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另一個搖了搖頭:“可惜我們不能在這裏飲酒。算了,喫兩串肉,買些別的回去下酒。”
幾人學着別的食客,要了幾串肉串,每人一大碗麪,據了一張桌子,大口吃了起來。
喫了幾口,一個兵士一拍桌子:“這面好生過癮!肉味十足,又香又滑,可惜不能飲酒!”
另一人搖頭嘆氣:“不能飲酒,可不憋煞個人!哪個殺才向都監出了這個主意!”
主意是杜中宵出的。數百軍隊駐紮在小小的營田務衙門,一旦管理不嚴,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巡邊是苦差事,好不容易到了個繁華之地,張岊沒有把兵士關在營門裏的道理。又怕他們飲酒鬧事,最後聽了杜中宵的主意,一律不得在軍營外飲酒,街道上派有親兵巡視,以防意外發生。
這一帶的商業都聚集在渡口附近,這裏待道上,三五成羣,全是張岊帶來的官兵。各處食肆,幾乎被這些人坐滿,就是走在路上的,也拿着各種喫食。在杜中宵的帶動下,火山軍最先發展起來的,就是飲食業。各種花樣,是這些在邊境駐守的軍兵從沒見過的,無不買了饞。
其實杜中宵以衙門名義,向張岊送了酒肉勞軍,不過被張岊扣下了。軍隊巡邊,走的都是荒無人煙的地方,條件非常艱苦。張岊寧可到了困難的地方,發給手下酒肉,漲漲士氣,不會在這裏浪費。這些兵士身上都帶着錢財,能買得到的時候,還是花他們自己的錢。
望江樓二樓的小閣子裏,杜中宵和張岊看着窗外,兵士三五成羣,幾乎佈滿街道。
張岊道:“多虧知軍提醒,我派親兵出去巡視。如若不然,這些人在山裏苦了十幾日,在外面不定做出什麼事情來。前幾天在一個小蕃部駐紮,便有軍兵搶他們的牛羊,奸***女,無數煩惱。蕃部尚且好說,無非賠些錢財,溫言撫慰罷了。若是在外面惹出事,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杜中宵點頭稱是。禁軍的軍紀不能指望太多,特別是與黨項戰事一開,數量膨脹得厲害,很多部隊的素質下降。發生戰事的地方,數次出現禁軍搶掠居民,影響非常惡劣。遇到這種事,軍官也不敢過分彈壓,不然一旦引起兵變,後果難以預料。
張岊是麟府路駐泊都監,管的是麟府路軍隊,駐地卻是在並代路。此次巡邊,除了親兵是張岊的手下,其他軍隊都是臨時招集來的,屬於並代路,管起來並不順手。
河東路北邊分爲兩個軍事路,西邊黃河以外爲麟府路,其餘州軍屬於並代路。因爲麟府路的核心是府州,而府州是折家藩鎮,出了防範藩鎮的目的,由並代路鈐轄兼任管勾麟府路軍馬事,實際統一指揮兩路的禁軍和廂軍。這造成兩路指揮系統非常渾亂,如張岊是以麟府路都監兼任都沿邊巡檢使,但卻駐在並代路的岢嵐軍。他直接指揮的軍隊,並不屬於他管轄,自己管的軍隊在黃河以西。
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核心是府州折家的特殊地位,以及麟府豐三州強大的蕃兵勢力。很多蕃兵雖然編入禁軍序列,其實屬於不同的指揮系統,大多聽從折家的指揮。
