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的聲音安靜了，知府軟軟地趴倒，意識似乎從無到有，慢慢恢復……
林蘇目光落在鶴排雲臉上：“鶴大人，《仙朝法令》第五十九條第三款如何說？”
鶴排雲目光慢慢睜開，眼睛這一睜開，無限複雜：“林大人，張知府所行之事，的確不端，本州革其知府之職，封於府中深刻反省如何？”
剛剛清醒過來的張知府臉色大變……
他被革職了？
整個西河，哪個官員不是這麼幹的？憑什麼處他如此之重？
豈料，林蘇冷冷開口：“鶴大人，本使問你的是……《仙朝法令》第五十九條第三款如何說？”
知府全身大震……
革職，是城主兼知州大人提議的，京城來的監察使還並不同意！
一再強調仙朝法令第五十九條第三款。
我的天啊，不至於吧？
鶴排雲眉毛輕輕顫抖：“林大人，此事事關重大，還請大人……”
林蘇一步踏出！
“《仙朝法令》第59條第3款明確規定，官員勾結異族、豪族欺壓百姓致死人命者，誅！鶴大人，仙朝法令在上，就沒有討價還價之餘地，這位知府大人，你誅還是我誅？”
全場石化。
誅？
革了職都不算數，還非得殺了這名知府？
事情要不要弄得這麼大？
鶴排雲滿臉糾結：“大人，此事……”
林蘇手起，手中監察令再現，直接打斷：“既然鶴大人如此糾結，本使代勞就是！”
哧！
監察令下，化爲驚鴻一劍，穿過張知府的眉心。
張知府一聲大呼：“不……”
聲音靜音，轟地一聲，全身炸成血霧。
林蘇空中轉體，滴血的監察令虛空而回，落在他的手中，最後一滴鮮血從天而落，落向地族一名長老的頭頂。
在這長老的頭頂，化爲一絲薄薄的血霧。
林蘇道：“鶴大人，從今而後，莫要再提《仙朝法令》，只因知而不行的法令，提之無益！”
鶴排雲臉皮抽搐……
下方一名地族長老慢慢抬頭：“監察使林大人，還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聲音不響亮，但滿樓之人盡皆聞之。
聞者心驚肉跳，因爲大家都從這句平淡至極的言語中，聽出了濃濃的殺機。
林蘇目光移向這位長老：“知道本官爲何有如此大的官威嗎？”
嗯？
還能這麼回答？
這不是回答這種問題的標準答案，官威大，是對官員的指責，任何官員都不應該承認的，而他，偏偏就承認了。
長老冷冷道：“因爲大人年輕氣盛，身居高位自信得很。”
“錯！”林蘇道：“本官今日小露官威只因一點，西河城中，官威着實太少，是時候給你們強調下，何爲官，何爲民，何爲枝，何爲葉！”
聲音落，人已回到房間。
窗戶隨風而閉。
留下滿樓凌亂。
酒樓之人面面相覷……
他們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強硬的高官，他們平生第一次體會到官威也可以如此讓人熱血沸騰。
西河城，名爲人族城池，但人族在三十六異族的欺壓下，早就成了二等公民。
但凡涉及與異族的爭端，人族從未有過公道。
但今日，來自京城的監察使大人，強硬得無以復加。
拔亂反正，當邢崎_官場與異族的醜惡面紗，直接誅掉爲虎作倀的知府，當面硬懟城主，最後更是一腳踏在地族這上四族長老的頭頂。
他的話，也是大有玄機，西河城中，官威着實太少。
是時候給你們強調下，何爲官，何爲民，何爲枝，何爲葉！
何意？
異族需要知道，這是人族的城池！
你們只是民！
你們也只是葉！
凡事都得有個主次之別，有個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概念區分，莫要太過嘚瑟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這是當面向異族定規矩！
林蘇回到客房，豬兒直接跳起：“公子，你今天好威風，豬兒好喜歡……你喝杯茶！”
端着茶杯，恨不得將自己也融化了，化成茶水，送進他的口中。
計千靈眼睛裏原本也有一定程度的癡迷，但這一刻，癡迷化成白眼，多少有點見不得這幅場景……
房門輕輕敲響。
豬兒一跳而回。
計千靈眉頭微皺……
“林大人，可願談談？”門外，傳來七個字，來自一個熟悉的人。
確切地說，剛剛熟悉的人。
鶴排雲。
“請進！”林蘇手輕輕一招，房門打開，鶴排雲漫步而入。
計千靈站起，躬身。
而林蘇，坐在椅上，手託豬兒剛剛送給他的茶杯，根本沒有起身。
鶴排雲似乎沒有注意到林蘇的失禮，徑直走到林蘇對面，坐下。
