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高家奴看着杜中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從石家奴攻唐龍鎮受挫,宋軍就一直在一邊看着,他們一步一步走入鬼門關。等到他們喪命,連屍身都不去碰一下。這份定力,高家奴覺得心裏冒涼氣。
沉默許久,高家奴才緩緩點了點頭:“判官說的不錯,人死爲大,收殮亡人是第一要務。”
杜中宵連連稱是,這就是他要的效果。一邊是契丹人主動進攻,一邊是兩國都不想破壞的盟約,那些進入宋境的契丹人,沾一下杜中宵都覺得麻煩。不要以爲收埋那些人是小事,沿途數百里,全都是荒無人煙的地方,要花不少錢糧呢。而且他也要讓契丹人看一看,攻入宋境是什麼後果。
談到這裏,高家奴再無心談論其他的事,只是一心想着先把那些人的後事料理了。他也要現場看一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纔好定下來以後談判的基調。此事過於不尋常,讓高家奴覺得分外棘手。
第91章 攜手致富
沿着黃河冰面,看着冰面上不時出現的三三兩兩的屍體,高家奴面沉似水。冰的表層白天融化,到了晚上又重新結冰,過了這些日子,屍體都跟冰凍在一起,收拾起來極爲費力。高家奴的隨從初時還有兔死狐悲之心,認認真真地從冰裏把屍體撬起來,過了兩三日,就全都懶散了。爲圖省力,難以從冰面上弄起來的,只像徵性地扒下衣物,而後從岸上弄些雜草覆蓋起來。
張岊坐在岸上曬着太陽,看下面契丹人在冰面上忙碌,神色輕鬆。宋境之內當然不允許契丹人自由行動,他帶了一百人,隨着高家奴行動。契丹人的舉動都看在眼裏,張岊只有冷笑。他看得出來,高家奴發現這些並不是契丹正兵之後,做事極爲敷衍,只是礙於面子,不好拂袖而去罷了。
兩個宋軍懶洋洋地看着河面,一個道:“這些契丹人恁地憊懶,好多他們都不收拾,任他們留在冰上,只拿雜草蓋起來。這是騙鬼麼?”
另一個道:“可不就是騙鬼!這些河面上的冤死鬼,若有脾氣,晚上去找他們!”
兩人一起搖頭,先前一個道:“可憐,許多屍身留在河面上,年後河裏的魚喫不得了。”
另一個道:“怎麼喫不得!黃河冰化,這裏的鯉魚有名的好喫。這麼一條大河,每年溺死在裏面的人和牲畜不知道多少,也不多這幾個,魚兒們也不知。”
河裏的契丹人忙忙碌碌,河岸上的宋軍懶洋洋的,這一段河上,瀰漫着一種詭異的氣氛。
偏頭寨裏,耶律不花走出住處,看着天上的太陽,美美地伸了個懶腰。他是作爲西京道的代表來參與談判的,託個藉口,沒有跟高家奴去料理寧邊州契丹人的後事。那些關於軍國的小事,耶律不花沒有什麼興趣,他更在意能不能找到發財的機會。
契丹雖是大國,在物質財富上跟宋朝還有很大差距,同是高官鉅富,契丹人就顯得寒酸。或許擁有的土地金銀並不比宋朝同類的人少,但在物質和精神的享受上,卻天差地遠。耶律不花是見識過大宋繁華的人,對契丹的高官顯貴甚是鄙夷。平日裏除了飲酒喫肉,走馬射箭,就沒有其他事做了,哪裏有宋朝的員外們活得精緻。而要過那樣的生活,他現在的財富還是不夠,宋朝的東西在契丹太貴了。
耶律不花來偏頭寨,就是爲了尋找發財的機會。不但是要賺錢,還要享受宋人的精緻生活。
到了後衙,公吏稟報之後,耶律不花到了偏花廳,向杜中宵拱手行禮。
分賓主落座,上了茶來,杜中宵道:“郎君在這裏過得還好?”