杜中宵嘆了口氣,火山軍周邊的複雜形勢,其實也跟此有關。以唐龍鎮爲主,黃河對岸的蕃部其實本是折家所轄。前些年折家自己出了問題,對待蕃部過於苛刻,他們有難處的時候又不幫忙,導致人心離散。三州之一的豐州王家,自從被党項破城,已經名存實亡,小蕃部更不用說了。好在後來折家出了個折繼閔,在與黨項的戰事中屢立戰功,才挽救了折家。要不然,再跟從前一樣,朝廷就着手削藩了。
張岊是麟府路都監,由他出面,纔可以直接對唐龍鎮採取軍事行動。不然,杜中宵只能暗暗發展勢力,等到時機成熟,報河東路經略司同意,才能夠出手。沒有上面同意,不說朝廷問罪,河對面的折繼閔只怕就不願意,那裏名義上是屬於他的轄境,來家是折家下面的蕃部。
喝了幾杯酒,張岊道:“等過兩日,我把屬下軍兵分開駐紮,離開營田務建軍營。駐在這裏,早晚會出事端。等上些日子,知軍把火炮和火槍準備好了,便去佔唐龍鎮。”
杜中宵道:“我已打探得確切,唐龍鎮已經廢棄,此時已是一座空城,佔住不難,難的是守。聽附近蕃部說,契丹人早已決定,單等黃河冰封,便渡河劫掠,必然會到唐龍鎮。”
張岊道:“契丹人境土不過黃河,過河就是武力犯邊,此無可疑。只要我們在唐龍鎮佈置兵馬,真打起來,無論如何都是他們的錯。再等一個月的時間,我給知軍調來些好鐵,知軍打造槍炮。再讓河對面的麟府路兵馬,收拾豐州周邊蕃部。此事我會知會部署王凱,知軍不必擔心。”
杜中宵點了點頭。唐龍鎮已經是一座空城,宋軍卻不去佔領,原因就是勢力早已縮回,根本到不了那裏。豐州一帶的蕃部都一盤散沙,很多被党項控制,那裏府州路太遠。火山軍雖近,卻屬並代路,管不到麟府路的唐龍鎮。這個時候,張岊沿邊都巡檢使的身份,便就顯出用處來了。
第74章 兩個拳頭
營田務衙門裏,杜中宵正在和馮原閒聊。自進入秋天,馮原的生意又紅火起來,從火山軍收購毛皮等貨物,向關州販賣。每次回來,都幫官府帶回數量不等的鐵錢。
杜中宵道:“我已申明經略司,前幾個月火山軍儲存了不少糧草,能夠接續到來看麥收。從幷州發來的錢糧,這幾個月都以現錢爲主,不收其餘雜物。員外受一些累,再幫着咝┈F錢回來。”
馮原拱手:“一切聽憑知軍吩咐。不過火山軍這裏,蕃部卸啵F錢多了,只怕會有蕃人偷偷販叱鼍常魅肫醯ぁ6艺茄Y的榷場,還是少用現錢爲佳。”
杜中宵笑道:“現在的錢都是鐵製,蕃部願意用貨物換走,自然隨他們去。員外,現在鐵錢鑄起來朝廷並不虧錢,並不怕流向境外。”
馮原對此並不清楚,聽杜中宵如此說,便道:“如此最好。”
以前契丹偷偷走私銅錢,那是貴金屬貨幣,自無可說,流出去就是宋朝的損失。現在的鐵錢,卻是因爲製造精良,慢慢又開始覆蓋契丹西京大同府一帶。當然,契丹願用新鐵錢,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宋朝境內商業發達,這些貨幣的購買力有保證。製造鐵錢的成本降下來,出去的貨幣都是真正換來東西的,宋朝並不喫虧,查禁得已經不嚴了。
正在這時,一個吏人從外面進來叉手唱諾:“官人,張都監前來相見!”
