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18章

作者:安化军

  雄州是防線的最東邊,再向東的霸州等地,一直到大海,都是陂塘,不利於大軍行動。雄州也是宋和契丹的官道所在,最北邊的白溝驛,發生了不知道多少歷史大事。這是個敏感的地方,每年雙方的矛盾太多,不知要打多少筆墨官司。

  從總體上來講,以前發生衝突,大多是以宋朝退讓告終。在這裏,契丹之前佔據絕對的上風,處於攻勢。或者說,契丹有能力快速打擊宋朝,而後退回,宋朝卻不具有出擊的能力。

  看了好一會,杜中宵抬起頭來,微出了口氣。還是軍隊太少,在整個河北路,只有完成整訓的新定遠軍在真定府。這支軍隊雖然完成了整訓,卻沒經過實戰,不知道戰力如何。

  正在這時,田況快步進來,道:“太尉,契丹百姓渡河入雄州,此事該如何?”

  杜中宵道:“河對而的百姓,說起來也是雄州治下,逃過來的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兩輸戶。說他們是契丹百姓,其實兩可之間。既然人已經過河,就讓雄州好生安置。”

  “若契丹派人來要呢?”田況顯得有些急切。

  杜中宵道:“不理會契丹就是。人已經過河了,怎麼可能送回去!做了此事,我們就失了河北路百姓的人心,年初的一場勝仗,不是白打了。”

  田況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契丹人驕橫慣了,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杜中宵嘆了口氣,指着地圖道:“是啊,所以我在看河北地圖,如果契丹人真地出兵,我們該如何應對。說到底,還是河北路的兵馬不足,做事有顧忌。若是有整訓過後的二三十萬大軍,又何必怕契丹出兵!想輪換河北路禁軍,沒有兩三年的時間是不夠的,怎麼都不夠啊。”

  田況看着桌上的地圖,過了一會,指着雄州道:“河北三路,最要緊的,其實還是雄州。只是以前知道擋不住契丹的大軍,把河北路分爲四路,數百里層層設防。”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河北路的佈置,是從邊界到後方數百里,都是前線。沒有辦法,以前契丹人南下,有時候偵騎到了京東路,河北路還不知道敵人主攻哪裏,只能如此。”

  正在這時,富弼、張昇和曾公亮進來,一起拱手行禮。

  杜中宵吩咐幾個人落座,道:“北地百姓逃入雄州,契丹人必不會善罷甘休。再加上,今年年初他們在河東路喫了虧,未必不想在這個時候找回來。知雄州馬懷德言,契丹人已經行牒雄州,讓他們把南逃的百姓交回去。如果不交,就要興兵南下。”

  富弼道:“契丹人大言嚇人罷了。他們國內打了五年,哪裏再能夠打大戰!”

  張昇道:“可也要防契丹出兵數萬,南下搶掠就走。等到冬天,拒馬河上結了冰,對於契丹大軍來說來去自如。那個時候,我們河北路的兵馬追是不追?”

  杜中宵輕輕敲了敲桌子,道:“追,當然要追!不過,現在河北路的兵馬,不能輕動。他們未經過整訓,突然集中作戰,只怕會出亂子。竇舜卿駐真定府,其部下兵,其實還要練上幾個月,才能大用。現在河北路,最重要的是兵力不足。”

  富弼一拍手:“可惜,正是我們整訓的時候,此時無兵可調!”

  杜中宵突然站起身,又到桌前看地圖。其餘幾人跟過來,一起看着,不知杜中宵想什麼。

  過了一會,杜中宵指着地圖道:“只要有十萬兵,佈置在定州和雄州,則就不懼契丹南下了。十萬大軍,想想辦法,也未必調不出來。”

  田況一怔:“這個時候,京城禁軍還沒整訓完成,哪裏能調出十萬兵馬來?”

