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陶十七點頭:“可不是。也不知這人什麼毛病,官人不見客,他卻纏着不放。”
杜中宵冷笑一聲:“還能有什麼?當年他趁我們家裏落魄,極盡羞辱。後來我中了進士,不管衙門還是鄉親,難免要爲我出氣。已經三年多了,我聽說他家的酒樓已經敗落,想來是撐不住了。算了,你帶他進來,我見一見就是。我不見他,只怕他這一世都在鄉里抬不起頭來。”
陶十七應諾,轉身出去了。
杜中宵把手中的書入下,出了一會神。人生就是這麼奇妙,當年父親下落不明,自己落魄得賣羊蹄爲生,吳克久一點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那個時候,他要強納月娘爲妾,還以爲是對韓家的施捨,只怕沒有想過會有今天。憑良心講,杜中宵中進士之後,並沒有打擊吳克久,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但是杜中宵不提,其他人可沒有忘記。
在衙門眼裏,一個地方大戶算什麼?範鎮在的時候還好,並沒有故意欺壓吳克久一家,只是下面的吏人討好杜循,拿他家的酒樓做文章,使其不斷虧錢。等到範鎮離任,新換來的是個選人縣令,就不再那麼文質彬彬了。不只是讓吳家的酒樓虧錢,還派給他家裏各種重役。吳克久當過半年衙前,被縣令派往京城,押咭慌傥铩呐R穎離開的時候,故意給他朽壞的,到了京城不收,把吳克久虧是出血。
半年衙前,吳家的家產基本虧空,只剩下了鄉下的幾百畝地。沒有官府撐腰,小地主當得也憋屈無比,各種差役沒有斷過,吳家有些支撐不下去了。
杜中宵回鄉,家人給他講過吳克久的事。杜中宵又能怎麼做?只好置之不理。衙門做的一切都是於法有據,還沒有做假官司坑他呢。
嘆了口氣,杜中宵起身在水池邊踱步。從吳克久的經歷,可以看出自己當初決定讀書考進士是多麼正確。沒這個官身,即使賺了錢又能怎樣?一不小心,就是這樣的下場。
正在杜中宵亂想的時候,陶十七帶了吳克久進來,過來見禮。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不過三年的時間,就已經頭髮花白,面容枯槁,渾似老了幾十歲,哪裏還有當年驕橫跋扈的樣子。
見杜中宵看自己,吳克久拱手行禮:“聽說官人回來,小民便就來求見。只是一直不得其便,直到今日才見到官人,萬望恕罪。”
杜中宵道:“你我向無交情,見又如何?不見又如何?相見不如不見。”
吳克久的面色有些難過,口中道:“以前是小民無知,得罪了官人,至有今日之厄。還望官人君子不念舊惡,就此放過了吧。”
杜中宵道:“奇怪,當日是你欺壓於我,擅自把我抓到牢裏。自從範知縣來,我們合解,我便再沒提過你的名字。我本來就沒對你做過什麼,談何放過?”
吳克久一時語塞,過了好一會才道:“官人雖然沒有說什麼,地位在那裏,總是有人要迎合你的心思,給我難堪。這幾年,我家的酒樓已經賠出去了,就連積蓄也因爲衙前當差,賠得精光。現在只守着鄉下兩三百畝薄田度日,還是被鄉里欺壓,日日差役不斷。這種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杜中宵搖了搖頭:“你家過得如何,我不關心。自我中進士,並沒有藉着官身欺壓你,哪怕當年你與我仇深似海。你儘管放心,以前我不針對你,以後也不會對你如何,自過你的日子就是。”
見吳克久聽了自己的話,站在那裏也不說話,也不告辭,杜中宵奇道:“莫非你還指望我現在出手幫你?世上可沒有這種好事。禍福自招,一切都是你自己做下來的,不要怨天怨地。”
見杜中宵態度堅決,吳克久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請官人跟衙門說一句,我們的恩恩怨怨,這三年已經夠了,不要再針對我家了。看在鄉親份上,官人說一句又如何?”