杜中宵起身,送走馮原,到了前面的官廳裏,與等在那裏的張岊行禮落座。
張岊取出一封公文,遞給杜中宵:“經略司行文來,允我從這裏進佔唐龍鎮。你供應糧草,並酌情派些鄉兵助我。河對面,我已吩咐王凱進駐保寧寨,震懾周邊蕃部。”
杜中宵點了點頭。所謂派些鄉兵,其實就是火槍兵和火炮,是兩人早就商量好的。唐龍鎮是府州轄地,原則上杜中宵的兵馬不應該前往那裏,還是要以張岊爲主。
沉吟片刻,杜中宵道:“所謂好事成雙,都監欲以兵馬重佔唐龍鎮,不如乘此良機,我這裏也派兵馬重建偏頭寨。唐龍鎮在黃河以西,當道路要衝,自是要地。然偏頭寨是河東屏障,契丹南下要路,如果重建,則至岢嵐軍數百里地,皆爲我所有。以火山軍爲依託,唐龍鎮和偏關寨便似兩個拳頭,伸出去守住了黃河以東大片土地。前些年契丹置武州,有與我爭地之嫌,朝廷當早做準備。”
張岊道:“知軍所言不錯。自偏頭寨至寧遠寨數百里之地,前數十年皆爲棄地,內遷居民,不耕不稼,歷年爲契丹所蠶食。前年歐陽相公動議,並代以北開墾禁地,以資軍糧,明相公因正與黨項開戰,堅執不許。今與黨項議和,並代駐重兵頗費錢糧,正該開墾禁地。那一帶,自該以偏頭寨爲重。”
自偏頭寨一直到雁門,本是宋地。不過在雍熙年間與契丹一戰之後,潘美鎮守河東,把邊民遷入內地,數百里地棄而不耕,成爲廢地。數十年間,契丹覬覦這片土地,不斷蠶食。前幾年,更是趁宋與黨項開戰之機,新設了寧邊州和武州,意欲慢慢擴大地盤,這就是這一帶矛盾的由來。
前年歐陽修奉使河東,曾建議開墾禁地,一是資助邊軍軍糧,再者堵死契丹蠶食的口子。不過遭到時任河東經略使明鎬的反對,動議最後無疾而終。
如果不是杜中宵到火山軍來,此事可能就如此苟且下去。終有一天契丹南下,佔的土地超過宋人的心理防線,兩國關係再次激化。張岊巡邊,敏銳地意識到了火槍火炮對守城的巨大作用,此時築寨占城的成本急劇下降,才臨決定對佔唐龍鎮。
唐龍鎮是府州的地盤,杜中宵不好插手。此事不能置身事外,便提議重鞏偏頭寨。偏頭寨本就是火山軍治下,前幾年與黨項作戰的時候,偶因蕃部叛亂廢棄,朝廷一直要求重建。
思索良久,張岊斷然道:“那便如此,知軍新造的火槍火炮,我們一人一半。你去偏頭寨,我去唐龍鎮。若是契丹人來攻,只管槍炮齊發,打散就好。契丹征伐党項新敗,又能怎的!”
杜中宵點頭,有些躍躍欲試。本來自己是意在唐龍鎮,因爲轄地關係,只能緩緩圖之。現在張岊到來,搶了佔唐龍鎮的功勞,自己就轉換方向,去佔偏頭寨好了。偏頭寨與唐龍鎮一左一右,恰好扼住黃河兩岸。有這兩住要地,就廢掉了契丹新建的寧邊州。
至於兵力,火山軍五六百人還是有的,守那種地方足夠了。
還有一個多月黃河冰封,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便是杜中宵和張岊的準備時間。必須趕在契丹人大股出動之前,把城寨建好。只要有了依託,契丹人的進犯就不可怕。可只要堅定守住打贏了,後面的筆墨官司就好打了。宋朝這邊的文字記錄清楚,傳承有序,這些地方確實本來就是宋朝的地盤。