  杜中宵道:“奪了朔州之後,趙滋所部調回了京城,作爲整訓的種子。河曲路的兵馬,還有三路大軍。其餘兩軍不可動,要監視大同府,劉幾一軍,還是可以動的。”

  幾個人聽了一起道:“不錯,契丹的兵馬已經從大同府調走,那裏只有數萬人。我們只要留十萬大軍給河曲路,把劉幾調往河北,並無大礙。”

  說完,大家一起看着地圖。田況道:“可以調劉幾到雄州和瀛州,先擋住契丹人再說!”

  杜中宵搖了搖頭:“河北路原有兵馬,縱深州縣都有防禦,不必再到瀛州了。劉幾一軍可以佈置在雄州、保州之間,契丹人如果南下,便就迎面痛擊!另外,西域的張岜一軍,最近沒有大戰,可以把他們調到河北路來。別選兵馬,到西域去就是。只要沒有大戰,禁軍還是能勝任的。等到全軍整訓完成,再派兵替換。如此在河北路湊出十五萬大軍,讓契丹人冷靜一些。”

  “張岊?調到河北?”田況喃喃自語。西域遠在萬里之外,若在以前,這種萬里調軍,是想都不敢想的。不過,現在不同,有鐵路,好像也不麻煩。

  杜中宵道:“党項已滅,西北只剩一些實力不強的蕃部。只要我們不主動進攻,便就無戰亂。可以命陝西路原有兵馬,就此到西邊去。駐守河西到西域,總不會出意外。”

  沒有了党項,宋朝禁軍對西邊諸蕃部,有絕對的優勢。宋朝本就是不善於打大仗,相對其餘各國的軍隊,禁軍本就有優勢。面對諸蕃部,一般只是幾千人規模的戰鬥,他們還不能對禁軍造成威脅。

  富弼點頭:“太尉所言極是!現在禁軍整訓未完成,只能盡最大可能,先把手中能戰的軍隊先用好了。西域雖遠,有鐵路在,到河北也不難!”

  田況緩緩點了點頭:“不錯,先面對大敵,其餘慢慢再說!若把張岊所部調到河北,便就不怕契丹人南下了。他們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十五萬大軍,只是守,應該能守得河北路積水不漏。契丹人敢幾萬人南下,就沒那麼容易回去了。

第167章 陣兵河北

  “什麼?調張岊所部去河北?!”崇政殿裏,文彥博看着杜中宵,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中宵點頭:“不錯,就是調張岊所部。西域已經平定,喀喇汗主力被滅,數年之內沒有能力再打大仗。張岊所部整訓完成幾年,再在西北,用處不大。可以調陝西路兵馬去河西和西域,把張岊一軍換到中原來。有竇舜卿、劉幾和張岊三軍在河北路,契丹就沒有辦法。”

  文彥博連連搖頭:“西域到河北路何止萬里!萬里調兵,這、這太過荒唐!”

  韓琦道:“現在六月,要到十月下旬,河北路的河流纔會結冰。四個月的時間,張岊一軍集中起來坐上火車,到河北路應該能趕到。有十五萬大軍在河北,就不怕契丹訛詐了。”

  趙禎點頭:“鐵路到了西域,不是以前可比。命陝西路經略使王拱辰妥善安排,立即派兵經興州北上,在河州乘火車去天山南北路。張岊一軍,逐次集中,乘火車到河北去。”

  其餘大臣聽了,都覺得萬里調西域兵馬過於荒唐,但又提不出反對的理由。現在有鐵路,加上集中準備時間,一兩個月也就到了。鐵路的長途機動性,根本不是以前可比的。

  杜中宵指着桌上的河北地圖道:“防契丹來攻,河北路無非幾個要地。最前線的,就是雄州、保州和定州三地,縱深則是真定府和瀛州。特別是雄州最當要路,契丹南下一馬平川,最是要害。三軍到河北路後,臣以爲,應該由張岊一軍駐雄州和保州,竇舜卿一軍駐定州和真定府,而劉幾一軍,則到東邊的瀛州去。瀛州爲河間郡,是河北大城,可以在那裏建一軍校,由劉幾兼掌,訓先整訓河北路的兵馬。”

