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她這一開口,道出了天師谷一段很古老的歷史……
天師一系,祖地是碧空城東方三千里的地方,用現在的視覺看,屬於林蘇自己定義的“大蒼界”,也在此番西征戰場之中。
這個種族以器爲名,爲器而生。
四千年前,他們的器道已然出神入化。
那片天地,已經不足以承載他們的器道,於是,目光西顧,族中八百俊傑聯手出了祖地,跨過無心海到達仙域大世界。
他們在仙域大世界憑器道異軍突起,創下了赫赫威名。
但是,千年前,出了一場大的變故,這八百俊傑,連帶他們三千年積累的弟子門人共計四萬人集體逃出仙域大世界,來到了天師谷。
成立了天師門。
一時之間,風頭無倆,無心海上各大頂級勢力爭相拜會,渴望着來自仙域大世界的傳奇器道聖人,給他們打造一把聖器。
而在這個時候,原本留在祖地的那些族人陷入了空前的災難。
魔族肆虐那片天地,人族軍隊攻不過來。
祖地夾在魔族包圍圈中越收越窄,面臨生死存亡之大難。
於是,就有人越過碧空城,前來天師谷求救,奈何前後十多批人馬出動,帶回來的消息悲觀甚至是絕望。
這些從祖地出去的族人,在外面大世界轉了一圈之後,不認窮山溝裏的族人了,他們甚至以仙域大世界宗門自居,可沒啥興致管這些隔了幾百代的所謂族人。
祖地實在撐不下去了。
那一任族長大腿一拍,舉族搬遷。
你們不來救,我們舉族來投,你們好意思看到自己族人流落街頭?
於是,他們就來了。
這一來,穿過魔族封鎖線,死傷過半。
碧空城中,他們奉上了全部的財產,才得以通行。
到了無心海,也是磨難重重。
那一任族長就這樣死在路途之上。
一羣人在她祖父的帶領下,終於來到了天師谷。
他們原本還想着,如何利用族人的情義,讓天師谷收留他們,但是,一場驚天大變故正等着他們,他們到達天師谷的時候,天師谷中,沒有一個活人……
爐尚有火,器尚有餘溫,灰塵尚未消盡,但是,沒有一個活人,數以十萬計的天師谷,連只狗都沒留下,水洗了一般地乾淨。
說到這裏,師千鶴神態很複雜,似乎還沉浸在千年前的那一個瞬間的驚心動魄之中……
林蘇心頭微微一跳:“何人滅了他們?”
“何人滅了他們……”師千鶴輕輕吐口氣:“我祖父他們也在追問這個問題,但是,當時無人能夠解答,百年之後,天師谷整整一代人費盡心力激活鎮宗聖器‘開天鼎’,通過先祖封印於這聖鼎的一段影像,才揭開了困擾整個天師一系百年之久的大謎團,滅他們的是一朵八瓣青蓮!”
“八瓣青蓮?”林蘇心頭怦怦亂跳。
又見八瓣青蓮!
是那一朵嗎?
師千鶴道:“我知道公子你來自於碧空城另一側,我也知道你一定想到了煙雨樓這個臭名昭著的組織,但我要說的是,這朵青蓮遠不是煙雨樓所能比擬的。”
林蘇目光慢慢抬起:“這朵青蓮,來自何方?”
“它可以肯定不在無心海,它來自天外!”師千鶴道:“那一日,本是晴空萬里,但突然天門開,天門一開,宛若一把巨傘撐開,傘下煙雨迷濛,一朵青蓮飄然而出,一個盤旋滅盡天師谷十萬族人,當日的天師族主,修爲已達聖級後期,他的同門之中,至少還有四個聖級,但在這朵青蓮之下,輕若微塵。天師壁上的數萬字,字字如聖器,萬物不傷,但那朵青蓮一個旋轉,天空煙雨瀰漫,天師壁成爲一片斷壁殘垣。那不是聖級力量,那是萬象,唯有萬象,纔可以開天門!”
“開天門,硬生生突破兩界壁壘,一場春雨,一朵青蓮,殺聖人如抹微塵……”林蘇喃喃道:“修者無極,這就是修者無極麼?”