張岊告辭離去,杜中宵一個人坐官廳裏,仔細考慮接下來的行動。契丹的重兵雲集大同府,與宋朝的前線是代州,在這一帶的駐軍不多。所謂劫掠,不過是少量契丹兵馬,裹挾大量蕃部,在秋冬之季四處搶劫的行爲。打的人不會認真,守的人也不會太過辛苦。
不過,偏頭寨與契丹新建的寧邊州相距不遠,只要戰端一起,以後就會衝突不斷。佔了那裏,以後就要做好長期戰鬥的準備。
站起身來,杜中宵走到院子裏,看着四周的羣山。此時積雪早已融化,天氣暖了許多,讓人忘記冬日的嚴寒馬上就要到來。只要來一場寒流,奔騰的黃河就可能冰封,整個周邊的地理會截然不同。
黃河從黃土高原流過,這一帶谷深水急,是天然的屏障。而一旦冰封,這一屏障便就不復雜在,兵馬可以在黃河上踏冰而過,來去自如。這一帶的戰事都是發生在冬天,便是因爲如此。
自到這個世界,這是杜中宵第一次參與戰爭,雖然規模不大,卻慎之又慎。依他得到的情報,契丹在寧邊州的兵馬不過三五百,但還有一些屬於契丹人的遊牧部族,也能夠抽出兵來。滿打滿算,如果周邊的小蕃部不參與的話,契丹人用於戰事的軍隊,最多也不過一兩千人。
杜中宵可以從火山軍拉出五百人左右到偏頭寨,加上裝備火槍火炮的鄉兵,共六七百人。
以六七百對一千多,一以敵二,以守城而言足夠了。如果出現閃失,只能說明,自己在軍事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廢才。這一仗,杜中宵也要檢驗一下,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戰爭,到底瞭解多少。
第75章 進擊
天氣晴好,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寒意。山裏林木的葉子早已落光,顯出紅的黃的各種樣的野果,在微風中搖搖晃晃。鹿兔之類的小獸,在山林裏悠閒地遊逛。
難得這樣的好天氣,不少蕃人從山裏趕來,到董家寨買賣各種貨物。隨着大量現錢湧入,就連山中的蕃落人家,很多手中也有了幾個錢。這些人多年形成的習慣,手裏一有了幾個錢,不花掉便就渾身不舒服。這樣晴好的天氣,到董家寨逛一逛,喝碗酒也是好的。
太陽慢慢移到頭頂上,天氣愈發熱了起來,董家寨渡口附近人山人海,熱鬧非常。
正在這時,一大隊兵馬出現在渡口,慢慢向渡船集中。
一個正在棚子下喫麪的蕃人看了,大喫一驚,把麪碗一推,“噌”地蹦了起來,大喝道:“唉呀不好,官兵過河去搶蕃部了!快,快,回去讓族裏人躲藏!”
此話一出,周圍登時亂了起來,正在閒逛的蕃人雞飛狗跳。
一個巡街的差役快步走進棚子裏,劈頭給了亂喊的蕃人一個大嘴巴,厲喝道:“胡說什麼!這是巡檢的司兵馬,過河巡邊。你們這些鳥蕃人有什麼財物,值得這麼多軍兵去搶!要財物,董家寨這裏多少沒有?要過河到山裏去!都乖乖閉嘴,與你們無關,不得喧譁!”
隨着巡邏差役的干預,騷動的人羣漸漸平息下來,看着擠到渡船上的軍隊,沉默不言,心中都惴惴不安。前幾年,各種編制的宋軍過黃河,去搶掠蕃部的事情時有發生,朝廷也無力約束。甚至唐龍鎮一帶被禍害得慘,朝廷還特意下旨,命朝廷兵馬不得搶掠他們。至於其他人,哪個管他們?
