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洪峯已下郴州,今夜就會來到海寧……
“大人,你看……”旁邊的捕頭手中刀直指長江。
楊知府銳利的目光投向滾滾江水,他看到了屍體,屍體在濁浪中翻滾,一路而下,楊知府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他並非冷血之人,雖然爲官幾十年,見過無數人間慘劇,但看到這樣的慘劇,他總是難以壓抑內心的悲憤。
天地爲刀,人爲魚肉,在天地大勢面前,在大災大難面前,人命如草芥,哎……
“大人,今夜……”
楊知府緩緩抬手:“今夜,我住在此江堤之上,誓與百姓共存亡!”
黑夜很快來臨。
火把高高燃起,江水似乎每一刻都在暴漲,風依然大,雨依然大……
終於,午夜時分,一排巨浪從上方奔湧而來,轟地一聲擊在江堤之上,水柱沖天而起,楊知府的心也一下子懸到了半天空。
洪水下落,他一個箭步到了大堤邊,下方的江堤固若金湯,又一波洪水襲來,楊知府身後傳來大叫:“大人,快快退後……”
楊知府不退,在洪水之前宛若腳踏萬千浪,他枯瘦的身影落在江灘十萬百姓眼中,就是一座雕塑……
十個時辰的煎熬,一個時辰的江水肆虐,終於第一波江峯順利過境,四十里江堤全線檢查,無一處毀損。
無數流民手中的火把高高拋起,楊知府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
南部十三州洪災肆虐,京師依舊歌舞昇平。
不是消息沒傳到京師,而是消息傳到了,京師高官哦一聲就沒了下文——年年都有的洪災,哪年不遭災?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曲府之中,昨夜一場大雨將院子裏的樹沖刷得乾乾淨淨,林蘇站在逸仙院的樓頂,從這裏也可以看到西山,一夜風狂雨驟,西山的桃花一夜間落了個乾乾淨淨。
林蘇輕輕撫摸着樓頂的一盆小桃花:“你的夥伴們花都謝了,你一個人嬌豔欲滴的?真的好意思?”
欺負人欺負到桃花身上來了,看來,他也是太閒了……
這株桃花,是他從西山帶下來的,他跟桃花說了無數的話,桃花沒有任何異樣,當日的“人面”不再出現。
讓他有一種錯覺,難道說當時看錯了?聽錯了?這就是一株普通的桃花?
但他手指落在桃花枝幹上,還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這桃花能夠跟他交流,她還在裏面,只是在睡覺……
“公子!”陳姐衝上了樓頂:“剛剛戴叔傳來消息,第一波洪峯過去了,江堤一點毀損都沒有!鄉親們開心得把火把都丟上了天……”
她的神態是如此的開心,都轉圈了。
“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陳姐跳了過去,偎進他的懷抱抱一抱,輕輕一笑避開他亂點的嘴巴,拉着他避進了樓頂小亭,雖然林蘇有文氣護體,雨霧不侵,但她還是習慣於給他最舒適的環境。
隔壁的院子裏,四小姐曲娟目光悄悄迴避:“三姐,他身邊的三個小妾,都是什麼家底啊?我看她們好象個個都很放肆……”
小妾跟小妾也不太一樣,小妾之間也有鄙視鏈的,大戶人家的女子鄙視底層女子,孃家有錢有勢的鄙視沒錢沒勢的,沒錢沒勢但父母兄弟都有的,鄙視那些無家無室的浮萍,所以,看別人家的小妾怎麼一個作派,也基本能夠判斷出這小妾的孃家怎麼個家底。
但這一套理論落在林蘇身上好象失效了,她三個小妾全都很放肆,難道說他找的小妾也都是來自於大戶人家?這麼牛?
曲秀目光從面前的一塊布上移開:“他跟別人不一樣,他看人從來不看家底,這三個,全都是沒有家的。”
沒有家?
曲娟好喫驚……
你看到的這個叫陳姐,原本是奴籍,是我公公當年救下來的,後來成了侯府的侍衛,那個綠衣,是大晉的人,大晉滅亡之後,她流落江湖,叔叔在會昌救了她,那個丁姐……她是江湖人……
曲秀其實也不知道暗夜的修爲層次,她對武道一竅不通,也根本沒關心這個。
曲娟輕輕搖頭,搞不懂這人!真的搞不懂!
以他的文才、以他的風采,找小妾的眼光應該很高的,居然找三個連家都沒有的人,奴籍、失國之人、江湖人,這樣樣都是社會鄙視鏈的末端啊……
“妹妹,眼前之事可是大事,爺爺有沒有說怎麼應對?”曲秀將話題轉向。
妹妹今天過來,告訴她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妹妹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重視,但曲秀卻一下子警覺了,敏感地意識到出了大問題。
什麼事情?