第1113章 世間一場大夢
“修者固無極,修者亦有根,開天鼎傳來的消息不止這些,還傳來了一則消息,讓我們這羣從四千年祖地出來的後來人,不知道該欣慰還是傷感……”
“什麼?”
師千鶴道:“我們終於知道這批族人,爲何不認我們這批窮山僻壤的窮親戚了,不是因爲世態炎涼,而是因爲他們知道,他們朝不保夕!他們知道懸在他們頭頂的那把利劍終有一日會落下,他們不敢牽連祖地鄉親,那一任族主,在遭遇青蓮浩劫即將踏上輪迴道的最後一刻,還在唸着兩句詩:三千年祖地,兩萬裏歸途……他其實是想回到祖地的,只是他不敢!”
唸到這兩句詩時,師千鶴感慨萬端。
林蘇目光慢慢抬起:“青蓮浩劫,究是爲何?”
“具體原因先祖也未明示,但族中長老揣摩,或許跟先祖參與的一件事情相關,這件事情叫‘封天路’。”
“封天路又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那在仙域大世界想必也是一個巨大的禁忌,真希望某一天,我也能進入仙域大世界,問一問,何爲‘封天路’……”
她遙望蒼穹。
她意興闌珊。
她是有夢想的,但她也知道,終她一生,永遠都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
林蘇也是黯然一嘆:“世事一場大夢,人間幾度秋涼,夜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一條人影踏着金黃的落葉而來,背影拖得蠻長,臉上的神色也頗有不對,孫真出關了,一出山谷就看到林蘇跟師千鶴在這涼亭中演繹出一幅絕美的人間畫卷,這小壞蛋竟然還在吟詩。
師千鶴也猛地回頭,一回頭就彈起,臉蛋頗有微紅。
老天作證,她真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是,在這四下無人的紅亭之中,跟他單獨相處,本身似乎就有點見不得人,更何況,談及傷悲傷秋的這些事情,兩人似乎正在心靈共通,越挨越近,就更顯曖昧了。
現在他的正宗媳婦到場,要不要解釋解釋?
她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孫真輕輕一笑開口了:“別停啊,把詩兒吟完,這詩兒我一聽就特別喜歡。”
我倒要看看,你原先打腹稿勾女人的詩詞,在我面前你能不能吟得出來。
林蘇還真吟了……
“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塞外把酒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
兩女全都呆了。
隨口一詞,從世間大夢開篇,到季節變幻的感悟,再到把盞北望的離鄉情,有頭有尾,意境無邊,人之文纔可以達到如此隨心所欲之境麼?
師千鶴只是喜愛文道,本身談不上太高的文道造詣,倒還罷了。
孫真卻不一樣。
她在遇到林蘇之時,只是一個村姑,最大的願望就是跟小桃她們一樣學點文化,好跟得上相公的節奏。
但現在的她又豈是當初?
她九世輪迴一一解鎖,其中有一世輪迴,她是文道傳奇。
正因爲她是文道傳奇,才能真正體會這首詞之絕妙無雙。
師千鶴輕嘆一口氣:“我去給林公子和孫姐姐準備點喫的……”
優雅地跑路。
林蘇微笑迎接孫真的到來:“你讓我吟詩,我知道是啥意思,想看看我有沒有勾她的意思,現在結果出來了,你家相公原則性還是有點的,喫着人家的飯,喝着人家的茶,悟着人家的道,顯然不太可能禍害他家的人……”
孫真一個白眼丟將過去,有句話到了嘴邊縮回去了……
她想說,你這詩兒是沒有勾引的意思,但勾引人一定得在詩中有那意思麼?你就沒看出這小娘皮本身就是對文人格外有興趣的,你只要表露文才本質上就是對她的勾引,詩中有無勾引之意本就不重要。
她這話可不能說出口,否則,這個小壞蛋真受啓發了,要是把他的歌兒亮出來,那真壞菜了,這小娘皮得跟他私奔!
一堆思緒濃縮成一句很正統的話:“才踏上無心海區區半個月,你就想家了?”