這一帶的蕃部離心離德,與這種混亂有關。到了冬天,宋軍會搶,契丹人也會搶,各大小蕃部之間同樣搶來搶去。大部分的蕃部名義上心向大宋,還是跟宋軍搶得最少有關。
自董家寨過了渡口,便有山間道路直通唐龍鎮,路程不足百里。張岊指揮着軍兵渡河,在嚮導的帶領下,直向北而去。兵貴神速,他要在各方反應過來之前佔領那裏。至於周邊小蕃部怎麼想就根本無法顧及,他們的力量,不管怎麼想,都影響不了宋軍的行動。
隨着宋軍大隊進山,董家寨的蕃人再也沒有閒逛的興致,紛紛渡河返回。不管會不會遭到宋軍的劫掠,這麼多軍隊突然進山,必然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董家寨的另一邊,杜中宵帶了廣銳軍兩百人和保節軍的大部,還有一百火槍鄉兵,沿着山腳下的道路,悄悄向偏頭寨前進。一過董家寨,黃河河谷就突然變得狹窄起來,兩岸高山峭立,中間黃河奔流,頭上青天只有一線,險峻非常。這是大路,不過多年封禁邊境,路上並沒有行人。
杜中宵騎在馬上,有些興奮。偏頭寨廢棄之後,
過了董家寨便就出了宋朝的實控區。雖然臨行之前仔細收集了情報,這一帶的情勢還是能以把握。與黃河對岸不同,這一帶的蕃部由於受到契丹侵擾,宋軍又不前來保護,他們警惕得多。好在現在已是深秋,各蕃部集中到山谷越冬,周圍靜悄悄的。
十三郎緊緊跟在杜中宵的身邊,作爲衛士。看着周邊險峻的地勢,十三郎既緊張又興奮,低聲對跟在身後的陶十七道:“十七,這裏地形險要,若是有敵軍在兩邊設伏——”
“呸,呸,閉上你個烏鴉嘴!我們此次北上極是隱密,神不知鬼不覺,哪裏有伏兵!再者說了,這本就是本朝境土,官兵行進,哪個不開眼,敢來劫我們!”
十三郎低聲道:“我是說萬一,萬一你懂不懂?那些說話先生,說起行軍打仗來——”
陶十七連連搖頭:“說話的見過什麼世面?你聽他們亂說!安心趕路,小心出了差漏!”
沒人跟自己議論,十三郎便就失了興趣,只好跟着大隊一起,悶頭趕路。
保節都頭史開城騎在馬上,聽着附近黃河的咆哮,有些心驚,對身邊的廣銳都頭邵羣道:“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知軍怎麼就想起來去重建董家寨?何不等到來年春天,天氣又好,又無契丹人騷擾。”
邵羣淡淡地道:“我們只管依軍令行事,管那麼多做什麼?我們這位知軍官人,年紀又輕,又沒有經過戰陣,誰知道心裏想些什麼?他要立功,我們只好拼命。”
史天城嘆了口氣,默默騎在馬上,隨着大隊前行。契丹人和蕃人要遊牧,一到春天,便就不會再打仗。那個時候,纔是修建寨堡最好的時機,這是多年慣例,杜中宵怎麼就腦子糊塗這個時候去呢。
火山軍的這些軍隊,過了多少年的好日子,讓他們到苦巴巴的山裏去守山寨,心裏那是一萬個不願意。在山外的軍城裏,錢糧不缺,家人團聚,日子過得和和美美,怎麼就去打仗了呢?
向東不到十里路,黃河改爲南北流,河谷欲發狹窄起來。大家走得有些乏了,再沒有人說話,只是隨着大隊,機械地前進。只有馬蹄敲在地上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又走十餘里,黃河再次收窄,水流變得湍急無比,轟鳴聲不絕於耳。
杜中宵看着奔流而下的黃河,河水緊依山勢,兩岸已不可行人。前面不遠處,道路折向東北,沿着一道較爲平緩的山樑,慢慢升到了河邊山上去。
嚮導上前叉手:“官人,到了此處,便不可在河谷穿行,當爬上山樑,沿山樑行進。上了山樑再走幾里路,有一處廢棄的古堡。在那裏歇息一夜,明天便就可到偏頭寨。”
杜中宵點了點頭。偏頭寨未廢棄之前,前面應該有一處遞鋪的,供行人補給,或許就是嚮導說的廢棄古堡。山樑上的道路與河谷不同,首要的是要有水源,休息的地方都是挑選出來的。
看了看身後的隊伍,人人面上都有倦色,不似剛出董家寨時士氣高昂。
喚過傳令親兵,杜中宵道:“傳令下去,全軍沿路上山!上山路陡,吩咐軍兵仔細照看馱呒Z草槍炮的馬匹駱駝,不可有閃失!偏頭寨那裏並無蓄積,萬不可把物資丟了!”