  趙禎皺了皺眉頭,湊上前去,看地圖上的瀛州所在。現在兩所軍校,京城的軍校整訓京城禁軍,武都軍校整訓陝西路和河東路禁軍。本來朝廷布置,是整訓完京城的禁軍,就換河北路禁軍回來。如果在河北路再設一軍校,就地整訓,加快了速度,不過效果也差了許多。

  田況道:“如果在河北路設軍校,則整訓禁軍的速度是快了,只怕效果不好。”

  杜中宵道:“效果不好,也總是整訓過了。以後在與契丹的戰事中,看各人造化就是。以前我們總是以爲,耶律洪基平定重元之後,怎麼也要三五年的時間,才能夠平定內部。現在看來,卻是未必。契丹人的內戰,打爛的是燕雲地區,他們不管,還是能輕鬆派出數十萬大軍來。”

  田況道:“沒有燕雲,這些契丹人的糧草從哪裏來?”

  杜中宵有些無奈:“契丹人未必想這個問題。對於他們來,把兵馬集中起來,自去找衣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河北路沒有足夠兵馬,不能禦敵於國門外,他們就可以到河北因糧於敵。縱然擊退契丹人,沿邊數州也必然糜爛。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河北路的兵馬儘快集中起來。”

  聽了這話,写蟪家粫r不語。契丹人不是正常的農耕民族,他們的做法跟宋朝不同,這種事情還真有可能發生。集中二三十萬兵馬,衝過國界,進入宋境,搶掠一番後撤去,宋朝還真沒有什麼辦法。

  遊牧民族跟農耕民族不一樣,更加不要說,五代時候,打仗因糧於敵是常規做法,契丹人做起來更加沒有顧忌。河北路在前線,經歷的戰事多,對於這種事情並不陌生。

  看着地圖,趙禎沉聲道:“整訓河北兵馬,可不是易事。整訓之後,軍中要補入數倍將領,哪裏有那麼多人才?沒有數年時間,光是教人識字,就做不到。”

  杜中宵道:“沒有辦法,只能先從整訓好的軍隊中調人。便如張岊、王凱、賈逵、劉幾等軍,整編完成已經數年,其中許多兵員到了除役的時候。朝廷可以給予好處,把其中識文斷字的人留下來,編入軍中做軍官。各禁軍中,加緊被人教兵員識字,一些小軍官可以安排識字的人做。一切從簡,先把軍隊的架子搭建起來。縱然不如人意,只要架子搭起來,以後可以慢慢改。”

  文彥博道:“太尉如此做,是覺得與契丹大戰即了?”

  杜中宵道:“不錯。相公,年初耶律洪基在河東路落敗,雖然得了重元,必然不甘心。河東路地形複雜,對於契丹不利。他未必不會在鞏固內部後,在河北路打一仗。”

  田況聽了不由皺起眉頭:“一年時間,連續再戰,契丹能打得起來嗎?”

  杜中宵道:“我們總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到時手中有兵,並不怕契丹人來纔是。”

  一時之間,腥硕疾徽f話。去年滅了党項之後,緊接着在河東路打敗契丹,朝中大臣都覺得,接下來安定幾年。像杜中宵說的一仗接着一仗,正常國家哪裏受得了?也就是這幾年工業發展過快,加上有鐵路調呷珖镔Y,錢糧纔不歸張。如若不然,僅僅這些軍隊調動,朝廷就受不了了。

  韓琦道:“太尉,雖然現在朝廷錢糧還能支撐,可這樣大戰不停,終究不是好事。”

  杜中宵道:“是啊,相公這樣想,只怕契丹人也這樣想。”

  文彥博出了一口長氣:“數年時間,恢復西域,平滅党項,再與契丹開戰。一戰接一戰不停,恕我直言,史上有幾次這樣的戰事?一旦戰事不利,朝廷必然受到重創!”

