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40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曲晉心頭猛地一跳,這是個敏感問題,多年來,他習慣於作爲曲家三代子弟的代表,他習慣了行桥踉拢擦晳T了爺爺用語重心長的話來告訴他:你是曲家崛起的全部希望。

  但是,這幾天下來,他沒看到爺爺對他的特別關照,他內心已經產生了恐懼,難道爺爺想放棄他?

  這個問題從林蘇口中問出來,想必裏面有着他想知道的答案。

  林蘇淡淡道:“今年以前,你在爺爺眼中或許是曲家唯一的希望,但從現在起,不是了!我告訴過你爺爺,曲家三代子弟中,有曲哲和曲秀即可,其他人可有可無,你,不幸也在其中!”

  果然有答案!

  果然是放棄!

  曲晉全身僵硬……

  林蘇繼續道:“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在張宏、趙元雄這些京城俊傑眼中,你又是什麼?”

  曲晉嘴脣輕輕顫抖,這個問題他是真的回答不了……

  林蘇照例幫他回答:“你可能會說,在他們眼中,你是他們志同道合的朋友,但真實的答案很殘酷,你只是他們拿來利用的棋子,用來分化曲家的一條狗,等到他們的大計得逞,你的結局就是天人共棄!”

  “不……”曲晉一聲大吼……

  “好好聽三公子說話!”曲秀也是一聲怒吼!

  曲晉的吼聲戛然而止,喫驚地看着曲秀,這是曲秀第一次在他面前用這種語氣說話,以前,且不說曲秀,就算是爺爺,都不會這樣說。

  一個嫁出去的庶女,膽敢喝斥正宗的嫡系傳人,成何體統?

  但他胸中的怒火轉了幾圈,終於還是忍了下來,向林蘇深深一鞠躬:“三公子請訓示!”

  林蘇擺擺手:“曲晉,你今天的來意我清楚得很,送給我發發火,只要能將你從那要命的黑名單中摘出去,你可以忍辱負重,我……如你所願,但你給我記住,我放你,不因爲你自己!只因爲我二哥和我二嫂!”

  他的手輕輕一抬,契約在手,寶筆劃過曲晉的簽名,簽名煙消雲散。

  曲晉突然感覺徽衷谒纳缴系囊还缮衿媪α肯⒘恕�

  他解脫了!

  曲秀和林佳良同時鞠躬,向林蘇致謝!

  曲晉也鞠躬,還沒來及說什麼,林蘇先開口了:“你可以走了!”

  曲晉的腰慢慢直起,慢慢轉身,走出了院子。

  今天,他遭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侮辱,他的胸口一直有一股氣在盤旋……

  他離開了,林佳良輕輕嘆口氣:“三弟,你既然打算成全他,又何必非得……”

  他想說,你又何必非得這樣刺激他?

  這樣一來,至少在曲晉的心裏,對你不會有半分感激,只會無比地仇視。

  林蘇:“一個人太驕傲太自我,你說什麼都白搭,唯有用最粗暴的方式,將他所有的一切都撕下,他纔有可能重新自我定位。”

  曲秀感嘆,叔叔用心良苦,不管曲晉能不能明白,嫂子是明白的!叔叔,我爺爺讓我請你回逸仙院,如果你願意,你就回,如果不願意,也別看在嫂子的面子上勉強自己。

  林蘇直接答應,回逸仙院!

  於是,林蘇和三個夫人收拾行李,離開客棧,客棧老闆雖然心疼,但也已經看出林蘇非等閒之輩,打算退他剩餘的銀子,林蘇拒絕了,不要他退,此外,還給那四個丫頭每人發了十兩銀子的紅包,讓那些丫頭個個如在夢中。

  ……

  林蘇解除曲晉的桎梏,重返曲家,看起來似乎是一件小事,但落在四個朝官腦袋上,卻是一記雷霆。

  至少張文遠是看出來了。

  林蘇這小子在下棋啊,他將曲晉給赦了,剩下的四個怎麼辦?

  陸天從絕對會存有幻想!

  左家也是!

  趙家呢?按理說不會,但誰能保證一定就不會?畢竟趙元雄是京府會試的會元,籌碼太重太重,趙家但有半分機會,都捨不得就此放棄。

  真正沒有機會的只有張家一家!