杜中宵聽了就笑:“當年你把我抓進衙門,動用私刑的時候,怎麼就沒有看鄉親臉面?我與你有什麼恩怨?我已經說得清楚,自我中進士爲官,並沒有報復過你,我到衙門說什麼話?”
吳克久道:“官人縱然不對我下手,那些官吏還不是要來巴結你?”
杜中宵大笑:“你說的什麼混話?這三年以來,本鄉官吏從來沒人求我辦過事,巴結我什麼?你有今天,純是以前做惡太多,惡有惡報而已。你來見我,已經見過了,若是沒有其他事,不送了!”
吳克久一時有些失神,過了好一會,才拱手道:“官人做到知縣,自然應該知道,似我這樣曾經得罪過你的人家,地方上會如何對待。官人中了進士,沒有借官身欺壓我,小的心裏感激。可沒有官人的吩咐,我家過得就如此艱難,臨穎縣裏哪裏還有容身之地?官人垂憐,我家裏還有兩三百畝薄田,官人恰好在買地建莊,不如把那些田地也買下來如何?賣了田地,小的自去別處稚!�
杜中宵搖了搖頭:“滿縣的人都知道,當年你與我有仇。我若是買了你家的地,豈不是平白給人把柄,背後猜測我仗勢欺你?你要賣地,賣給別人就是,我已經選好地方了。”
吳克久站在那裏,一時只覺得萬念俱灰,說不出話來。杜中宵寧肯買其他地方的地,也不低價買他家的,被別人知道了,豈不是都要擠兌自己?人生在世,雪中送炭難,落井下石易,這個時候,自己家的地只能夠低價賣了。本來想着,杜中宵中進士做官這麼多年,都沒有報當年之仇,是個好說話的人,吳克久來碰碰邭狻V灰胖邢痪湓挘瑓羌揖涂梢詳[脫現在的處境。哪裏想到,杜中宵沒有報仇,但當年結的仇沒有那麼容易解,爲吳克久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到了這個時候,吳克久明白,自己家只有搬走一條路,臨穎住不下去了。要不然,自己一家早晚被衙門和同鄉欺負死。把地賣了,前去投奔中了進士的表兄曹居成,說不定還能東山再起。
然而,杜中宵不買吳家的地,他家的地還能好賣嗎?
第135章 不爲他人做嫁衣
穎河北邊,是蔡河的支流清潠河,從許州城流來,一路向東進入開封府。兩河之間,地勢平坦而高曠,曾經是馬監。此時馬監已廢,土地募民指射。由於官府支持不力,開荒的農戶來了又去,數年之後還有大量空地。杜中宵家裏新買的莊子便就在這裏,離着清潠河不遠。
正榜進士出身,在地方上身份特殊,買了莊子,縣裏的時押司巴巴跑來,幫着辦理各種手續。
一切忙完,杜中宵命陶十七和十三郎兩人宰了一隻羊,做了個炭爐,在小河邊烤肉招待時押司。
抓着烤得流油的羊肉,時押司咬了一口,嚼了嚼使勁嚥了下去,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時押司讚道:“小的也喫過不少炙羊肉,都沒有評事家裏的好味道。不只是肉好油多,用的香料也分外特別,小的從來沒有喫過。端的是好喫!”
杜中宵笑了笑:“這肉烤得熟了,又撒了安息茴香,自是不同。”
時押司張大了嘴:“呀,安息茴香價比黃金,只是聽過,沒有嘗過!不想今日有福!”