耶律不花道:“也喫得也睡得,還過得去。只是邊寨小城,沒有什麼散心的地方,有些無趣。聽說董家寨那裏繁華,又有榷場,若是知軍答允,我到那裏走上一遭。”
杜中宵沉吟一會,才道:“董家寨是貿易之地,郎君去也使得。只是不知韓使臣什麼時候回來,有些不便。若是郎君要買什麼物事,可以派下人去董家寨,我派人沿途護送就是。”
耶律不花有些失望,搖了搖頭:“前天我派的人從董家寨回來,說起那裏熱鬧,纔想去走一遭。若是不能親去,又有什麼意思?此事罷了。”
契丹使節到邊境來,慣例一定會私下做生意的。不只是耶律不花,高家奴也是同樣。他們的家人這幾天在董家寨和偏頭寨之間忙個不停,做些交易,打聽行情,比處理兩國事務的官員忙碌多了。
見耶律不花神情不似作僞,杜中宵心中一動,道:“韓使臣派來的人說,他們在黃河上只行了二十多里路,路途尚不走一半。料理了黃河冰面,還有不少人在河對岸的山間小路上,全部做完,只怕要一二十日之後了。我也有事務要回董家寨料理,不如與郎君一起,到那裏住幾日如何?”
耶律不花大喜,忙道:“如此最好!這寨子在荒郊野外,實在讓人胸悶!”
杜中宵點頭:“好,郎君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一早我們動身。”
這幾日杜中宵也派人摸了一下耶律不花和高家奴的底,對這兩人大致有個瞭解。高家奴是契丹重臣韓德讓的侄孫,耶律遂忠的第六子,以恩蔭入仕,現在西南路安撫使司任職。因爲不是嫡系,對於仕途比較熱衷,是契丹處理此次事件的主要官員。
韓家自其先祖受契丹太祖賞識,在契丹逐步貴顯,到高家奴已是第五代。自第一代韓知古起,他們就與契丹人通婚,使用契丹語,從高家奴的父輩起,甚至主要使用契丹名字,已跟契丹人無異。到現在他們已經是完全的契丹人,而且是契丹中的貴族,僅次於皇族和後族的大族。
契丹上層,從耶律皇族和後族蕭氏以下,很多人都有契丹名,也有漢名,其中不少人主要是使用漢名。這是文化的影響,便如杜中宵前世,很多中國人喜歡起個洋名,正式場合寧用洋名不用漢名。不過這個時代反過來,周邊異族除了本族名字,會起個漢名,正式場合用漢名,這是身份的象徵。韓家因爲本是漢人,都有漢名,與其他契丹人反過來,都起個契丹名,而且越來越習慣用契丹名,正式場合不見漢名。
什麼是文化強勢?用什麼名字是最明顯的。不只是契丹如此,周邊的異族都是如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主動取漢名用漢名,主動漢化。便如党項,從唐時被賜姓李,入宋後賜姓趙,元昊叛宋,最先做的也是廢掉賜姓,重新使用蕃姓,如拓跋之類。學的歷史書上,一般稱其爲李元昊,其實元昊從來都沒有姓過李。他曾經叫過趙元昊,也叫過拓跋元昊,還叫過嵬名曩霄,就是沒有使用過李元昊這個名字。
耶律不花出身於耶律皇族,跟高家奴這種被賜姓的不同,是正牌出身。父親耶律馬六,祖父封楚國王。耶律馬六曾任北院宣徽使、遼興軍節度使,甚得契丹皇帝喜愛,不直稱其名,而以兄相稱。耶律不花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賺錢。不過他這種出身,從小娃娃起,便就有官職在身,在西京道任個閒官。
杜中宵已經打聽到,做毛皮生意的康成棟,便就是依託耶律不花的勢力,把持北地毛皮生意。幷州的毛皮貨場,讓耶律不花賺了無數錢財。食髓知味,他來這裏的目的昭然若揭。
與黨項數年大戰,宋朝的積蓄耗費一空,前幾年財政困給。議和之後,急需修養生息。契丹前年兵敗党項,也面臨同樣的困境。現在的形勢,宋和契丹雙方都需要兩國和平,慢慢療傷,盟約顯得比其他時間都珍貴。別說寧邊州這種小事,再大的事情,也要以和平爲本,坐下來慢慢談。
大打是不可能的,佔住唐龍鎮,重建偏頭寨之後,這一帶再沒有動兵的理由。剩下的,那只有發展邊境貿易,大家攜手各憑本事賺錢了。
