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托杯以謝,微笑而對:“其實小弟也頗爲納悶,鄭兄爲何會喜文道?”
鄭心道:“家主修的是陣,陣之一道,與文道之陰陽道、墨道俱有相通之處,小弟幼年之時,家主就曾言,欲習陣道,先修文道,文道不成,陣道難深,文道若成,陣道事半而功倍也,小弟遵家主之言,先修文道,豈料一接觸文道,竟然被文道所引,於陣道反而失卻興致,實是……家主亦爲小弟之不成器,而頗有唏噓。”
林蘇笑道:“此即爲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鄭心喜道:“林兄這兩句妙句,亦是千古絕唱也,小弟記下了,刻於‘無心柳亭’!”
他的手輕輕一動,一支青銅筆出現於掌中,一塊竹板之上寫下這兩句詩,竹板輕輕飛起,客廳之外的湖邊,竟然多了一幅景緻。
幾株柳樹斜立風中,一座小亭掩映其上,小亭之上,刻着三個字:“無心柳”。
青螺山莊,再添一雅趣妙境。
孫真托起茶杯,擋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嘴角,不知爲何有點抽抽。
鄭心,分明不是人!
他只是陣道產物!
他的所作所爲全都不是他主導。
主導他的分明就是陣祖。
第一個照面,他又從林蘇身上搜刮到了兩句絕妙之詩。
而且還毫不掩飾地佔爲己用。
這就是他骨子裏的貪麼?
林蘇盯着這無心柳亭,深深感慨:“青螺山莊之陣道,還真是讓人歎爲觀止也,不知能否與莊主一會?”
鄭心微微一怔。
林蘇目光抬起,補了一句:“未知是否方便?”
鄭心道:“家主長期閉關,此刻未知是否出關,不知林兄欲見家主爲了何事?”
長期閉關,未知是否出關。
話未說死。
但也並沒有答應。
必須得說,陣道這老頭實在是精細啊,凡事都是進可攻、退可守,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想見的人,出關而見很正常。
他不想面對的事,以一個閉關阻斷一切,也絲毫不失禮。
這大概就是他弄一個“鄭心”,代替他守在山莊的最大便利。
林蘇道:“此事就跟這兩位有關了,千河兄,跟鄭兄說說吧……”
師千河站起,向山莊主室那邊行個禮,然後開口:“陣祖聖師爲人族打造海防大陣,護佑人族數以千年,常人未知佈下此等大陣,所耗陣材何等驚人,但天師谷豈有不知,天師谷深敬聖師德行,是故,欲將天師谷旁白赤山送與聖師,以滿山玄黃晶礦爲聖師陣道略添陣材,還望聖師收下!”
鄭心怔住了。
上門送禮的。
這份禮送出的同時,還有這樣一番說辭……
孫真心跳加速了……
她自然知道這套說辭是何等的高妙。
那是爲陣祖量身定製的說辭。
陣祖之陣絕代無雙,但陣祖這個人名聲卻並不特別好,民間有很多非議的,但這套說辭,卻給了他一級非常好的臺階:打造大陣,需要非常驚人的耗材,一般人不知道。
所以,陣祖八方搜刮,其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是爲陣祖正名的。
此名,一座白赤山,全是陣道最需要的玄黃礦。
這對於陣祖而言,你收還是不收?
這是一套針對陣祖的組合拳。
陣祖理所當然該當喜出望外。
然而,她看到了鄭心的糾結。
鄭心沒有任何理由糾結,但他偏偏糾結了。
說明什麼?
說明鄭心,不,陣祖或許已經知道,這個禮,不是那麼好收的!
他如果瞭解內情,那就不那麼好忽悠了。
鄭心臉上的笑容重新生成:“師兄專程登門,送上如此奇珍,足見招模欢嗦萆角f向有鐵則,無功不敢受祿也,所以,愧對師兄一番好意。”
深深一躬,以示回絕。
師千河一顆心瞬間沉入谷底。
他知道,面前之人,已經知道了這座白赤山頭後面的玄機。
青螺山莊權衡利弊,終究是選擇置身事外。
林蘇輕輕一笑:“鄭兄亦是赤罩耍Ш有忠苍摮嗾相對纔是,不妨和盤托出!”