安息茴香就是杜中宵前世的孜然,因爲產自西域,價格不菲,當然也沒到價比黃金那麼誇張。杜中宵記得前世的味道,烤肉怎麼能夠不加孜然。時押司一個縣裏的小吏,雖然家裏殷實,卻沒有嘗過這種稀罕貨,喫得滿嘴流油。
兄了幾塊肉,覺得有些飽了,時押司擦擦嘴,對杜中宵不好意思地道:“評事見笑。”
杜中宵道:“無妨,這幾日辛苦你了。若是喜歡,儘管多喫一些。”
一邊喫着肉,一邊喝着酒,說着閒話。
時押司道:“小的來評事莊子之前,恰巧見到吳克久離去。他們家僱了兩輛牛車,也沒個僕人婢女跟隨,看着甚是淒涼。想數年之前,吳家開着縣裏最大的酒樓,鄉下一望不到邊的地,何等威風!活該他做死,得罪了評事,至有今天下場!”
杜中宵急忙擺手:“吳家敗落,與我何干!自我中了進士,從沒找過吳家麻煩。雖然以前吳克久得罪我得狠,我一個朝廷命官,還不至於與百姓過不去。”
時押司一拍大腿:“可不是嗎!縣裏誰不說評事大度,當年吳克久做得那麼過分,評事中進士之後也沒有報復他們。要不然,吳家還能夠支撐這麼久?別人不知道,我們這些在衙門做事的可明白,評事爲官從沒讓衙門辦過事。吳家有今天,還是爲富仁,自作自受!”
杜中宵笑笑不說話。自己需要衙門做什麼事?根本不需要開口,一有事,時押司這些人自己就跑來了。吳克久也是一樣的道理,他家得勢的時候,把人得罪光了,後來落難,一個伸援手的都沒有,人人落井下石,可就是這樣。杜中宵買的地故意離吳克久的莊子遠一些,便是不想惹鄉民閒話。當年杜家開始賣酒的時候,便就施粥,號稱大善人,這稱號自當珍惜。
時押司喫喝得高興,不由說起這幾年吳克久的倒黴事,越說越是高興。吳克久下場這麼慘,少不了時押司這些人落井下石,好多事情就是時押司經手的。
杜中宵靜靜聽着,也不說話,心中無悲無喜。從自己中進士那一天起,吳克久的結局已經註定,杜中宵早已把事情想得通透,不會再有什麼情緒波動了。
官和吏,其實是兩個階層,時押司猜不中杜中宵的心思,話裏頗有些表功的意思。
越說越開心,時押司喝了一大口酒道:“吳家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地賣得格外便宜,只得八百多文一畝。可惜我聽說晚了,被曹節級和鄭員外兩家買了去。他家的可都是好地,這價錢白撿一樣!”
杜中宵只是笑,對時押司道:“你們壓低了價錢買地,可不要借我的名頭。”
時押司連連搖頭:“評事是縣裏的大善人,豈會做這種事情!人人都知道,吳克久那廝以前做了太多壞事,這裏容不下他了,才低價把地賣了,跟評事何關?”
杜中宵聽着時押司信口胡吹,抬頭向遠處看去,只見周圍一片空曠,偶樂有野雞不知被什麼驚了從草叢中飛起,心中沒來由地覺得一陣放鬆。當年被吳克久欺壓得那麼狠,若說是自己心中不恨,那是騙人的。只是杜中宵頭腦清醒,知道該怎麼處理合適,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辦法。
這是自己老家,杜中宵沒有移居其他地方的打算,當然要建立一個讓鄉親放心的形象。在縣衙報復吳克久的時候,杜中宵的沉默就是一種態度,不然不會最後逼得他在本縣待不下去。那一天吳克久來找杜中宵,便就是明白這一點,杜中宵不說話,衙門和百姓針對吳家的歧視就會一直繼續下去。但是杜中宵就是不開口,他忘了不當日吳克久的跋扈驕橫,也忘不了自己被抓到衙門裏喫的苦頭。
杜中宵沉默,是對臨穎鄉親的態度,自己雖然做了官,並不會仗勢欺人,還是從前那個大善人。這樣一個形象,可以使家裏少許多麻煩。縣裏的官員不一定會一直向着自己,總有那種頭鐵,想借着打壓豪門巨戶出名的官員,杜家的好名聲,就是不留給人把柄。
直喝得醉熏熏,時押司才告辭離去。
陶十七送了時押司,回來與十三郎一起,從在炭爐邊喝酒喫肉。
飲了兩杯酒,陶十七道:“官人,這個時押司,也不是什麼好人。聽他話裏的意思,以前與官人有仇的那個什麼吳克久,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是這些人所爲。到了最後,還想着低價去把吳家的地都買了。這且不說,聽他的意思,還想把這些事情安到官人頭上。官人是何等身份?怎麼會因這些小事跟一個小民爲難!憑白辱沒了自己身份。若不是官人一再說明,我看這人依然不罷休!”
