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書宮跟書聖的關係是一脈相承,間接代表着書聖的態度。
林蘇如果死於異域,那沒什麼說的,書聖也不可能入異域,救不了他。
但是,如果他不死,返回聖殿,聖殿想栽贓於他,污他爲奸除了他,那一定會觸動書聖內心最敏感的一根弦,他還真有出手的可能。
人啊,往往都是這樣。
以前承受過的事情,不容許第二次!
命天顏八百年前承受過一回被人利用,八百年後對於利用她的人恨之入骨,整個人成了裝滿火藥的火藥桶,稍微有一點點刺激就會炸。
她如此,兵聖也如此。
書聖承受過兵聖被污的往事,對此格外敏感!
林蘇這個人間清醒,顯然是看到了這一層,所以,他已經在規劃回來的路線,提前布了個局。
這是洛無心看到的。
以智者視角看到的。
但是,洛無心也不可能象到,他的猜測是錯的。
林蘇直到此刻,還根本沒有規劃回來的路線。
或者說,他規劃的這條回來路線,遠比任何人設想的更加狂野一萬倍……
歸路眼前不提,單說去路。
去路林某人一葉金舟,悠閒自在,越過原野,越過無數城池,見識過無數聖殿風貌,似乎直到天盡頭,終於在三日後,他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氣機:戰場殺機。
戰場殺機,他這個兵道之人感受到太多太多,但是,眼前這種戰場殺機,他還是第一次感受。
因爲這股氣機極其複雜,夾雜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有鐵血沙場的血氣,有來自最神祕江湖最恐怖的殺氣,有陌生得似乎從來沒有感覺到的異域氣機,更有來自最高文道的煌煌聖威。
這些氣機如雲,覆蓋了遙遠天邊的所有天空。
這些氣機如路引,將林蘇的視線引向前面一座巨大無邊、寬廣如萬里長城的邊城。
止城!
止,出字儒聖親筆!
巨大的止字,化爲一座巨山,虛空立於古老滄桑的城牆之後,如同擎天之壁。
這座峯,止峯。
這座城,止城。
何爲止?
對於異域兇魔而言,是告訴他們,就此止步!
對於聖殿諸雄而言,這是文道之極,文道止步於他!
林蘇盯着巨大的止峯,內心悄然震動。
兵聖在人間劃下人海分割線,威名播於九國十三州,而儒聖,在天外天親筆手書一個止字,阻異域兇魔越界,同樣彰顯煌煌聖威。
看起來,兩人這一驚世大手筆似乎並無二致,但是,卻也大相徑庭。
一個立足於大地,一個立足於天空。
當代聖人中的兩大豐碑,千年前爭道,看似已經終結,但是,似乎又並沒有終結,還在各個層面形成對峙。
林蘇的金舟靠近,他感受到了聖威的壓制,似乎一雙威嚴無匹的眼睛透過虛空盯着他,林蘇手中的通天牌自動激活,化爲一根金線與止峯相連,無邊的聖威煙消雲散,林蘇憑空而落,落在止城之中。
止城,跟正常的人類城池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
有酒樓,有書院,有無數的人流,甚至還有無數的商家,看起來生意還蠻好。
進入酒樓,有店小二迎上,熱情開口:“公子是要用些酒食嗎?”
“是!”
“請問公子,是以貢獻點付賬還是以銀票付賬?”
林蘇道:“銀票。”
店小二的熱情一落千丈:“銀票付賬者,就在此大廳就坐吧,百兩銀子!”
手直接伸了出來。
看着店小二伸出來的手,林蘇有點懵:“我都沒開始點菜,你如何知道就是百兩銀票?”
店小二還沒開口,一個人從林蘇身後走了進來,冷冷一笑:“連貢獻點都沒有,還想點菜?滾一邊去!”
林蘇回頭,就看到了一羣人。
對他口出不遜之言的人,是個隨從模樣的人,根本不象是個文人,此人對林蘇喝斥一番之後,也根本沒有看到林蘇的眼神,他與另一個隨從模樣的人同時躬身:“請三位聖子上樓!”
中間位置,三個年輕人並肩而行,昂首闊步上了二樓。
全是紫衣文士。
但身上有細微的區別。
中間一人,肩頭淡金暗格,裏面是一本翻開的書,隨着他的行走,這書也似乎隨之而翻,赫然是《倫語》。
第973章 此聖子非彼聖子
左側一人,肩頭淡金暗格,裏面是一具瑤琴,隨着他的行進,瑤琴也似乎傳來悅耳之音。
右側一人,肩頭同樣是淡金暗格,裏面卻是一幅懸浮的卷軸,似乎在暗格之中浮沉,每一個浮沉都光影流轉,極爲特異。
三人同時上樓,那個店夥計深深彎腰,根本就沒問“三位公子是用啥付賬”這等屁話,整個人都差點趴下來了。
但是,這三人上了樓,背影看不見了,店小二又神氣了……
林蘇擁有通天牌,但通天牌裏目前沒有貢獻點,可能是還沒到每月“發工資”的時候,所以根本沒有上二樓的資格,只能在下方的大廳裏花上百兩銀子,喫了一大碗飯。
百兩銀子啊,在下界,相當於宰相的月薪,可以買上二十個黃花閨女,即便在聖殿那邊,也是擁有同樣強悍的購買力,足夠林蘇的常行居幾十人一個月的正常開支。
但在這裏,卻只是一碗飯!
而且還沒菜!
飯上面,一塊不知道是什麼肉的肉,再加上三片青菜葉就算是菜了!
