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你擋不住的!”
血衣少女眼中光芒微閃:“擋不擋得住是徒兒的事,師尊只需明示,要不要擋?”
李澤西淡淡一笑:“言語教人千萬遍,不如親手試深湥∧阍囋嚕 �
血衣少女一步而下小舟。
下一刻,她宛若夕陽下的一個鄰家女孩,在灑滿金色斜陽的平坦大路之上,步步走向林蘇的小舟。
是的,平坦大路,乃是江面。
甭管這江面原來還有多少波瀾,但她步步而去,抹平了所有波瀾,千里長河,在她腳下,直接抹平。
孫真心頭微微一跳……
這個女子,全身上下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什麼呢?
如果用現代詞彙來說,大概叫違和。
每一分,每一寸,俱是違和。
她的上半身,白色緊身衣,分明是個劍客裝扮,很正統,很清雅,很乾淨,正氣凜然。
她的下面,穿着一件血色長裙,血跡斑駁,透着一股濃濃的血腥。
她的神態極度斯文,跟夕陽、碧水甚搭。
但這斯文的表象,分明掩飾不住她骨子裏的暴虐。
她就象是一匹野外的孤狼,不知從哪裏偷來了一幅千金小姐的皮囊,胡亂朝身上一套……
似乎只是斯文的幾步。
但幾步一過,血衣少女站到了林蘇的船前。
林蘇眼有微光,盯着這名少女。
少女淡淡道:“碧水潭前,禁止通行。”
“別鬧!”林蘇目光抬起,盯着遠方的李澤西。
輕暱的兩字一落,少女眼中寒芒大盛!
別鬧!
天下間輕蔑之詞兒甚多,但是,在她的概念中,大概沒有哪個詞兒,象這兩個字一樣,給她最大的刺激。
因爲這個公子哥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竟然看都沒看她。
哧地一聲,她的血裙陡然旋轉。
這一旋,萬千碧浪同時化劍!
劍一出,萬千支!
劍一幻,無影無形。
下一刻,萬劍歸宗,直指林蘇的……老二所在位置!
林蘇眼睛猛地睜大。
我靠!
這是啥?
我是遇到了啥?
一個妙齡女子,一言不合就開幹,而且目標指向異常清楚,就是割我老二,我是幹了你姐還是幹了你?
他的手輕輕一揮,已經到了他的命門,呈剪刀相擊之勢的劍氣陡然倒卷。
一卷突破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到了血衣少女的眉心。
血衣少女臉色陡然改變。
全身上下半點都動彈不得。
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發出的劍道氣機,化爲敵人的劍道,封鎖自己的眉心要害,她的元神都能感受到鋪天蓋地、完全不可抵禦的嚴冬。
這不可能!
天下間除了師尊,何人有這種層級的劍道?
這樣的劍道,即便有,也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一個年輕人手中。
“嗒”!
漫天嚴冬陡然化爲一滴春露,準確地滴在血衣少女的眉心。
她眉心一涼之際,無處不在的劍道殺機煙消雲散。
林蘇一葉輕舟已經過了她的身邊。
血衣少女江面轉身,就看到了她師尊從小船上站起。
林蘇小船悠悠前行。
李澤西腳下的小船沒有前行,也自悠悠。
林蘇臉上的笑容慢慢露出:“老前輩,又見面了。”
“你來得正好,老朽白雲邊剛好喝完。”
“靠!”林蘇重重感慨:“我當日送你千壇白雲邊,才隔多久你就喝完了?你比獨孤前輩還猛啊。”
“人在萬里外,世事苦消磨,路,經不起走,酒,經不住喝,半年時間,喝盡千壇酒,又何足道哉?”李澤西輕輕招手:“小子,什麼都莫要說,過來,喝上一罈再敘話!”
“你那條破船,船底都漏風了,有什麼好上的?”林蘇道:“你還是上我的船吧!”
林蘇手輕輕一揮,金舟甲板上出現一張茶几。
茶几之上,有酒有菜。
孫真心頭微微一動。
二人見面,看似熱絡,但似乎一言一語也盡是玄機。
見面就是喝酒,顯示的是交情。
關於上誰的船,更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李澤西請林蘇上他的船。
林蘇怎麼回答的?
你那條破船,船底漏風,有什麼好上的?還是上我的船吧!
這上船,意味無窮啊……
李澤西會上嗎?
他輕輕一嘆:“船雖破,卻也是根,小子……你發達了,忘根了。”
“前輩你才錯了,聖道文舟,本就是我的根,我不願離舟,才叫不忘根!”林蘇舉起杯:“來不來?不來我一個人喝了,我可告訴你,我此番出無心海,身上酒沒幾壇了,過了這一村,絕對沒有下一店!”