杜中宵道:“你說得不錯。我與吳克久有仇,縣裏人人皆知。以前吳家有錢,收買了縣裏許多公吏差役,無法無天。等我中了進士,誰還敢收他家的錢?沒了人在衙門裏撐腰,吳克久又與我有仇,便就成了這些人眼中的肥肉,誰不上去咬一口?幾年的時間,吳家偌大的家業便就消耗一空,錢去了哪裏?當然到了這些人手裏。吳家損失最大的一次,便是吳克久爲衙前押吖傥铮h裏領的是朽壞的,到了京城無人肯收,只好用家產賠上。用朽壞之物當好的,你猜好物去了哪裏?對吳克久我曾不發一方,便就是這個原因。他們得好處,我背罵名,何苦來哉!”
第136章 走向遠方
陰雨連綿。杜中宵和韓月娘坐在小店裏,看着雨滴從屋檐滴落相視而笑。
杜中宵微嘆了口氣:“當年便是這家小店,你在裏面我賣酒,我到這裏送羊蹄。幾年過去,現在想來卻好似昨日一般。人生際遇,真是神奇。”
韓月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看着外面的雨。
小店已經賣給別家了,是兩個外鄉人,帶了兩個孩子,裏裏外外地忙活。賣的酒,是從杜中宵家的酒樓賒來的,兩個大罈子立在櫃檯前。
喝了一碗酒,杜中宵對韓月娘道:“走吧,我們出去轉一轉。再過幾日,我就是動身了,要趕在八月前到幷州。此去河東路途遙遠,又不敢耽誤夏相公時限,必須要及早起程。”
韓月娘點了點頭,與杜中宵一起到了門口,撐開一把油紙傘。陶十七身上摸出幾個錢,到櫃檯前算酒錢。十三郎帶了斗笠,穿了蓑衣,走在前面。
走過熟悉的街道,看着雨中稀少的行人,恍如隔世。數年之前,這條小路杜中宵不知走過多少,那時爲了生活奔波,根本停不下腳步,周圍的風景,熟悉而又陌生。
臨穎依然是當年的樣子,小城不大,走不多遠,就到了醉仙樓。
幾個人進了酒樓,當值的宋主管急忙過來,行禮道:“不知官人和夫人來了,未能遠迎,恕罪!”