  原本是四家聯合,但林蘇來這一手,四家聯盟就靠不住,一定會有人反水!

  林蘇只出一招,就將四家聯盟拆散,這一手不僅巧妙,而且根本無解。

  而曲文東,則是另一種想法,他算準了林蘇會赦了曲晉,但他卻沒想到,林蘇會這麼爽快地回到逸仙院。按道理講,象林蘇這樣的才子、財主,出了曲家就不可能再回來——他在任何地方都能過得很好,幹嘛非得回來?但他偏偏就回來了。

  爲什麼?

  思索片刻之後,曲文東明白了!

  好小子,原來如此!

  他是在給曲家創造條件啊。

  創造什麼條件?

  創造跟陸天從、左寬州接近的條件。

  林蘇赦了曲晉,肯定會刺激到左寬州和陸天從,兒子科考在即,科考資格突然被奪,這是一個家族最大的事情了,縱然陸天從這樣的高官,也一定不能接受,他必定來求林蘇赦了他家兒子,而林蘇住在曲家,想見他就繞不開曲家。

  陸天從、左寬州和他曲文東同朝爲官幾十年,過去還真的只有公交沒有私交,現在必須得講一講私交了,肯定得找他曲文東。

  送上門的人情,他曲文東不領白不領,而這人情可不是那麼好領的。

  如果將來曲家有難,陸天從、左寬州不幫他說句話……那還是人嗎?有他們兩個實權高官在朝中幫襯幫襯,曲家的風險就大大的降低了……

第166章 紅樓夢

  但不管是林蘇也好,曲文東也罷,還是低估了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陸天從。

  陸天從何等人精?焉能看不穿林蘇的這條妙計?他坐下來喝了一杯茶,揹着手慢慢踱到後院,見到了陸幼薇。

  陸幼薇這個時節,總會在花園裏。

  爲什麼呢?

  花兒開始謝了,每次花謝,對於陸幼薇而言,都是一種難言的痛。

  這些花兒一個花期陪着她,她看着花兒一天天含苞,一天天變得嬌豔,就如同看到她自己。

  花兒凋落了,她似乎也感同身受。

  尤其是今天,那首《葬花吟》在她心底泛起,讓她如在夢中。

  花落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悽婉入骨的文字,伴隨着滿地嫣紅……

  她拿着一把銀色的鋤頭,挖下一個個小坑,將落下來的花兒埋在泥土之中……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花落人亡,真的兩不知嗎?

  至少你知,我知!

  一時芳心可可,滿腹傷情……

  就在此時,前面一條倒影映在地上,幼薇猛地抬頭,就看到了她爺爺……

  “幼薇,你不是跟曲府兩個丫頭素來交好嗎?曲秀剛剛從海寧回來,你不妨去與她們姐妹一聚,她遠嫁海寧,舉目無親,心中孤苦,你與她聚聚,才合乎摯友之情。”

  曲府?

  曲秀?

  幼薇的心不知爲何跳得快了些,曲秀,曲娟,這曲家的三小姐和四小姐,都是她的閨蜜,曲秀出嫁之後,她也有接近兩個月沒見到她,等到科考結束,她隨夫返回海寧,再見就更難了。

  的確該去見見。

  看到孫女的表情,陸天從嘴角帶上了笑容。他是宰相,站在他的位置,跟曲文東有任何私交都是不智,但他的孫女跟曲家後輩原本就是閨蜜,見見有何不可?而且在他看來,解決某些問題,他孫女能起的作用,或許比他本人出面還大

  ……

  時值午後,但天空黑雲翻滾,一股壓抑的冷風吹過窗戶,掀起了林蘇筆下的紙,這是他剛剛寫好的十數頁書稿。

  林蘇手一伸,將幾頁就要被風吹走的書稿閃電般抓住,望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書房門輕輕敲響,陳姐推門進來:“公子,要下雨了,今年的雨季到了。”

  林蘇點點頭。

  海寧江灘,是林蘇付出了巨大心血的地方,種葶米、種葶米花、制煤球以度寒冬,鑄堅堤也保太平,現在即將迎來最嚴峻的考驗,只有度過今年這個雨季,江灘纔是江灘十萬百姓真正的家園。

  他赴京科考,不能身在江堤,但陳姐卻也知道,他掛念着。

  林蘇道:“放心!哪怕今年的水量達到去年的兩倍三倍,江堤依舊固若金湯!只是這場暴雨一過,大蒼國土之上,又將流民遍地……”

  陳姐道:“你也並不是官員,管不了整個天下,只要海寧江堤完好,就足以告慰去年一年的辛勞……你在寫什麼?”