豬兒這一刻有點乖，履行了丫頭的職責，給這老頭倒了一杯茶。
鶴排雲接過茶杯，輕輕一笑：“林大人是否覺得老夫，也不配爲官？”
“鶴大人問錯人了！”林蘇道：“配不配爲官，本官說了不算，你自己說了其實也不算，轄內的百姓說了纔算，鶴大人不如去問一問你轄內的百姓？”
此番見面，照樣沒什麼客套。
“林大人此言有理！爲官如何，且看民生！”鶴排雲道：“然而，西河州有八十三縣，老夫如果去問一問澤江縣的百姓，大人猜猜，他們會怎麼說？”
“澤江縣？”林蘇道：“就是那個因知縣大人違逆異族，而被異族幾乎全境覆滅的縣，是嗎？”
“原來大人也知道此事！”鶴排雲道：“澤江縣原有百姓七十萬有餘，就因爲知縣洪宋不顧異族求情，親手斬殺翼族三十九人，翼族羣起，將澤江縣七十餘萬百姓殺得只剩下三成不到。林大人熟知史料，官居三品大員想必也是精通聖理，在林大人看來，這些失去父母親人的鄉親眼中，曾經的那個剛正不阿的知縣大人洪宋，配不配一縣長官？”
計千靈心頭大浪翻滾……
世上的事情，她經歷得並不多……
但世上的道理，她很清楚。
角度不同，視野不同，形成的觀感也自不同。
如果只有前半截，她必須承認，敢於爲民請命的洪知縣是一個稱職的知縣，但是，因爲他殺了三十九人，而讓全縣百姓付出慘重得無以復加的代價，那些百姓真的不恨他？
林蘇端起茶杯：“鶴大人覺得呢？”
一腳將皮球重新踢了回去。
鶴排雲長長吐口氣：“世上之事，並非眼中所見這般簡單，角度一換，觀感自變。老夫相信洪知縣是一個好人，他也想保一方平安，然而，事與願違，最終將自己葬送，更將五十萬百姓葬送，是故，他是一個好人，但他卻未必是一個好官。”
林蘇目光抬起：“鶴大人，那麼你呢？你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好官？”
鶴排雲滿臉糾結……
第1174章 曉雲將入暮陽山
林蘇淡淡道：“是否覺得這句話甚是難回答？你想說你是一個好人，可惜你過不去你心頭的那道坎，你親眼看着你治下的百姓，在異族胯下呻吟，而你無所作爲，你的良知，支撐不起你好人的稱號！”
鶴排雲目光投向蒼穹之外，陽光射入，他的頭髮已然斑白一片。
林蘇道：“你大概想說你是一個好官！因爲你覺得你在忍辱負重，在盡最大努力保一方平安，維持着脆弱的平衡，不給異族滅縣滅府滅州的藉口，是嗎？”
鶴排雲目光收回，定在林蘇臉上：“不是嗎？”
林蘇淡淡一笑：“忍辱負重，多少人內心的告慰，然而，鶴大人你可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笑話？”
“是啊，西河州，人族地盤，歸屬東域仙朝，爲何正規的人族，在仙朝庇護之下、在人族本土之上，還需要忍辱？爲何不是異族之人忍辱？”
鶴排雲道：“此爲仙朝大局，林大人三品大員，該當知道何爲顧全大局。”
林蘇道：“大局？何爲大？”
鶴排雲又一次沉吟，林蘇的每一個問題，似乎都另闢蹊徑，打在他意料之外。
大局？何爲大？
自然是仙朝大戰略，他不相信林蘇不懂。
仙朝大戰略中，異族只能是幫手，不能成爲對立面，一旦成爲對立面，仙朝皇權就會承受空前的衝擊。
所以，其實所有官員都能接受，異族只要不是做得太過火，大家可以睜隻眼閉隻眼，畢竟事關大局。
林蘇道：“民爲貴，江山社稷次之，君爲輕！若問天下誰最大，無疑是民！民心所向，仙朝能立，民心若失，哪有仙朝？仙朝都沒有了，還談什麼大戰略小戰略……”
嗡地一聲輕響……
林蘇身後，突然開出了七朵青蓮！
他的腳下，也有了兩朵青蓮虛影！
計千靈大喫一驚。
豬兒也張大了嘴巴。
鶴排雲盯着這些青蓮，眼中也全是不敢置信。
天道青蓮！
非頂級論道不可呈現，他剛纔也就短短兩句話，竟然引出了天道青蓮！
這……
這聞所未聞！
林蘇也有片刻的詫異……
在大蒼界，他但凡論道，必是脣齒留香、步步生蓮，見得多了也就不足爲奇，但來到這方跟大蒼界不一樣的大世界，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論道之異像。
這青蓮與大蒼界的青蓮不太一樣。
雖然形狀、異像大同小異，但這些青蓮裏，滿滿的都是天道文波，可以拿來用的那種……
原本鶴排雲還有一肚皮的話要說，但天道青蓮一出，他不能開口。
因爲這是論道，這是對天道之敬意。
任何人，不能誤導天道之判。
林蘇一泄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