杜中宵道:“我們閒來無事,到城中走走,你儘管去忙自己的。——對了,拿兩瓶酒來,再切上兩盤肉,樓上尋一間清靜閣子,我們喫着說話。”
宋主管滿口答應,自去吩咐。
幾個人進了二樓閣子,杜中宵和韓月娘撿個靠窗位子坐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坐在外面。
不一刻,酒肉上來,十三郎和陶十七兩人相對坐着享用,杜中宵夫妻只顧看風景。
看看進入六月,杜中宵必須動身了,不然一旦不能在八月趕到幷州,怕夏竦不高興。離去之前,杜中宵帶着韓月娘,到縣城裏故地重遊。
看着街道上雨中行匆匆地人們,杜中宵道:“要離開了,心中突然有些捨不得。真想就在這麼一個小城,安安靜靜住下來,跟家人一起過上輩子。”
韓月娘本來滿心離愁別緒,聽了這話不由笑道:“大郎說的什麼話。我們纔多大年紀,便就有這種心思。等到幾十年後你這樣說,我必然一切由你。現在正青春年少,要闖蕩天下的時候——”
說完笑着搖頭。
杜中宵也笑了笑,沒說什麼。不知怎麼回事,此次離鄉赴任,杜中宵不像上次一樣雄心萬丈,只覺得意興闌珊。或許是因爲在永城這三年,日子過於平淡,最後若不是夏竦賞識,前途也很渺茫。虧自己中進士的時候,還覺得一旦當官,靠着自己千年記憶,必然會做出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來。
事實證明,官場不是那麼好混的。空有滿腹知識,哪怕政績突出,沒有人賞識,也就那麼回事。杜中宵在永城考績年年第一,爲地方做了很多好事,最後若不是夏竦提拔,連官也升不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爬出幕職官的深坑。
小門小戶的人家,官場上沒人幫襯,如果再沒有重臣賞識,要熬出頭來可不容易。一任三年,加上路上奔波,京城守缺,一晃眼一二十年過去,只做兩三任實職,青春年華就這麼浪費掉了。便如以前的通判蘇舜欽,出身豪門,還是中進士十幾年還在做地方小官,更不要說杜中宵這種出身。
想起這些,杜中宵越來越感激夏竦。沒有他這一次給的機會,杜中宵不知道要浪費多少年,纔能有獨當一面的機會。隨着近幾屆進士的增多,官多闕少,官員的任期越來越短,守缺時間越來越長,升官越來越不容易了。
韓月娘看着窗外,低聲道:“大郎,帶了幷州,時時給家裏寫信來,不要讓我和家人掛念。那裏地處邊地,比不得中原,你一切小心纔是。”
杜中宵笑道:“儘管放下,幷州是河東大城,不比中原差了。現在西北議和,北方無戰事,邊地也沒有什麼。你在家裏安心,我一任做完,便就接你同去。”
韓月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六月初四,杜中宵帶了陶十七、十三郎和陳勤等人,辭別韓月娘和父母家人,出了臨穎,一路向北行去。羅景和曲五娘要幫着家裏建設新買的莊子,留在了臨穎。
晶晶和小青兩人分開,昨夜兩人睡在一起,說了宿的話。到了臨走的時候,還眼睛紅紅的,分外不捨。陶十七和十三郎等人看見,不住地笑。
好男兒志在四方,杜中宵到了河東路,官也升了,地位變了,那裏正處邊地,有的是建功立業的機會。陶十七和十三郎等人充滿嚮往,有杜中宵做靠山,他們也說不定能搏個出身。
杜循夫婦拉着杜中宵的手,再三叮囑,從官場爲人,到飲食起居,事事囑咐。倒是一邊的韓月娘面色平靜,抱着孩子,看着杜中宵。這幾日夫妻在一起把周邊能看的景色都看遍了,該說的話早已說完。韓月娘早已經不是那個壚邊賣酒的小女孩,杜中宵出去爲官,她要撐起偌大一個家來。
直送出十里亭外,腥瞬乓酪啦粧胃鎰e。杜中宵翻身上馬,咬牙向前馳去。
陶十七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模糊的縣城,沒來由嘆了口氣:“哎,要走了才覺得這地方甚是不錯。若不是隨着官人,真想就在這裏住下來,不用奔波,多少是好!”
十三郎笑道:“十七,幷州是邊地,不知多少軍功。我們兩人此去相攜並肩,掙些功勞,也搏一個官身,纔算不虛此生。怎麼到了現在,你反而婆婆媽媽起來?”