對於杜中宵來說,耶律不花比高家奴可愛,他纔是這次談判的主角。
第92章 不買別動
唐龍鎮一戰,讓董家寨比以前更加熱鬧。以前大部分小蕃部都搖擺不定,在三方勢力之間遊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儘量避免惹事上身。唐龍鎮宋軍幾乎毫無損傷,全殲入侵的契丹人,讓不少小蕃部改變了看法,向宋朝靠攏。從唐龍鎮到偏頭寨一線以南,聚集的蕃部比往年多了很多。
當然,宋朝最吸引蕃人的,還是做生意。契丹和党項有的,這些小蕃部大多可以自產,惟有宋朝來的貨物,是不可替代的。而要做生意,就要來董家寨。
耶律不花一到董家寨,與杜中宵喝了盞茶,便就帶着隨從到了寨外的市場。他的目的是這裏,而不是在寨裏跟杜中宵談論兩國事務。那些煩人的事自有別人去談,耶律不花只要賺錢。
現在的局面,是宋朝和契丹關係最好的時間之一,不亞於澶州盟約剛簽定的時候。兩國有党項這一個共同的敵人,這可比什麼都團結人。這就是大勢,對耶律不花來說,把握住和平的大勢就足夠了,細節不需要考慮。小小的邊境衝突,死千把人,對契丹這樣一個大國來說,根本不是事。
到了榷場,卻見大門緊閉。耶律不花對陪伴自己的陶十七道:“這是數百里內惟一的榷場,怎麼不見商人貿易?沒了榷場,董家寨這裏就沒什麼意思了。”
陶十七道:“郎君,今日不巧,正逢旬日,榷貨物休務,且等兩天。”
耶律不花奇道:“這裏的榷場正在寨外,又不是偏僻地方,怎麼會有休務?”
陶十七道:“郎君不知,我們這裏每逢旬日,是董家寨大集,百里之內的百姓都來交易。爲防外人拿貨物出來私自售賣,慣例都是休務的。”
“哦——”耶律郎君點了點頭。集市契丹也有,不過都是自發形成,到各種節日的時候,纔會特別熱鬧,一般位於廟宇等附近。沒想到這裏不同,還專門規定了旬日有集。
這是杜中宵最近兩個月新定的規矩,火山軍以下各寨,分別在不同日子有集。如雄勇寨是逢五,董家寨這裏則是逢十,其他各寨還有逢三逢六等等,各寨日期都不相同。這樣固定日子有許多好處,既有利於百姓安排採買貨物的時間,更有利用商人按照不同日期到各寨去經商。這是前世經驗,合理規劃鄉村集市,對於繁榮市場有非常大的作用。流動商人可以在多地做生意,從兼職變爲全職。
當然,時代的侷限,這樣安排集市也有不好的地方。這個年代百姓很難記清日子,只有各種節日會記得牢靠。大多集市是按節日,而不是按日期舉行,是符合時代特點的。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杜中宵在營田務建了個印刷的機構,專門印刷日曆和年畫,準備過年大賺一筆。
風俗是隨着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會變幻各種模樣。像這種集市向前追溯,可以追到幾千年前。到了這個時代以廟會爲主,如果日曆推行開來,守時越來越重要,必然會變成以時間爲週期。
耶律不花一時興起,對陶十七道:“趕上這樣日子甚是難得,走,我們到集市去走一圈。”
陶十七有些爲難:“集市上人多擁堵,兼且雜亂,郎君千金之軀,只怕——”
耶律不花一擺手:“怕什麼!我自帶得有隨從,又在寨外,能有什麼事情?”
說完,當先向碼頭那裏而去。陶十七沒有辦法,只好跟上。
心裏惦記着集市,耶律不花對路邊的店鋪都沒有仔細看,快步向前,不遠就到了一片河灘地。
黃河在這裏拐彎之後,變得平緩,衝出了一大塊平坦的河灘地,董家寨的集市設在河灘上。一接近集市,就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眼前不知道多少人擠來擠去。
耶律不花喜道:“這麼多人,比許多地方的廟會還要熱鬧!”
靠近人羣,就見臨路立着一杆旗子,上面寫“官營南北百貨”,兩邊案上擺了各種貨物。
耶律不花看着稀奇,問陶十七:“這家好大生意,是杜知軍家的麼?”