  林蘇將手中的紙遞給陳姐,陳姐接過來一看,眼睛亮了:“這就是你說的《紅樓夢》……我看看……”

  《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着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爲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爲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爲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

  陳姐看完一頁,已經被帶入故事之中,換了一頁,她臉蛋上全是沉迷,又換一頁,窗外光影變幻,雲層低垂,她完全沒有發覺,一聲炸雷響起,大雨傾盆而下,陳姐猛地一驚,抬起頭,看着林蘇有點迷糊,這是在哪裏?我是誰?

  啊,終於想起來了!

  陳姐一把抓住林蘇的手:“相公,你這書……你這書……”

  她胸口急劇起伏,都說不出話來了。

  “這書怎麼樣?”

  陳姐深吸一口氣:“不可思議,真的……我都迷住了,要是讓綠衣看到,她今夜一定不睡覺,真的相公……啊,公子!”

  “你相公叫得好好的,改什麼口?不用改了。”林蘇抱住了她,在她後背輕輕地摸。

  陳姐臉蛋紅如火,靠在他懷裏輕輕拱:“公子,在我們三個心裏,都已經叫你相公了,眼前只能叫你公子,你還沒大婚呢,等到少奶奶正式就位了,你再納了我們,大家臉上都好看。”

  聽她這麼說,林蘇也有點麻頭。

  這個世道,一妻多妾,也就是說,正妻只有一個,其餘的都是妾,但他該怎麼辦?目前他正式確定關係的就有四個(包括孫真),但誰做正妻呢?

  實話實說,她們四個都不符合這個時代關於正妻的定義。

  林府雖說已經不是侯府,怎麼說也是大戶,大戶人家的正妻,也必須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否則不合禮法。

  陳姐曾是奴籍,綠衣是失國之人,暗夜連家在哪裏都不知道,孫真是唯一有家的,但她的家卻是流民……

  當然,林蘇完全不在乎這個。

  但林母在乎啊。

  即便林母也不在乎,這四個女的在乎啊。

  你讓她們四個中任何一個做正妻,幸哌x中的那個人也一定不同意,即便是平時大大咧咧、什麼事情都敢做的暗夜,也絕對不做唯一的正妻……

  陳姐跟他親密了一把,把他寫好的《紅樓夢》拿了出去,這一拿出去不得了,綠衣一看到就兩眼大亮,當天晚上真的沒睡覺,第二天紅着眼珠找林蘇:“後面的呢?”

  林蘇刮刮她的鼻樑:“就知道你們都是這幅德性,所以我慢慢寫,一天最多一章,免得你們都不陪我玩。”

  於是,紅樓夢以一天一章的進度慢慢寫着

  ……

  海寧江灘,楊知府站在暴雨之中,看着面前的江水滾滾東流去,他的臉色異常嚴肅,暴雨來臨的那一刻,他就帶着三班衙役來到了江堤,整整一天一夜,他都立在暴雨之中,隨時關注着上游的情況。

  江灘那邊,煤廠、水泥廠、磚廠暫時停工,所有的工人全都在江灘一帶值守,搶險隊已經成立,江灘十萬百姓中的青壯漢子也都整裝待發,隨時準備上堤搶險救災。

  這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時刻。

  多少年來,面對長江洪災,流民們都是各自爲政,洪水來了,收拾自家的細軟跑上最近的山峯,眼睜睜地看着洪水吞沒他們的家園,雖然家裏什麼都沒有,但是,這種被天地大勢徽肿拧⒈黄哿璧母杏X霸佔了他們全部的心神。

  今年不一樣。

  今年他們剛剛有了嶄新的希望,他們做了新房,他們終於也過上了象人的日子,他們不想他們所有的希望就這樣流走,他們也不希望林公子的希望就這樣付之東流。

  上游十三府的消息陸續傳來……

  河東府缺堤,死傷無數……

  西江府缺堤,死傷無數……

  梅江鎮一夜之間屍橫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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