陶十七道:“你不知道,我幼年時爹爹媽媽便就被奸人所害,淪爲乞兒。那些日子倒沒有什麼,有飯就喫,有錢就花,一心只想着報仇,覺得活着無非如此。等到過了幾年安穩日子,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多麼可憐。這一生,我可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平安過活多好。”
十三郎哈哈大笑,促狹地在陶十七的馬上打了一鞭,一起向前奔去。
第三卷 朔風飛揚
第1章 蒸汽車船
看着高大的開封城門,杜中宵出了一口氣,對身邊的陶十七道:“一會進了城,先去尋一家客棧住下。你們歇息,我去拜訪幾位故舊。”
陶十七看了看西邊將要落山的太陽,叉手道:“官人,天時不早,還是及早歇息,明日再拜訪客人不遲。京城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還是小心爲上。”
杜中宵看了看太陽,想了想道:“好,那便如此,我們且去大相國寺。”
華燈初上,杜中宵帶了陶十七和十三郎,來到外面的街上。陳勤則被盧賽賽纏着,要去看一看繁華似宓木┏牵缭缇筒恢滥难Y去了。
看着人流如織,十三郎讚道:“果然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地,這裏不只是人多,賣東西的多。你看看這些人的穿着,他們的氣色,那神情,都是別處見不到的。呀,真不愧是京城!”
杜中宵笑道:“你知道就好。白日沒事,只在熱鬧的地方逛逛就好,千萬不要四處瞎逛。你一說話就被人聽出來是外鄉人,小心被坑了。”
三人在汴河邊走了一圈,覺得有些乏了,便尋了一處酒鋪,閒坐喝酒。
杜中宵第二次來京城,周圍的一切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他的心情早已經變了。上次住在這裏,爲了準備科舉,天天累得昏頭昏腦,哪裏有心情欣賞風景。後來中了進士,天天與同年飲宴慶賀,沒來得及看一看這天下第一繁華之地。此次故地重遊,放鬆心情,自然跟以前不同。
陶十七和十三郎兩人喝着酒,品評着周邊的建築風景,路上行的行人,樂在其中。
直到夜色闌珊,杜中宵才帶兩人離去。
站起身來,十三郎道:“可惜酒的味道有些寡淡,若是酒更有些力氣,今夜就十分好了。”
陶十七道:“等到什麼時候我們住到京城來,便就賣酒。永城的酒在這裏,定然好賣!”
杜中宵笑着不說話。京城裏早就有糟白酒賣了,不過味道一向不好,酒鋪裏賣的少而已。
回到客棧,只見外面站着一個人,見到杜中宵回來,急忙上前行禮:“官人可算回來了,小的在這裏等得心焦。我家官人明日在城外汴河邊設了筵席,爲官人接風,還望官人屈尊。”
見是韓絳的家人,杜中宵急忙拱手:“在下一定早到,勞煩前來相告。”
說完,邀請那人進去飲盞茶,他卻死活不肯,急急離去了。
韓絳在陳州通判任上一任做滿,招試學士院,入館閣爲館閣校勘,兼任同知太常禮院,先杜中宵一步到了京城。他自小在京城長大,聽說杜中宵入京,急忙派家人相請。
慶曆二年的進士,韓絳現在是官職最高的。中進士之前他就已爲官多年,做了一任通判,就進入了館閣這育才之地,前途不可限量。別說杜中宵這些人,歷年進士都很少有他這麼升得快的。
回到客棧,十三郎和陶十七興奮得睡不着,聚在一起議論着路上遇到的趣事。杜中宵躺在牀上,想着自己此次來京城,將要面聖陛辭,該說些什麼。
皇上不是想見就見的,要排班輪次。杜中宵入城之前,就已經通知了自己到京的日期。對於這個政績突出的年輕進士,皇帝本人也很重視,優先排次,排在了五天之後。
想起通知自己入宮日期時辰的內侍的表情,杜中宵就想笑。在那內侍看來,入京五天就可以得到皇帝的接見,是了不得的事情。爲了謝他,杜中宵還給出了一錠銀子。可在杜中宵看來,自己提前通知了還要等五天,可見要見皇帝一面有多難。
官員進京,僅僅是辦手續,周旋於各個衙門之間,就曠日持久。杜中宵不需要守缺,可該辦的手續一樣不能少,官告要換,加上官服等等亂七八糟的,沒有半個月辦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