陶十七急忙搖頭:“知軍是朝廷官員,怎麼會在治下做生意?這是火山軍的店鋪。到了集日,那邊的鋪子都會到這裏來做生意。百姓圖方便,都在這裏買了,不必到渡口去。”
耶律不花點了點頭,走上前去,看擺在案上的各種貨物。無非是從內地販來的各種貨物,不過官營的鋪子貨色齊全,而且擺放大氣。攤子前擠滿了蕃人,吵吵嚷嚷,熱鬧非常。
這裏不愧百貨之名,各種各樣的雜貨,從常見的茶葉香料,到日常烹飪用的各種調料,再到農具鞍具馬鞭,幾乎無所不包。不過貨物的質量一般,耶律不花只是看個稀奇,不會去買。
看了幾樣,突然見到案上堆了一大堆褐色的如泥土一樣的東西,上面立了一個小木牌:“上好蜀地砂糖”。耶律不花一怔,快步走上前去,看了又看,就想伸手嘗一下。卻不想案後站着的小廝眼尖,急忙攔住道:“客官,此物金貴,卻不可品嚐!”
耶律不花知道此地糖價貴比金銀,並不着惱,只是點了點頭,縮回手來。
看了一會,耶不花才問道:“你這裏是蜀地的砂糖?到底怎麼賣?”
小廝道:“我這裏是官營的鋪子,做不得絲毫虛假,自然都是從蜀地邅淼纳虾蒙疤恰2贿^此物珍貴,須是一斤起賣,兩貫錢一斤,打不得任何折扣。”
耶律不花點了點頭,又問:“兩貫是鐵錢還是銅錢?是足陌還是省陌?”
小廝道:“我們算錢都是足陌,這是官營鋪子的規矩。錢自然是銅錢,用鐵錢也依着銅錢折算。”
耶律不花聽了,手一抬,拋出一錠白銀,口中道:“這是十足紋銀,你算了給我稱些糖來。”
小廝卻不接那銀子,口中道:“客官,那邊金銀鋪,可自去換了銅錢來。我們這裏只收現錢,除非是買大宗貨物,主管來接待,那就與小的無關。”
一邊的陶十七見到,急忙上前,對小廝道:“你這裏一斤起賣,又只收現錢,哪個人來逛集市,身上帶着幾貫現錢?不管鐵錢還是銅錢,那樣沉重,這樣不是不合情理麼?”
小廝認得陶十七,忙拱手:“原來是十七郎。這規矩可不是小的定下,只能遵從。其實這糖放在這裏,是賣給那些富貴人家的,他們自有辦法換現錢來。既是十七郎,自然一切好說。”
作爲杜中宵的貼身隨從,陶十七在董家寨人人巴結。見小廝認識自己,便道:“這是知軍官人的貴客,今日沒有帶現錢,先賒一斤吧。等到集市散了,你到寨裏去找我收錢就是。”
小廝稱是,取了天平來,稱了一斤砂糖,取油紙細細包好,遞好耶律不花。
離了鋪子,耶律不花拆開油紙,耶律不花捻起一小攝糖放進口裏。品嚐一番,點頭道:“確實是上好砂糖,不想這處小地方,竟然有些等好物賣。”
這糖是杜中宵上次去幷州,偶然看見有賣的,吩咐鋪子特別進的貨。與草原和契丹貿易,必須有合適的商品,不能只靠絹帛和茶葉,那些都有了固定的商人渠道。選來選去,杜中宵選中了蔗糖。
蔗糖這個時代其實已經可以大規模生產,產於南方,離着北方邊境距離遙遠。而且此物價高,長途咻旑愃戚p貨,而且不易變質,作爲商品還要好於茶葉。人類對糖的需求是刻在骨子裏,不管是什麼地方的人,幾乎都不能抵擋甜味的誘惑。
有了這樣合適的大宗物資,火山軍這裏的商業才能真正發展起來。不然,這裏交通不便,怎麼也競爭不過幷州北邊的雁門關。
第93章 一切都很新奇
見到砂糖這一樣貨物,耶律不花對這裏就有了信心。哪怕別的生意不做,只從這裏大量批發砂糖回契丹,就是好大生意。實際上大航海時代,糖的生意還要大過茶葉和瓷器,這本就適合大宗貿易。
此時糖的產地以川蜀爲主,浙東一帶次之。至於後世種甘蔗最多的廣南地區,僅在番禺地區有零星種植,其餘地方還沒有發展起來。川蜀貨物出來,最便捷的是翻越秦嶺,進入陝西路,再呷胫性_@個時候火山軍的地理位置,就遠強過雁門寨,有渭河黃河水撸費便宜不少。
耶律不花把砂糖仔細收起來,繼續逛集市。
沿邊地區的民間貿易與內地不同,帶有鮮明的地方特色。特別是山裏的蕃戶,財物以牛羊爲主,每處集市都有一個龐大的牲畜市。蕃人到這裏賣了牲畜,再到其他地方買些日用品。
作爲契丹人,耶律不花身不由主地就到了牲畜市裏。這裏熱鬧非常,不過這個季節牛羊不多,倒是驢馬不少。賣牲畜的蕃人都蹲在太陽下,三三兩兩說着閒話,一些漢人四處走着看牲畜。三五個牙人在人羣裏察顏觀色,尋找着合適的買家。
耶律不花一入市,幾個牙人就眼前一亮。一個穿着羊皮业臐h子走上前來,低聲道:“官人要買什麼牲口?驢?馬?還是騾?小的馬六,販賣牲口幾十年,必能幫官人買到合心意的。”
陶十七道:“這是知軍官人貴客,到這裏閒逛,並不買牲口。快快走開,浪費脣舌!”
