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樂道源於萬道,源於內心一剎那感悟。
水滴於川可爲樂。
雁字西歸更可爲樂。
雁,冬去夏歸,與遠行之人最是契合,最是適合入行路之樂……
林蘇微微一笑:“得你之靈感,這首新曲,就名《鴻雁》,送給你!”
他手中逍遙笛一橫!
一股略顯蒼涼的笛聲穿空而起!
這聲笛,起於天道文波剛剛要消散之際……
這笛聲一起,西山居一人一聲大叫:“新曲!小生還以爲今夜只聽他一首歌,終究還有一首新曲!”
是的,這一曲,讓腥讼渤鐾狻�
林某人每天晚上子夜時分都有新曲,連續八天之後,幾成慣例。
今夜子時,情況有變,沒有新曲,只有老曲配新歌。
雖然也蠻過癮的,但大家也存了點小遺憾,畢竟沒有新曲。
而現在,新歌之後就是新曲。
而且一起調,就一改先前纏綿之風,宛若一隻大雁飛向遙遠的南方,天高雲淡,無限蒼涼……
這不是尋常的風月之樂。
這是真正屬於天地間自由豪邁之樂。
素月心看着天空天道文波化爲一隻孤雁遠遠飛去,飛盡雲層不再回歸,不知爲何,也突然有了一種離奇的傷感……
她的手輕輕一伸,一把古琴出現於掌中。
天河琴演繹一面巨大的銀河,那隻孤雁在這銀河之上,豪邁地飛去,而銀河之側,多了一座古老的城池,城池之上,一個孤獨的人影手持號角,號角之音悠長無盡,似乎是水流之聲,也似乎是呼喚離人歸來。
長河萬里,孤雁不回!
蒼涼的意境頓時再加十倍!
這一番奇景一出,西山居的人快瘋了……
“天音麗影!”有人叫道:“三十年前的天音麗影再現!”
“沒有麗影,只有天音,然此天音,卻一改三十年前的樂道對峙,變成了樂道聯合,兩大樂道天驕共同演繹……”
“西山,因天音麗影而成樂道聖地,從今而後,更上層樓也!”
“足以永載史冊的樂道佳話,在我等親眼見證下成型,何其有幸?”
一時之間,西山居所有人都激動了。
一般的修行世界,大多隻將樂道視爲消遣,但必須得說,這方天地不一樣,這方天地,萬道俱可入道,最讓人神往入道方式,恰恰就是文道上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充滿文道之美感,卻有着天道的神奇。
是故,此方世界之人對於文道,格外有感。
西山半山懸崖上,木屋之中,那個玉美人靜靜地看着竹林上方天道文波演繹的奇妙景象,心絃這一刻悄悄觸動……
尋常人聽樂,只因樂而動。
她不是尋常人,她是羅天宗最神祕的傳承人,她的世界裏浸透了智道元素。
她看問題從來不看表面。
林蘇入駐竹林,從一開始落入她的視線中時,就被賦予了權稚省�
這大概是智道天驕都會有的獨特視覺。
林蘇爲何要進入竹林?
爲何每天都來上一首新曲?
是才華太過飽滿,到了子夜就必須傾瀉一點出來麼?
顯然並不是!
那麼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以此爲餌,勾引某人,從而達成他的某種目的。
那麼,勾引的人會是誰?
她一度以爲是她自己!
如果羅天尊者真的沒有死,如果林蘇進入羅天宗帶有自己的目標,那麼,勾引她就有了最充足的理由。
正因爲看穿了這一層,她才拒絕了豬丫頭“進竹林拜訪他”的建議。
然而,從昨天開始,這個猜測被推翻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林蘇要勾引的人,不是她!
而是素月心!
勾引素月心比勾引她理由更充足,而且跡象更明顯……
這片竹林,是當年素月心留下樂道豐碑之地。
是素月心最有感覺之地。
素月心是以樂入聖的,對於她成道之地突然冒出來的絕世妙樂,如何無視?
她必定會過來。
果然,她來了!
這一來,兩人打得火熱,不是三十年前“看似交流,實則生死對峙”的決戰,而是真正的水乳相融。
兩人都是玩樂的,樂道意境竟然是相通的。
兩樂聯手,天道文波都成了他們的筆墨,在天空之上刻畫出亙古傳奇……
素月心!
涼山!