親兵叉手應諾,打馬向後去,高聲傳達杜中宵的軍令。
另一邊,張岊帶的兵馬艱難地翻過了黃河對岸的大山,進入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山谷裏。叫過嚮導來問了,才知道沿着山谷,一路前行,就可到唐龍鎮。
這裏的山勢比黃河東岸緩和了許多,人口也更稠密,沿路不斷見到蕃人。
張岊騎在馬上,看了看西天紅日低垂,寒風起來,高聲道:“傳我軍令,今晚在此紮營。明日早早造飯,平明上路,天黑之前到唐龍鎮!”
第76章 偏頭寨
偏頭寨建於五代北漢年間,夯土高牆,東依雙鳳山,西臨關河。關河繞城而過,代替護城河,地勢險要。這是個三岔路口,西到火山軍,東邊分出兩路,一到忻州、幷州,一入契丹腹地。
這一帶是黃土高原深處,山河破碎,交通不便。黃河東岸南下北下僅有的幾條道路,大多都在這裏交匯,是草原民族南下的孔道之一。契丹人的重心在東北,對河東路不如河北路重視。
太陽西下,十幾個蕃人趕着牛羊在寨牆外悠閒地喫草。關河靜靜流過,夕陽照在河面上,耀着潾潾波光。寨牆外面幾株柿樹,無人採摘,上面柿紅如火。
隨着馬蹄聲響,杜中宵的大隊從山谷中現出身形,鮮豔的旗幟在夕陽下分外顯眼。
“呀,有官軍來了!”放羊的蕃人看見遠處的旗幟,驚慌地吼叫,手足無措。
斥候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諾:“知官,屬下已察探分明,周邊既沒有契丹人,也沒有大的蕃部。只有幾戶蕃人在這裏牧羊,在寨子外面下帳,看來是常年住在這裏的。”
杜中宵點頭,吩咐道:“拿下那幾戶蕃人,不許他們把消息散佈出去。記得好生招待,不要凌虐他們,免失朝廷威信。斥候分散四同,大隊人馬隨我入寨!”
腥唆然稱諾,簇擁着杜中宵沿着關河谷,徑向東南邊的偏關寨而去。
幾騎快馬在前面一路飛奔,到了寨牆下,對十幾個擁在一起瑟瑟發拌的蕃人高聲道:“我們是朝廷兵馬,來這裏把守寨子,你們不須驚慌。各自趕自家牛羊,到自家帳裏,稍後官人自有吩咐!”
十幾蕃人惟惟諾諾,不敢不從,各自趕着牛羊,回到自家帳裏,均惴惴不安。前幾年有軍兵駐紮的時候,這裏還很熱鬧,一應設施俱全。自從周邊幾個蕃部叛亂,官兵鎮壓之後,在這裏立不住腳,寨子便就被廢棄了。幾個叛亂的小蕃部被圍剿幾次,周邊人口稀少,這些人是從別的地方遷來的。
到了寨子前面,杜中宵騎在馬上,隔河看着偏頭寨。這處寨子建在河對面的高地上,居高臨下,俯瞰關河和寨前道路,易守難攻。寨前的關河在這裏拐了個彎,呈幾字形,恰好包住寨子,成爲護城河。
這種戰略要地,選擇都非常謹慎,不是隨便建在這裏的。自五代時建寨,這裏便是戰略要地,特別是到明朝,主要威脅來自北方草原,這裏更是其南下要路之一,直接威脅幷州,也就是後來的太原府。
一處戰略要地的形成,當然不是單靠這樣一處寨子,而是有周邊一系列支撐。偏頭寨前幾年之所以被廢棄,就是因爲周圍附屬的寨堡沒了,孤零零一處寨子難守。
前面探路的斥候過來稟報:“稟知軍,此時深秋,河水不深,可騎馬過河。只是天色已晚,河水太涼,還是等到明日太陽高升,大隊過河爲是。”
杜中宵點頭:“好,今夜在河這一邊紮營,明日大隊過河。命廣銳軍邵都頭,隨我渡河!”