馬六認得陶十七,聽了有些失望,道聲打擾,退到一邊,繼續尋找買客。這些牙人互通聲氣,不一會都知道耶律不花不是買客,再沒人上來詢問。
很多蕃人不會做生意,甚至有的言語不通,到了這裏都是靠牙人。每有人趕着牲畜進來,幾個牙人便一擁而上,看明白了牲口,問了大致價錢,便四處尋找買主。生意做成了,他們從中抽頭。這是鄉村集市的特點,涉及到大宗買賣,必有牙人。買賣雙方互不認識,涉及金額過大,無人撮合,生意很難做成。
官府也靠着這些牙人實現對集市的管理。比如火山軍規定這裏不得買賣軍馬,只要中格的,牙人見了要先報官府,官府來人確認,中意就買走,不中意的才允許繼續交易。官府要買什麼東西,也是提前通知牙人,用最少的錢,買最好的貨物。
自太祖時起,便就規定對草市之類的百姓小額交易不收稅。集市上收稅的地方實際不多,只有那些生意做的大的專業商人才繳稅。杜中宵學習前世的制度,對這些人實行登記制度,固定稅額,雖然稅少了些,管理卻方便。集市的管理,主要是靠牙人。
耶律不花四處閒逛,見這裏的馬大多入不了眼,不要說軍馬,連日常騎乘都不夠資格。偏偏生意還火爆得很,忍不住問陶十七:“十七郎,這裏的馬都駑劣不堪,怎麼還這麼多人買?”
陶十七道:“我們這裏缺馬,比不得北國。這些馬雖然不堪,但用於拉車耕地,勉強能用。來這裏買的,都是附近農戶,買回去做農活的。若是騎乘的好馬,鄉間的集市上哪裏能夠買到?”
耶律不花聽了笑道:“只聽說用牛耕田,馬也可以耕田麼?”
陶十七道:“將就能用。這裏地薄,耕得溡恍材芊N地。只是用來耕田,馬比得不騾,騾又比不得牛。郎君看這集市上,都是騾最好賣,價錢也比馬高。”
耶律不花點了點頭,當作在這裏見到的異鄉見聞,原來漢人還用馬耕地。
馬的拉力較小,而且耐力不好,用來耕地實際不好用。好在這裏土質疏鬆,一些山坡上的旱田,耕得較湥民R也能耕。而且馬能用來拉車,這一帶又好放養,對農戶來說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以前這裏是不用馬耕地的,營田務開墾的時候杜中宵試着用,給了附近的農民一個新天地。用馬耕地就需要有適合的挽具,營田務的工場製做這些東西,又開闢了新的市場。
在耶律不花的眼裏,這處牲畜市場實在乏善可陳,跟契丹境內比起來差得遠了。沒有辦法,宋朝缺馬,市場自然也顯得寒酸。略看了看,耶律不花便另一邊的出口走去。
到了出口附近,就見到地上擺了幾個攤子,售賣牲畜使用的各種物品。走到這裏,耶律不花一眼掃過去,便就停住了腳步。這幾個攤子非常不起眼,但上面擺的東西,卻讓耶律不花大開眼界。
從馬鞍到套到馬嚼到馬繮繩,一直到馬蹄鐵,一應俱全。耶律不花看得出來,這裏的馬鞍不是用來騎乘的,過於偏小,孩童也坐不上去,以前在契丹並沒有見過。實在忍不住,彎下腰問賣貨的主人:“主人家,你這馬鞍這麼小,要來何用?便小三歲頑童,也坐不上去。”
那主人抬頭看了耶律不花一眼,見不是個買貨的,懶洋洋地道:“你這客人好不曉事,這又不是騎馬的鞍子,用來套馬而已。沒了這個東西,如何拉車?如何耕田?”