京城最大的染坊突然中止了與曲家的合作。
第167章 陸幼薇前來拜訪
曲家主要產業是什麼?刺繡!
以前的操作流程都是曲家將絲布和絲線送到丁家染坊,染成想要的顏色,然後再拉回作坊加工做成刺繡,這個流程幾十年來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但現在,丁家染坊突然宣佈中止合作。
沒有了染色工序,刺繡還怎麼做?
你總不能用白絲繡在白袍上……
曲娟沒當一回事:“這有什麼?沒有了丁家,還有李家、周家染坊,這幾年李家、周家也沒少找曲家要生意做,這會兒,只怕他們嘴巴都笑歪了。”
曲秀道:“生意場上,相互爭搶也是常事,那麼丁家爲什麼要來這麼一曲,主動將曲家推向李家和周家?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後面有一隻黑手,跟這三家同時施壓,旨在打壓曲家刺繡。”
不會吧?誰做這麼爛屁Y的事?
曲娟不太接受。
曲秀卻說,事出反常必有妖!咱們趕緊跟二爺爺聊聊……
她們找到二爺爺,二爺爺正在走廊上踱步呢,外面狂風暴雨,長廊裏他走得又急又快,臉色陰沉得象要滴下水來。
曲秀兩姐妹一到,就知道了情況。
京城三大染坊同時宣佈,不與曲家合作!
曲家已經開出了原來價格的兩倍,三家依然沒有鬆口,曲家送的香水,他們居然也丟了出來……
曲秀和曲娟第一時間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刺繡行業,並不是孤立的。
沒有了原料布,它得死!
沒有了染色工藝,它還是得死!
它的貨只要斷上一個月,外面的銷售鏈條全都得斷,訂單完不成,外面的訂貨商就可以索取高額賠償,這賠償就可以將曲家家底賠得精光。
“誰在後面搗鬼?”
“除了張家、趙家還能有誰?”二爺爺道:“他們跟林家的這把火,終於燒到了曲家……”
曲秀皺眉:“爺爺……爺爺沒有跟他們交涉?”
這怎麼交涉?
丁、李、週三家染坊跟張家、趙家關係都是私底下的,擺在桌面上可是沒啥關係的,找他們,他們一句話“商場的事情與咱們當官的有什麼關係”,就可以將曲家打發得遠遠的。
曲家姐妹真正慌了。
長廊上一個丫頭跑了過來,小姐,陸小姐過來了。
曲秀和曲娟對視一眼,大感驚奇,陸小姐?幼薇嗎?這麼大的雨爲什麼突然過來?需要知道她的身體一向不好,一般情況下,陰雨天都不怎麼出門的。
心裏的念頭一轉而過,緊接着就是迎接。
陸幼薇是她們的閨蜜,曲秀嫁到海寧,如果說京城還有幾個捨不得閨蜜的話,無疑也有陸幼薇,原本出嫁之女,是沒多少機會跟閨蜜敘舊的,她也是沾了夫君進京赴考的光,纔有機會跟閨蜜聊聊天。
姐妹倆趕到前院,就看到了陸幼薇,她穿着一件白色長裙,站在屋檐下,旁邊一個丫頭拿着繡巾正在幫她擦身上的雨水,這個丫頭也叫六兒,跟曲秀的貼身丫頭叫一個名,還鬧出過不少笑話,成爲她們閨中趣事。
“幼薇!”
“秀兒姐姐、娟兒妹妹……”陸幼薇伸出雙手,跟兩個姐妹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很涼,這馬上要入夏了,但她身上穿的衣服也依舊很多。
“你說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還出門?早知道你要出門,還不如讓六兒傳個訊,我去你那裏拜訪你……”曲秀拉着她的手輕輕搖晃。
陸幼薇的丫頭六兒說:“曲小姐,我家小姐說今日下了這麼大的雨,坐在檐下聽雨聲太是孤單,想念小姐,一刻也等不及想見見小姐。”
“都怪我了,回來也有幾日,卻沒去你那裏……幼薇,來,咱們進裏面說話……”
……
進入內室,另一個丫頭六兒捧來香茶,兩個六兒也在一塊兒站着,握着手相對而笑,開心得很,她們也是好朋友。
陸幼薇望着曲秀:“秀兒姐姐這一嫁,遠隔萬里千山……還好嗎?”
曲秀輕輕一笑:“我夫君仁厚寬宏,婆婆也是極慈愛之人,在林家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倒是幼薇,你的身體看着又差了些,今年春上還吐血嗎?”