  杜中宵看着地圖,沉默一會,對一邊的張方平道:“參政,錢糧是否可以支撐?”

  張方平心裏盤算一會,點了點頭:“倒是還可以支撐。不過,大戰一啓,朝廷再無餘財。”

  杜中宵道:“以前三司每年都有好大虧空,沒有餘財又是什麼大事!這幾年來,隨着鐵監紅火,朝廷的商稅多收了數倍不止。這錢,終究是朝廷印出來的,存着也沒有什麼大用。等上幾年,等到各種花銷多了,那個時候,想有錢打仗也不容易了。”

  自杜中宵建鐵監,鐵路發展,工商業快速發展。這些年,是朝廷收入大量增加的時代。這個時候新的財政開支還沒出現,收入增加,朝廷錢糧非常充裕。不借着這個時候打仗,等到後面隨着錢糧充裕,各種各樣的新的開銷出現,錢糧再次沒了,那時就更加困難。

  趙禎看着地圖,想了又想,斷然道:“好,與契丹一戰不可避免!晚打不如早打,命劉幾沿鐵路到河北。瀛州升爲河間府,劉幾大軍駐河間。張岊立即與王拱辰商量,調本部兵馬,沿鐵路到安利軍。進京述職之後,大軍北上,到雄州、保州。十五萬大軍,在十月前佈置妥當,等契丹人來!”

  谐技泵笆址Q是。

  趙禎又道:“年初本讓楊畋到西域接替張岊,因母病,一直未到。可命其到河間府去,與劉幾一起整訓軍隊。等到一軍整訓完成,可命其領之。”

  楊畋本在隨州與杜中宵一起練兵,後來用兵時,一直不順。先是去廣南幫着打儂智高,他領着兵馬先行,結果後邊營田廂軍北上。接着回朝提舉軍校,結果不能壓服袑ⅲ藭r才獨領一軍。

第168章 安撫

  馬懷德放下手中書卷,對進來的王公儀道:“來的契丹人,可都安排好了?”

  王公儀拱手:“回知州,都已經安排好了。爲防意外,把他們安排到了易水之南去,結村而居。”

  馬懷德點了點頭:“如此就好。契丹人行牒幾次,讓我們把人送回去,端的是煩人致極!”

  王公儀道:“此次來的,加起來有三百多人,契丹豈會善罷干休。不過,樞密院已經迴文,讓我們不必理會契丹人,把逃來的百姓妥善安排就是。”

  “糧草夠嗎?”

  王公儀道:“現在是夠的。朝廷已經行文,命河北路儘快修鐵路。今年冬天,鐵路要到真定府,而後走定州、保州,一直到雄州。通了鐵路,我們這裏就方便了。”

  馬懷德點了點頭:“如此看來,朝廷是鐵了心要與契丹作過一場了。現在是夏天,不是契丹人打仗的季節,我們多加準備就好。冬天修好鐵路,一切就不一樣了。”

  鐵路的走向,實際上是依着太行山東麓北行,到了定州後,再向東來雄州。如此依靠鐵路,把契丹鐵騎擋住,破壞他們的機動能力。沿着鐵路,把幾個城鎮全部建成軍事據點,形成一條戰線。只要準備充足,契丹破壞鐵路也不怕,宋軍能夠快速修復。

  馬懷德從軍多年,王公儀一說,他就知道朝廷的意思。契丹真正可怕的,不是戰鬥力多麼強大,而是快速來去,讓宋軍疲於應付。一旦形成戰線,契丹人的優勢就沒有了。

  告別了馬懷德,王公儀出了官廳,回到自己通判廳。命人把塗押司叫來,對他道:“南逃的契丹百姓,許多人都報了你的名字。現在州衙把他們安置在易水南岸,你過去看着,不許他們生事。爲了這些人我們跟契丹生了齷齪,他們惹出亂子,可就不好。”