師千河輕輕一嘆:“林兄所言甚是,小弟狹隘了,隱瞞之罪,先行告罪!這座白赤山頭……”
真正將白赤山頭面臨的困局和盤托出。
這一托出,鄭心眉頭深鎖……
師千河繼續道:“道宗欲佔白赤山,劍指人族聚居區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縱觀無心海各大流派,唯有陣祖可護住白赤山,挫敗異域入侵之圖郑枪剩〉懿赜幸凰叫模麑壮嗌剿团c陣祖,相信陣祖若得白赤山,八方宵小不敢覬覦,人族疆域得以保全,豈非兩全之策?……”
這番話出口,師千河臉上的表情是相當不自然的,相當不好意思。
鄭心似笑非笑:“原來尚有這麼一段隱情,師兄本該坦招!�
師千河再致禮:“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弟告罪。”
林蘇笑道:“千河兄有些顧慮,亦是人之常情,畢竟道宗威懾,豈是一般人能夠無視的?但對於青螺山莊顯然無此必要,陣祖以陣成祖,何懼一方宵小?陣祖千年來護佑此方人族,其心更是日月可鑑,豈能坐視人族疆域被異域宗門,用這種下作的方式蠶食鯨吞?現在話說開了也就行了。”
這話一出,瞬間上升了一個高度。
陣祖在他的評價體系中,高風亮節乃是人族的護道人。
手段高超無懼異域宵小。
鄭心真正難以拒絕了。
話題未說開之前,他可以以無功不受祿拒之,拒得高風亮節。
話題完全說開,他喪失了所有的拒絕理由。
你一旦拒絕,陣祖之名,將會承受不可承受之污……
哪怕他發自內心地並不想捲入這場是非,他也必須捲入……
至少,孫真是想不出,他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然而,鄭心一步踏在她預想之外……
鄭心微笑道:“此事事關重大,尚需家主作主,小弟不敢隨意定奪。”
“所以剛纔小弟就已經說過,想當面求見聖師!”林蘇道。
鄭心道:“既然如此,四位請隨我來,且看家主是否出關,若是出關,自是可見。”
孫真一縷聲音鑽入林蘇的耳中,是一聲嘆息:“我服了你們這羣老狐狸了!原來這個鄭心還帶着這樣一重職責。”
這重職責是啥?
拒絕!
擺在桌面上,青螺山莊也好,陣祖也罷,不可能拒絕白赤山的贈送。
但是,陣祖絕對是不想沾這是非。
怎麼辦呢?
唯有一法,發揮鄭心真正的作用。
讓他推脫。
家主在閉關,陣祖在閉關,根本見不了你們,而這樣的大事,鄭心作不了主。
拿到天邊,這道理也是正的。
拿到天下,陣祖的名聲也是不損的。
她有一個預感,此時此刻,陣祖不用看,絕對在閉關!
一方下老力要捆綁陣祖。
陣祖下老力迴避參與。
這就是兩頭老狐狸的鬥法。
不好意思,林蘇這個小相公,也被她打入了老狐狸的範疇……
山莊之中,曲徑通幽。
十里小徑的盡頭,是一面小湖。
湖極小,初看不過一步之間,但只要你將視線集中於湖心那間小院的話,突然會有一個驚奇的發現,這面小湖,宛若天地之隔。
這就是陣道之威。
完全擾亂空間。
咫尺亦是天涯。
鄭心到得此間,面對湖水,臉有愁色:“家主若未閉關,當有九曲長廊與島相連,此刻長廊隱沒,代表着家主閉關悟道,抱歉四位貴賓,家主閉關,縱聖前來亦是不見,千河兄適才之提議,今日無法回應也,莫若待家主出關,小弟立時稟報,有了迴音再回復仁兄如何?”
他的話合情合理。
他只是山莊的一名弟子,不能代家主作出如此重大的決策。
等家主出關了,他立刻稟報,有了迴音立刻回報天師谷。
於情於理於法度,沒有半分偏離。
然而,孫真心全涼了……
只有她和林蘇知道,哪有什麼陣祖閉關?鄭心就是他的化身!鄭心讓他閉關,他就閉關,鄭心不想沾這燙手的山芋,就代表着陣祖不想沾,這就是無心海上的人族諸賢,每個人都是利己的,每個人所思所量,都只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頂級勢力之對抗,不是林蘇想挑起來就能挑起來的。
你有大義作捆綁。
人家陣祖可不是省油的燈,他有鄭心這個防火牆,防火牆一出,擋盡一切。
師千河兄妹不可能透過鄭心這張年輕帥氣的面孔,感受到“他是陣祖”這重玄機,在接受鄭心這番說法的同時,內心也是有些許隱憂的,陣道聖人閉關,時間可長可短,而天師谷那邊,危機迫在眉睫……
林蘇卻是笑了:“適才陣祖尚在閉關,而現在,他應該是出關了。”
話音一落,面前的湖水突然翻波,一條九曲長廊從波瀾間隱約浮現。
師家兄妹眼睛大亮,充滿驚喜。
按照鄭心所言,九曲長廊現,代表着陣祖出關,現在真真切切地浮現了九曲長廊。
孫真眼睛睜得老大,完全懵了。
她搞不明白陣祖這是在玩哪一曲。
擺明了讓鄭心拒絕他們的,但他們到達湖邊,陣祖改了主意……
鄭心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各位請。”
長廊出水,墨竹爲面,翠竹爲欄,清幽無雙。
腥颂ど线@座長廊,漫步走向湖心島。
孫真眼中聖光浮動,她清楚地看到,這條長廊前方,氣機玄妙莫測,似乎只要一步踏過去,就會捲入輪迴。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林蘇,他的腳下,隱約也有氣機浮動,浮動的氣機一震,腳下一片清平,莫測的感覺全消。
就這樣,林蘇在前,鄭心在側,三人在後,一步步走到了長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