聖道爲舟,不忘根!
過了這一村,沒有下一店!
這些話……
李澤西一步踏上。
在林蘇的對面坐下,林蘇欲要托起酒罈,但孫真搶先一步,給李澤西倒上一杯。
兩人舉起酒杯,一口飲盡。
倒了第二杯。
“何時出的無心海?”李澤西道。
“半月之前。”
“那邊的事,都了結了?”李澤西指指東方,那是碧空城另一側。
“是!”
“了結到了何種程度?”
林蘇道:“三重天只剩下七尊聖人了,都是跟我一個陣營的,天外天三十六聖與我同一陣營,七國十三州、十大異族、三千宗門共同組成六百萬聯軍,剛剛拿下碧空城。”
李澤西手中的酒杯託到了脣邊,突然完全靜止……
短短一句話,加起來不到五十個字,但傳遞的信號卻是如此的讓人動容。
三重天只剩下七尊聖人,意味着幹掉了十一個!
天外天那是妥妥的異域聖人,全都成了他的人!
十二異族,七國十三州,碧空城……
李澤西一口氣輕輕吐出:“短短半年,一統天下麼?”
林蘇笑了:“這不叫一統天下,如果只是一統天下,我此刻也不會身在無心海,而只該在我打下的那片大大的疆土,左擁右抱,盡情享樂。”
“不叫一統天下,那叫什麼?”
“也許可以引用昔日兵聖座下黑老的一句話,曰:大道不孤!”
“大道不孤!大道不孤!當日道爭正烈,亂像紛呈,大道何曾有過不孤?而今日,似乎還真的呈現出大道不孤之像!”李澤西喃喃道:“小子,你今日前來,老夫大概明白,你是想再次問一問老夫之道。是麼?”
李澤西之道。
林蘇曾經問過一回。
他曾托起一杯茶,問了一句話……
人言萬里紅塵三杯酒,千秋大業一壺茶,前輩,你可願喝下這杯茶?
李澤西拒了。
這一拒,固然是李澤西不願受任何人捆綁之傲骨,更是因爲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天道將崩,何人可堪護道?
而今日,短短半年間隔,七國十三州無邊亂像終結,林蘇一統三重天!
這只是半年時間!
如果再給他三年呢?
無心大劫,還有三年!
“如果晚輩再次問及,前輩又如何作答?”林蘇道。
空氣似乎完全凝固。
因爲這涉及到李澤西的最關鍵決擇。
林蘇也不逼他,手一起,拿出了一隻茶壺。
壺中水滋滋響,水將燒開。
茶葉落入杯中,是昔日的南山茶。
“人生於世,草木一秋!”林蘇道:“有激流勇進者,有隨波逐流者,有逆天改命者,有千里長河甘爲看客者,世間人莫衷一是,世間風未定其蹤,千萬人有千萬種選擇,每一種都不失爲一種人生姿態。然,時光長河可曾在乎?並不曾!它依舊是長河東流去,逝者如斯乎!”
“長河東流去,逝者如斯乎!”李澤西喃喃道:“說得好,其實每個人都只是時空長河中的浪花一瞬,每個人都沒那麼重要。”
“一個人自然沒那麼重要,但是,每個人都可以激起屬於自己的浪花,時空長河,億萬浪花,正是因爲這些浪花的存在,時空長河纔是生機勃勃的長河,浪花破滅不可怕,可怕的是,連浪花都激不起來!”林蘇遙望天邊:“前輩,知道在我有限的時間長河裏,最讓我心動的是哪一朵浪花嗎?”
“哪一朵?”
“不是兵聖劃下的人海分割,不是他一滴命墨點夜海的萬古風華,不是我林蘇天馬巡遊傲視天下,更不是舉族西征,將人族戰旗插上碧空城!”林蘇道:“而是當日劍門掌教與弟子告別的那一抹平靜,他告訴他的弟子們,這一世,你我爲師徒,下一世,我們還是,不管輪迴道上還有幾番輪迴,我都相信,他的這句話將貫穿整個輪迴道,在他和他的弟子們心中打上不滅的烙印,他與他的弟子們,在下一個輪迴中,或許並不相識,但他們,都會在各自的領域泛起屬於劍門風骨的那一朵浪花!”
劍門!
獨孤世!
劍門弟子!
踏上輪迴!
李澤西千年未曾流過的淚,在靈臺悄悄奔流,他的腳下,似乎演繹出了昔日劍門關上,冰天雪地之中,他捧着他的斷指,在大雪之中黯然而去……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又似乎過得很快……
茶壺熱氣騰騰,水已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