  塗押司拱手稱是。出了衙門,徑向易水南岸而去。

  雄州城正在易水岸邊,南岸十里以內的土地,都是雄州所轄。這裏的百姓不是兩輸戶,俱都在宋朝治下。自太宗時候起,免了他們賦稅,不過在前線,承擔的差役卻是不少。

  坐着渡船過了河,向西走不多遠,就見到逃來的百姓搭的帳篷。各戶人家搭夥,生死活來,正在外面煮飯。孩子們在帳篷裏跑來跑去,歡聲笑語。

  塗押司上前,對守在這裏的差役道:“來的孟學究一家,住在哪裏?”

  差役指着靠河邊的地方道:“他們家住在邊上,好找得很。押司,這孟學究可了不得,這裏一半的人家都是隨着他逃過來的。聽說是押司招來,不知可是真的?”

  塗押司含混地答應一聲,便順着指的方向,一路長了過來。

  這兩日住在這裏,雖然有米,卻沒有蔬菜肉食。今日孟學究同幾個人,一起下河,撈了幾條魚,正在那裏收拾。見到塗押司過來,急忙起身行禮。

  塗押司道:“學究在這裏住了幾日,一切可還習慣?”

  孟學究道:“能逃得了虎口,怎麼都是好的。這兩日都有衙門送米來,不致肚餓。不過,附近又沒有草市,沒有賣肉賣酒的,口裏淡出鳥來。我們幾個今日下河,打了幾條魚來,押司一起來嘗一嘗。”

  塗押司看那幾個收拾的人,就在河邊不遠,一棵大樹底下,隨便砍了一塊木板收拾。魚的內臟隨便扔在地上,鱗片到處都是,實在有些腌臢。便道:“現在天氣還早,我們到那邊的渡口,尋家酒家喝兩杯酒,說些閒話。你們這些人,現在兩國正在打嘴上官司,可大意不得。”

  孟學究道:“好。押司且稍等,我收拾一下。”

  說着,回到自家的帳篷裏,換了長衫,仔細洗過了,才與塗押司一起向河邊走去。

  走了幾里路,到了渡口,正是正午時分。塗押司指着一家酒館道:“那一家釀的好酒,而且燒的鯉魚極是有味。走,我們過去喫尾魚,再飲兩杯酒。”

  到了酒館前的棚子下面坐了,小廝過來。塗押司要了一角酒,幾個菜蔬,又要了一尾魚。

  不一會酒菜上來,塗押司和孟學究一起飲了杯酒。道:“學究,現在到了這裏,以後如何過活?”

  孟學究道:“州衙的人來說過,我們在的那個地方,都是閒地。衙門可以貸給我們農具耕牛,把地開墾出來。免三年賦稅差役,說起來倒是好的。”

  塗押司道:“要開墾田地,可不是容易的事。那裏雖然是閒地,可到處都是蘆葦,溝渠無數。若是不早做好規劃,開墾不易。對於朝廷來說,貸給你們農具耕牛不難,不過不可惹事。”

  說完,又與孟學究飲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孟學究道:“哥哥說哪裏話!我們這些人,幸得州里接濟,才能過河落下腳來。這是天大的恩情,一輩子還不完,怎麼會惹事!”

  塗押司笑笑,搖了搖頭:“學究,人心不足啊!都說涿州役重,你們才逃過河來。可過了河,就不必去服役了,那役再重,總是沒有經歷過不是?對於有的人來說,現在一有難處,就要說還不如當時去服役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是有的。”

  孟學究連連搖頭:“押司放心,我們這裏沒有那樣的人!大家死裏逃生,撿得一條命,就已經是千恩萬謝,哪裏還會想那些混事!”