“花都有凋謝之時,人哪有百日之好?這些年也就這樣,習慣了就好……能夠看到姐姐嫁了個好人家,妹妹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兩人扯着手兒說着話,字裏行間透着濃濃的閨蜜情。
話題很快就轉到了剛剛過去的西山詩會上,曲秀感嘆,幼薇你兩首彩詩一出,名動天下,已經踏上了女子的巔峯了。
提到這個話題,陸幼薇臉紅了,輕聲道:“這都是你家叔叔的成全,他……在嗎?”
“在!幼薇……要不要去拜訪下他?”
陸幼薇臉蛋紅了,輕輕搖頭:“貿然上門,可有多冒犯……六兒,你把我那把琴拿着,去一趟他的住所吧,我聽說他身邊有一個精通音律之人,這把琴,是送給她的……”
六兒答應下來,但她不知道林蘇住哪裏。
曲娟目光輕輕一轉:“兩位姐姐,你們聊聊天吧,我帶六兒過去一下。”
也好!
曲娟終於進了逸仙院,也終於見到了隔着兩間院子看過幾次的那個人,但近距離看,她還是有片刻的失常,這男人真的太耐看了,越看越好看……
但她是大家閨秀,不是沒見過男人的人,輕輕一禮,將來意說了。
林蘇和身邊的陳姐、綠衣全都有點懵。
什麼?陸幼薇過來了?還帶來了禮物?點名送給綠衣?
綠衣謝過陸小姐好意,接過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一把琴,慢慢拆開,裏面是青色的木質琴身,還透出油脂氣息,看着似乎是剛剛做成的,但琴的尾端有兩個古體字:青鶯。
綠衣的手輕輕一顫:“青鶯古琴?”
六兒躬身道:“稟綠衣小姐,正是!”
青鶯古琴,取萬載青木爲材,千年前一代音域奇才厲天歌將其泡在青谷幽潭之中整整十年,再花十年製作成琴,一曲百鳥朝鳳,曾引得滿天飛鳥繞青谷三日,徘徊不去,何等奇異?作爲好音之人,綠衣在手中有錢之後,也曾四方求購好琴,但象這種層級的古琴,根本不是金錢能夠買到的。
今日,陸幼薇送來這樣一份大禮,收還是不收?
她不敢決定。
林蘇微微一笑:“陸小姐如此厚贈,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你回去告訴你家小姐,琴我收下了,也送她一份回禮!”
六兒微微一震,送回禮?是什麼?
林蘇手輕輕一抬,掌中出現了一張簽約,正是他跟五大才子簽訂的簽約,他的筆一動,勾掉了陸玉京的名字。
“公子……你這是……”六兒眼中流出又驚又喜的神情。
她是陸幼薇的貼身丫頭,自然知道家主讓小姐到曲家來的終極目標,就是陸家公子的科考!
小姐根本沒與他見面,僅僅是一把琴,他就主動勾掉了陸公子的名字,小姐的終極目標順利實現,容易得如同夢幻一般。
“西山之上,張家、趙家污我殺害七皇子,陸家管家站出來主持公道,才讓本人逃過小人之污,我林蘇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當日就有意解除陸公子的枷鎖,今日大雨之中,小姐親自登門,還送上厚禮,林蘇焉能不有所回報?”
“多謝公子!”六兒深深一拜,出了院門。
她內心全是激動。
而曲娟,沒有離開,她主動帶六兒過來,是有原因的,她早就聽說面前這個人最擅於解決難題,曲家今日遭遇大難,能不能讓他幫個忙?
但她跟面前的幾個人都不熟,有些不好開口……
林蘇先開口了:“四小姐,你是爲曲家的事情而來的吧?”
曲娟猛地一驚:“你怎麼知道……曲家有事?”
林蘇笑了:“我身在曲家,豈能看不到曲家的異常?二老爺在那邊走廊轉了一上午了,想必是遇到了難題,跟我說說,是什麼樣的難題?”
曲娟將情況說了一遍……
陳姐和綠衣都沉默了……
商場之上的爭鬥,就是這麼殘酷,她們聽得多了,也見得多了,原本只是尋常,但這次曲家的商業遭受滅頂之災,或許真的與他相關,丁家、李家、周家身後或許真的就是張、趙兩大朝官,他們真正要報復的是林蘇,當然也可能存有另一種心思,用曲家的商場大難,來逼林蘇妥協——林蘇能夠赦了曲晉、陸玉京,但赦免趙元雄和張宏就沒那麼容易了,他們也沒打算求他,而打算用曲家這場商戰,壓迫林蘇,逼林蘇就範。
林蘇笑了:“以曲家爲器,逼我就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