羅天尊者離開羅天宗太久了。
理論上,他的弟子即便迴歸宗門,也是根基全無,根本不足以施展任何手段。
他卻另闢蹊徑,費心費力勾引涼山天女,而涼山,恰好是另一座權种剑@就太值得玩味了……
處於風暴中心眼的三人,思慮各異。
孫真雖然全心收官,但是看到自家相公跟三十年前的那個終極對手,來了這一手,內心也是一百句“我操”……
真是預判跟不上變化啊……
素月心呢?
內心的情緒百轉千回。
三十年前,一場以樂論道,天下間都言她以半招勝出,甚至有人言,這座西山,是她的成道之地,但是,只有她知道,她自己內心的悲哀……
三十年前的向驚鴻,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她的閨蜜,是她的知音,是她那個時代的終極對手。
亦敵亦友的身份,兩人都牽扯不清。
但樂道之交融,卻是純粹的。
一場論道,向驚鴻踏入輪迴之門,而她,挾樂道大勝的餘波,破入聖境。
她的內心,有着不爲外人所知的悲。
這份悲,化爲她今夜《天河日下》的底色,在她送走昔日這位特殊知己的西山,以天道文波的方式,送給那個永遠離去的背影……
終於,林蘇的長笛靜了音。
素月心的琴也靜了音。
兩人的目光交織,交織在天空天道文波那座古老的城池之下,交流在悲涼號角的餘音之中。
“天音重現,麗影不回,世事無常,即爲天女今日的感慨否?”林蘇輕聲道。
素月心輕輕嘆口氣:“三十春秋匆匆過,猶憶當年奈何橋,你可知道,其實,她本不該死!”
“哦?”林蘇不懂。
素月心道:“三十年前,我與她之一戰,到了最後關頭,她的驚鴻舞營造出了‘奈何橋’,我在橋上,她亦在橋上,那個時候,我有一預感,只要她再踏出半步,該當是我掉落奈何橋,化爲輪迴道上的一縷殘魂,但是,最後一步即將落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腳步!那一眼,我看得分明,那一眼,我記了三十春秋……”
她的目光慢慢抬起,她的上方,剛剛進入消散狀態的天道文波演繹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三十年前最後一戰的最後畫面。
驚鴻舞下,向驚鴻以無上偉力勾畫奈何橋。
只要她一步踏下,奈何橋上的任何人都將墜落輪迴。
包括她素月心在內。
然而,這一步,她沒有踏下。
她看了素月心最後一眼。
這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東西,道境之追求,樂道之純粹,友情之糾結,生死之考量……
向驚鴻停下了最後一招的施展。
沒有人知道是哪一重考量讓她就此停下。
然而,素月心的《天河日下》卻停不下來。
一擊之下,向驚鴻自己墜落輪迴道……
素月心目光從這座虛空出現的奈何橋上緩緩移下,聲音如從夢中傳來:“我一直想問問她,她最後一步未落下,究竟是因爲她尚未真正參悟透這一步,還是她在那一刻,心頭終究有了不該有的雜念……”
這句話很輕柔。
這句話也只有林蘇能聽到。
他心頭也無限唏噓。
孫真當日那一步沒有踏下……
素月心設想中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孫真沒有參透這一步,最後一步她本來就踏不下去。其二,孫真心頭有了“不該有”的雜念,啥雜念呢?閨蜜之情!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還有第三種可能。
第三種情況就是:孫真原本就在借她這一擊,送自己入輪迴。
她本身就在求死。
這三種情況全都有可能……
或許這三種情況也全都存在……
要不然,爲啥所有人都說,人是這世上最複雜的玩意兒呢?
林蘇目光投向天際,天道文波正在緩慢消散,整個過程,堪堪過去了十二三分鐘,離一刻鐘還差最後一點點時間。
林蘇輕輕感嘆:“送你一首詩吧。”
“詩?”素月心微微一驚。
有句話她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多年的修養讓她壓了回去。
這句話就是:你還會寫詩?
林蘇曼聲吟道:“城上斜陽畫角哀,西山非復舊亭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詩一出,素月心全身大震,喃喃吟誦:“城上斜陽畫角哀,西山非復舊亭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何等絕妙?何等貼切?何等驚豔……此詩何名?”
“此詩因你而題,詩名你來定如何?”
素月心深深吸氣:“此詩就名《西山別恨》!”
她的聲音一落,天空已經消散一半的天道文波,突然再度聚集……
鋪天蓋地,整座西山全都徽衷谔斓牢牟ㄖ隆�
在此之前,孫真已經陷入絕對的尷尬之境。
她吸收輪迴鏈已到最關鍵的時刻。
眼看就要完全成功,天道文波卻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