  “喝酒,喝酒!”塗押司舉起酒杯,只是勸酒。

  孟學究說的是他自己想的,其他人可說不準。背井離鄉,重開閒田,縱然有州衙幫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這一帶雖然閒地多,但開墾不容易。由於水澤卸啵教幎际嵌嗄甑奶J葦蕩,缺少合用的農具的情況下,要想開墾,難處非常多。雄州雖然貸農具,卻沒有合用的。

  通判王公儀對此心知肚明,這才專門派了塗押司來,到這裏看着,不要出事。別看現在這些逃過來的人,對朝廷千恩萬謝,後邊遇到了難處,那可就難說得很了。一個不好,他們聚起來鬧事,雄州才真是裏外不是人。爲了接納他們,已經跟契丹交惡。結果來的人貪心不足,豈不令人煩心。

  塗押司知道上司的心思,也知道這些人裏,孟學究的聲望最高,今日特意邀他出來。就是要跟孟學究講清楚,讓他安撫這些墾田的人。不要後邊遇到難處,就心生怨恨,讓雄州難做。

  飲了幾杯酒,孟學究便就知道了塗押司的意思,知道他們擔心的有道理。這些人只是普通村民,因爲躲役逃來這裏,誰敢說都是安分良民?

第169章 左右爲難

  天章閣裏,趙禎仔細地看着桌上的地圖。河北路北邊,是契丹的南京道析津府,也就是宋朝常說的幽州地區。契丹的州制比較複雜,州下有州,與宋朝接壤的是涿州和易州。

  由於黃河北流,這一帶河流縱橫,陂塘遍佈。加上宋朝持數十年開發陂塘,作爲阻擋契丹鐵騎南下的屏障,地理條件非常複雜。黃河經東的滄州地區沼澤遍佈,人口稀少,並不適合大軍行動。宋朝和契丹軍事交鋒的正面,其本是保州到雄州一線。

  看了好一會,趙禎直起腰來,對一邊立着的李璋道:“你掌機宜司數月,做得如何?”

  李璋捧笏:“回陛下,機宜司事務,涉及到的實在太多。雖然微臣時常用心,還是不能完全掌握。”

  趙禎道:“無妨,只要知其大略,細務不必要去深究。機宜司既要明曉兩國地理,又要知道契丹的軍情,於朝堂、百姓幾乎無所不包,可謂包羅萬象。你事事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只要把握大節,以供朝廷參考即可。其餘細務,自有手下的官員去做。”

  李璋道:“謝陛下體諒。臣定細心學着去做。”

  趙禎點了點頭,離開桌子,道:“最近一些日子,拒馬河經北百姓南逃,惹得朝論喧譁。樞密院杜太尉爲首,認爲不應該失了幽州百姓的人心,逃過河的人該妥善安置。而中書文相公,則因爲這幾年年年大戰,實不堪重負,勸朝廷安撫契丹。最近他們爭論不休,實在讓人頭痛。”

  見說起朝中大事,李璋沉默不語,站在那裏。

  在案後坐下,趙禎道:“接納了南逃百姓,依契丹的性子,很可能會訴諸武力。現在河北路二十餘萬禁軍,雖然人數不少,想讓契丹的大軍有來無回,還是難以做到。”

  說到這裏,趙禎嘆了口氣:“自去年杜太尉回京,時常講解兵事,我與朝中大臣聽了不少。現在看來,以往禁軍不設大將,實在有許多壞處。不設大將,一到戰時,大軍無法統和,往往落敗。要想敗契丹恢復燕雲,像以前那樣是不行的。不過要整訓禁軍,沒有兩三年的時間,怎麼完得成?”

  李璋道:“既是如此,陛下不如下詔,把契丹南逃的百姓全都還回去,平息契丹怒火。再等上兩三年,全軍整訓完畢,那時開戰不遲。”

  趙禎搖了搖頭:“如果把人還回去,必然失河北百姓之心。還不只如此,河北路的官員,必然覺得朝廷懼怕契丹,事事都束手束腳。”

  李璋小心道:“如此,那就把人留下?契丹若是南下,大軍迎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