林蘇不是沒見識的人,他曾見過召開瑤池會時,瑤城裏那些商人“十年不開張,開張喫十年”的“黑”,但他還是得承認,世間商家之黑,跟這天外天的止城相比,那是小巫見大巫。
這是第一感覺,但很快,林蘇透過酒樓裏的議論聲,似乎摸到了聖殿真正的用意。
聖殿這是在分層!
他們有意在強化階層!
在聖殿那邊,有一個共識大家都認同,那就是,通天牌是進入天外天唯一的憑據。
但事實上,林蘇一到止城就發現真實的情況並非如此。
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九成九九都沒有通天牌。
那些擔任守邊主職的修行人,酒樓裏的服務人員,青樓裏的從業人員,更加不可能擁有通天牌。
他們不是人嗎?
答案很殘酷,在聖殿高層眼中,他們還真不是!
他們只是服務於聖殿中人的工具,他們只是這止城的塵埃,所以,在聖殿高人心目中,將這些人自動過濾掉了。
這是世間無處不在的階層分層。
在這裏體現得淋漓盡致。
擁有通天牌者,立下戰功、獻計獻策、域外拿到了天材地寶……
都可以兌換成貢獻點。
而沒有通天牌,你就是個沒有身份證的黑戶,立下再大的戰功,也只有銀票獎勵,而不可能獎勵貢獻點。
貢獻點可以做什麼?買喫、買喝、買田置地、買天材地寶、買黃花閨女、甚至能折罪。
一句話說清:銀子能幹的活兒,貢獻點統統能幹。
但是,反過來並不成立,貢獻點能幹的活,銀子未必能幹。
比如說聖殿文寶堂的天材地寶,比如說折罪,這些就不是銀子能幹的。
銀子適用於下人,貢獻點適用於主人——這是聖殿時時刻刻都在向各色人等強調的。
用這種方式,強化聖殿階層,彰顯文道之主導。
哪怕只是酒樓喫頓飯,都在宣揚這個。
擁有貢獻點的人纔算是人,擁有上二樓的資格,擁有點菜的資格,沒有貢獻點的人,喪失點菜的資格,只能在大廳裏站着喫飯,百兩銀子一份“定製菜”,你嫌不夠?再掏百兩銀子給你加一碗也就是了……
喫過了飯,林蘇出了酒樓,前面是一面小湖,邊城的小湖,照樣湖水悠悠,頗有江南風味。
垂柳輕揚,碧波盪漾,林蘇漫步而過,一個聲音直接傳入他的識海:“是否有些感慨,沒有貢獻點在止城寸步難行?”
這聲音來自一張素帕。
命天顏給他的那張素帕,他與她的傳訊符。
“剛纔的窘迫,你看到了?”林蘇一縷聲音回傳。
命天顏輕輕一笑:“我其實可以給你的通天牌打入幾萬貢獻點,讓你風風光光上二樓,但我覺得,你或許更喜歡在底層體悟一番世情。”
“這你可就錯了,底層體悟世情,那是長期身居高位,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層標榜之事,而我,本就是來自於底層,我的信條一向是能享受絕不喫苦,最關鍵的是,那碗飯,實實在在咽不下,我覺得這酒樓裏的廚師,大概是養豬場裏退下來的,而且很大概率是那些豬集體抗議之下,不得不退的……”
命天顏大概是牙酸的表情:“你之牙尖嘴利,我已經領教了,就莫要在這小事上浪費口舌了……說一件重要的事情吧,三位聖子同時駕臨止城,有何感想?”
“三位聖子!”林蘇道:“何許人也?”
“左側一位,樂家聖子風揚,右側一位,畫家聖子吳立本,中間那位尤其需要關注,他是儒家聖子孔生煙!”命天顏道:“這些聖子,可不是你在世俗間所見到的聖子,他們是真正的聖子!”
“真正的聖子,他們的父親……是真的聖?”
“也有母親是聖的!比如說樂家風揚,他就是樂家聖人的第七個兒子!”
“第七個兒子……聖子聖女很多是嗎?”
“多!”命天顏道:“儒家聖子聖女二十七,樂家聖子聖女十三,畫家聖子聖女算是少的,只有九個……”
只有九個……
只有……
林蘇無限感慨:“佩服!”
“佩服是何意?”
“佩服是真心佩服的意思。聖人年紀也不小了,但爲了聖道之上後繼有人,一個個不顧年老力衰,辛苦操勞,這份鞠躬盡瘁,讓我等後輩子弟情何以堪?”
命天顏有點喫驚,她嚴重懷疑林某人說的是反話,但是她沒證據。
林蘇說的當然是反話!
踏入聖殿,他就對聖殿當前最大的弊端如鯁在喉。
聖殿看似一團和氣,其實分裂之處比什麼地方都嚴重。
最大的分裂就在於道之分裂。
一姓之家,主一道之勢。
儒家正統,從上至下都姓孔。
道家正統,從上至下都姓李。
墨家正統,從上至下都姓墨。
法家正統,從上至下都姓荀……
不是這個姓的,沒法兒成爲正統,就比如說洛無心,原本詩才絕世,就因爲他不姓李,在詩宮就呆不下去,所以,他纔對詩宮充滿怨念,進而轉投白閣,到後來,不管有沒有理由,他也非得踩詩宮一腳。
象他這種情況的,比比皆是。
聖道,原本是大道,但在這種情況下,變成了一個個姓氏組成的利益小圈圈。
道之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