耶律不花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麼用,不由有些訕訕。契丹境內的馬車比較粗糙,不如宋朝的精緻。耶律不花想不到,就連鄉下的馬車都用到如此多的部件。最讓耶律不花喫驚的,是這裏有許多鐵器,就連馬嚼子也是精鐵打就,如果在契丹境內定然價錢不菲。而且在這邊遠之地,竟然有賣馬蹄鐵,讓耶律不花覺得不可思議。馬蹄鐵早就發明出來了,但一直到這個時代,應用也不普遍,就連軍馬都有許多沒有釘蹄鐵。
契丹人自小長在馬背上,但這裏馬的用具,一大半耶律不花都沒有見過。
牲畜的使用,並不只是選良種,配套使用的挽具更加不可小視。有合適的挽具,哪怕是很一般的牲畜,也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沒有合適的挽具,用這裏的馬匹耕田,一兩天馬就廢掉了。車也是如此,有合適挽具的馬車,隨便一匹馬也可以拉上千八百斤。沒有合適的挽具,精選好馬也拉不了多少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從在永城縣的時候起,杜中宵便致力於整理一套制式的農具,牲畜挽具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到了火山軍,終於基本完成,大多都是從前世的印象完善來的。
馬驢騾的挽具最明顯,通過各理設計,用挽具對馬的受力進行合理分配,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如歐洲長時間都是用套在馬脖子上使用馬力,使用效率低,對馬的傷害大。中國傳統的挽具,則是合理分配載荷到馬背上,把拉力轉化爲部分壓力,馬的使用效率便就大大增加了。
這整套的馬具看着有不少鐵製件,實際都是統一制式,模具製造,成本並不高。這些都是周邊農戶甚至山中蕃戶最需要的東西,很多家庭當作重要資產,利潤不菲。集市上火山軍真正賺錢的,其實是這些不起眼的攤子,已經帶有了部分工業化特色的商品。
第94章 誰不缺油?
如果是一般的官員,看見這些對生產大有益處的東西,一定會想辦法買一套,帶回國去。可耶律不花不是一般人,看了個稀奇,便就出了牲畜市。
牲畜市旁邊,是農具、牧具和車輛之類的市場。這裏賣的車輛果然與契丹不同,以貨車爲主,兩個大包鐵木輪,上面一個低矮的貨廂。這車一看就坐不了人,耶律不花連看的興趣都沒有。
這就是定位。耶律不花對自己的定位是商人,生產資料他是不感興趣的,只對賺錢的貨物感興趣。
再過去就是菜市場,是最熱鬧的地方,人頭攢動。
這個季節,並沒有什麼蔬菜,不過攤位還是不少。一些難得的綠葉菜,如菠菜、白菜、韭黃、鮮蔥等等,格外顯眼。耐儲存的蘿蔔、洋蔥、山藥之類,則不少地攤有賣。生意最好的,還是黃豆芽、綠豆芽等各種豆芽。這個季節,豆芽是最便宜也易獲得的鮮菜了。
耶律不花看得兩眼發直,他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小地方,見到有這些東西賣。他出身皇族,冬天喫的也沒有這麼豐盛過。卻不知這是開墾營田務的時候,杜中宵專門劃出來的菜園,種出來後儲存起來,專門在這個季節拿出來賣的。這些東西看着不起眼,利潤卻極高,是種糧食獲利的十倍之多。可惜火山軍這個地方太小,市場有限,賺不到太多的錢。
耶律不花一邊走一邊看,讚歎這裏的繁華。這些東西,可是代表了一個地方的生活水準。火山軍這裏駐軍多,他們月月領俸,杜中宵又不克扣,有固定的消費人羣。
在菜市場的邊上,是家禽市場。雞鴨不多,倒是有不少人面前擺了個籃子賣雞蛋。這多是營田務的漢人,養雞下了蛋自己捨不得喫,拿來賣了換些日常用品。漢人的這個習慣,讓香布特別羨慕,最近這幾個月不住地勸自己族人,除了營田務裏做活,閒時也養些換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