這是她透過這首千古妙詞解讀出來的。
“還真有點,踏出碧空城,天地雖闊,總覺得不是我的家鄉。”林蘇道。
孫真輕輕伸手,抓住他的手:“所謂家,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有牽掛之人的地方亦是家,哪怕身在無心海,哪怕將來到達仙域大世界,你依然會有家的歸屬。”
“媳婦你終於悟了!”林蘇握住了她的手,很熱情。
孫真橫他一眼:“我可沒說一定是我。”
“連你這個我睡了六年的媳婦,都不一定搞得定,那我憧憬個蛋啊,我甚是悲觀,甚是淒涼,我要把盞再度北望……”
孫真抱住他的後背,把他硬生生轉了個方向:“走,我們去喫飯,喫飯的那個地方我看得可清楚了,在那裏北望,望的就不是碧空城,望的真正是師家小妹的閨房,我讓你望個夠……”
一番打鬧,兩人之間似乎步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喫過飯,已是午後。
兩人回到客房,北邊有窗,對準還真是師家小妹的閨房。
窗前,孫真給他倒了杯茶,眼神中消去了適才的巧笑嫣然:“那隻蝴蝶,情況如何?”
那隻蝴蝶……
那是林蘇的半具元神……
她想知道,外圍的情況到底如何。
林蘇托起茶杯,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這笑容一出,孫真讀懂了:“進展順利?”
“第一階段目標已經達成!邪凰一族已經入局!”
孫真手中的茶水猛然一蕩:“邪凰一族?你的目標竟然不是道宗?”
“目標是道宗,但實現目標的棋盤之上,邪凰一族是一顆非常不錯的棋子。”
孫真怔怔地看着他:“邪凰一族獨霸南方,其族主魅凰甚至還是無心海上公認的第一聖,道宗勢力之大,亦是無心海上數一數二,這樣的勢力,在你棋盤上都是棋子?”
“我已經說過了,無心海將來的定位乃是異域之人的攪肉機,它必須掌控在人族手中!別的異族倒在其次,邪凰一族、道宗絕不可留!”
爲何?
邪凰一族佈局東海,就是天下人口中的異域邪宗,連黑骨魔族都是他們手中的先鋒軍。
道宗佈局天道島,攪亂天下修行道,道心遺禍千年未消。
別的異族在林蘇字典中或許還有利用的價值,這兩大勢力沒有!他們的結局必是連根拔起!
孫真一口氣輕輕呼出:“邪凰一族、道宗,何人不知乃是這方天地、乃至碧空城後千億蒼生的致命威脅,但是,如何除之?”
“這就是我的第一步!魅凰親至,殺了道宗聖子,與道宗宗主也已正面相碰,兩方仇恨已然滋生。”
“什麼?”孫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僅僅一天一夜,她在器道石壁之前一個打坐的時間,林蘇竟然已經策劃了這樣一場驚天動地的大變局。
兩尊這方天地最頂級的聖人,火拼?
這是怎麼做到的?
針對這個疑問,林蘇和盤托出。
這就是那隻蝴蝶的行程……
前天晚上,入天師內谷前夜,那隻蝴蝶出谷,第一步,奪舍一名西淵暗探頭目,第二步,入醉閣。
醉閣,本是邪凰一族安插在天街的情報收集中心。
林蘇以林蘇的形象進入醉閣這樣的高端公共場合,必將引來道宗之人。
他果然引來了道宗聖子陳亦飛。
在天街,陳亦飛不便於動手,於是就騙他出了天街,上了俅疆愑蛱斓栏采w地,以一名聖人、三名準聖爲殺手,妄圖殺了他。
然而,這只是林蘇的將計就計。
林蘇在離開醉閣的時候,啓動了一步暗棋。
就是釋放自己的氣機。
他知道醉閣東閣的那個女子,跟魅凰有着特殊的連通,只要這個女子關注到他,就一定能夠捕捉到他刻意留下的氣機,從而喚醒魅凰塵封六年的記憶。
魅凰知道他來了無心海,一定會前來弄死他。
他就可以借魅凰之手,殺了道宗聖子陳亦飛。
一切盡如所料,邪凰一族與道宗的裂痕已經產生……
整個過程中,林蘇在說,孫真在聽。
林蘇說得輕描淡寫,孫真聽得鼻尖都冒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