身邊傳令親兵應諾,撥轉馬頭,去傳軍令。
太陽落下山去,在天邊留下一抹嫣紅。山間的寒風起來,突然就涼了。
邵羣穿着鐵甲,寒風中不由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這寨子就在對岸,又跑不了,何必非要今天渡河。不行軍打仗的人,不知馬的金貴。這樣冰冷的河水,馬生病了該如何是好!”
雖然心中不滿,卻不敢違抗軍令,指揮着手下,隨着杜中宵一行,慢慢渡過河去。
這一帶河水平緩,河底都是泥沙,渡河並無意外。到了對岸,杜中宵暗暗出了一口氣,命陶十七帶人去把寨門打開,引大軍入城。
不過幾年時間,寨子便就顯得荒涼無比。前面的校場長滿雜草,不少房屋已經傾頹。好在這一帶乾旱少雨,最大的寨廳依然完好,只是佈滿蛛網,到處是灰塵。
十三郎帶人進了寨廳,仔細查看一番,出來稟報杜中宵:“官人,寨廳尚完好,裏面的桌椅等器具都在,並沒有朽壞。只是灰塵太多,需打掃一番,纔好住人。”
杜中宵看看天色,搖了搖頭:“罷了,明日再打掃就是,今夜胡亂睡一夜。”
進了寨廳,親兵把案几打掃乾淨,請杜中宵坐了,就在旁邊生起一盆炭火。寨裏本來存的有木炭等各種物資,數年時間,早已被附近蕃戶搬盡,只能靠此行所帶的。
十三郎和陶十七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對杜中宵道:“官人,我們四處看了,除了空房,這裏已經沒有剩下什麼。好在後面一口水井沒有傾塌,可以打水,我們燒些水來喝。”
杜中宵道:“數年沒用的水井,還是不要喝裏面的水。前面就是關河,你們到稍上游去,打些水來喝吧。流水不腐,河裏水總是讓人放心些。”
諸般收拾停當,杜中宵在寨廳安頓下來,坐在火堆邊。親隨燒了熱茶,遞了上來。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對十三郎道:“你去把保節軍的史都頭喚來,我有話跟他說。”
不一刻,史開城進來,叉手唱諾,杜中宵吩咐他在對面坐了。
吩咐隨從上了茶來,杜中宵對史開城道:“此次來的匆忙,許多事情都沒有準備妥當。好在一切順利,我們平安進城,要爲以後打算了。這處寨子重新建起來後,要有人駐守,我欲派你駐在這裏,做個權寨主。如果立了功勞,便升你做寨主,也是條出路。”
史開城頗爲意外,叉手道:“謝官人抬舉!——不過,爲何是小的?此次來的還有禁軍兩都頭,依官職他們都高過我,該當讓他們來做寨主纔是。”
杜中宵道:“禁軍都是騎兵,不好分開駐紮。等到這裏的寨子修好,到了來年春天,他們便回火山軍去。保節指揮本就分駐各地,駐這裏也是理所應當。前幾個月建營田務,你帶本部兵馬雖無大功,終歸無過,也該提拔你。再者這一帶都是蕃部,你在營田務的時候,與各蕃部能說到一起去,是合適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