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秦主管看了看韓練,搖了搖頭:“小官人昨夜特意吩咐,你家的酒先不賒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韓練還是難掩驚慌之色,忙道:“我從來不曾少了酒錢,怎麼就不賒了?”
“小官人吩咐,哪個敢問爲什麼?”
韓練唉聲嘆氣,只得道:“這可如何是好?我只與‘其香居’熟識。若去其他酒樓賒酒,不說路途遠上許多,跟那裏的主管不熟,生意如何做?”
秦主管道:“你不用白費工夫,其他幾家酒樓小官人已經讓我吩咐過,同樣不許賒酒給你家。韓老兒,你是如何得罪我家的小官人的?竟然如此斷你生計。”
“唉,一言難盡,不說也罷。主管,看在我們相識多年的份上,好歹賒我兩桶。”
秦主管連連搖頭:“小官人吩咐的事情,誰敢違了他的法度!你是不知,我們家的小官人可是厲害得緊,比員外難說話多了。”
韓練心中暗暗叫苦,吳克久豈只是厲害,簡直就是個霸王煞星。
杜中宵在一邊看不過去,上前說道:“主管,韓家既然從來都不曾少了酒錢,如何就不賣酒給他們了?生意哪有如此做法!酒樓就是不賒,難道他們用現錢買酒也不成?”
秦主管看了看杜中宵道:“你是什麼人?來這裏說些混話!酒樓的酒從來都是如此賒給腳店,天下無不如此,誰敢壞了規矩?賒出去的酒,縣裏記着賬,要收酒課的,如何能夠胡來!”
杜中宵一聽,纔想起酒是專賣品,縣衙裏專門記得有賬,並不是隨便買賣的。酒茶鹽之類,都是朝廷專賣,賬目最細,容不得半點馬虎。這一套分銷酒的程序,並不是“其香居”定下來的。
其他酒戶裝了酒桶,紛紛挑着離去,不時有人跟韓練打招呼。
韓練站在那裏,心急如焚。他多年以來就是賣酒,並不曾做過其他生意,若是“其香居”從此不再賒酒給自己,以後的生計可怎麼辦。聽秦主管的意思,吳家還跟其他酒樓打了招呼,都不許賒酒給自己的腳店,真是要絕自己的生路了。
酒類跟普通生意不一樣,行會的勢力更加強大。縣城裏有幾家有釀酒權的酒樓,有多少賣酒的腳戶,有多少挑着酒賣的小販,全都清清楚楚。所有的腳戶和小販,都被幾家大酒樓瓜分,各有地盤,絲毫不得逾越。官方賣酒就是如此,各州縣銷酒的地盤分得清楚,越境即爲犯法走私,一二十鬥即爲死刑。民間的酒樓自是有樣學樣,也是如此管理。
秦主管只是個下人,照着主人的吩咐行事,對韓練倒是和顏悅色,只是無論如何也不賒酒給他。
韓練在那裏急得團團直轉,只覺得萬念俱灰,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好在他的鋪面是自己家的房子,也還有些積蓄,不至於像杜中宵家裏這樣窘迫。但是自己只會賣酒,不賣酒了,以後做什麼意爲生?積蓄是有,但是做本錢卻有些不足。
杜中宵看着韓練,心中莫名升起一種無力的感覺。
欺負自己和韓家這種小民,吳克久只要一句話就夠了,甚至再不用自己出面。覺得不公,甚至連個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不服氣,不服氣也只有憋着啊。
這還只是一個小縣城裏的富人,這世界強過他的不知道有多少。
世界就是如此,要想不被人欺,就要有錢,就要有權。看着韓練着急的樣子,杜中宵眼前沒來由地又浮現出了韓月娘又羞又怒的面龐。
要賺錢,賺到錢了,就去考進士做官,到時再看這些人的嘴臉。
看着東方露出的一抹魚肚白,杜中宵心裏暗暗發誓。
第6章 糟民
正在這時,一個陣酒香傳來,只見幾個酒樓裏的伴當抬了大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聞見這香氣,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一羣乞丐,呼啦啦地湧了上來。
一個伴當惡狠狠地罵道:“這羣餓鬼,一聞到味道就出來了!都先走開,莫弄髒了我們的衣服!”
一邊說着,一邊把大筐抬到河邊,猛地摜到地上。乞丐們一湧而上。
杜中宵看着稀奇,問一邊的韓練:“老爹,這是酒樓施粥麼?”
韓練搖頭:“他們哪有那種心思!筐裏的是酒糟,衙門不許酒樓制醋,只好分給窮苦人。你看這些來的人,都是苦人家啊!沒得喫食,只好來喫酒糟。這些人有個名目,稱作糟民。”
杜中宵點了點頭,心中瞭然。釀酒就有酒糟,酒糟可以制醋。只是一般縣裏,用酒糟制醋都被官酒庫包攬,不許其他酒樓如此做。賣醋的錢有個專門名目,稱作醋息錢,是地方官府一項重要收入。此時財政上中央集權厲害,租稅一般不許地方動用,地方官用錢,多是這樣想辦法。
這個年代飼料技術不行,不然酒糟可以做飼料,也是一項收入。酒樓一般嫌麻煩,多是如此分給乞丐,也算是做了善事。
富者田連阡陌,窮者無立錐之地,食不裹腹,世事便是如此。
正在杜中宵感慨的時候,韓練突然揉了揉眼睛,道:“咦,那個怎麼像杜秀才?”
杜中宵一怔,忙向人羣裏看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身形弓着的身影,正是自己的父親杜循。他的靈魂來自千年之後,同時保存着這一世的記憶,如何會認錯。
這一下杜中宵喫驚不小。不管其他,急忙衝上前去,一把扳住杜循的肩膀:“阿爹,真的是你!”
老人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大郎,我可算把你等到了——”
一邊說着,杜循還不忘抓起筐裏的酒糟,用自己的衣服兜住。
杜中宵見了,着實有些可憐,眼角不由溼潤起來。道:“阿爹,我和媽媽如今住在城裏,正是來尋你的。你不要拿這些東西了,我們回去喫飯。”
杜循連連搖頭,老淚橫流,緊緊抓住杜中宵的手,說不出話來。
韓練賒酒無望,挑着酒桶過來,對杜循道:“秀才,你怎麼落到這步田地?我聽你家大郎說,他們得了你到縣裏來的消息,來找了幾個月,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人。”
“哎,我是在州城的時候,託人帶信給家裏,準備起身回縣裏來。哪裏知道,突然間病情就加重了,動不了身,在州里耽擱了幾個月。最近這些日子勉強能動,才走回縣裏來。”
杜循一邊說着,一邊不忘繼續抓酒糟。
杜中宵在一邊看着,明白是他這一路上喫了太多的苦,儘量多弄食物幾乎成了本能。默默地上前抓住父親的手,口中道:“阿爹,我們回家,回家有喫的。這些酒糟,就留給別人喫吧。”
聽了這話,杜循不由瞪起眼來:“你說的什麼話!唉,你年紀幼小,沒有經過沒飯喫的時候。孩子啊,我說給你聽,你餓得急了——那滋味真不好受啊!”
韓練看着杜循的樣子也是可憐。想當初過了發解試的時候,杜循也曾風光無限,與幾個一起發解的舉子在縣城裏喫了幾日的酒。人人都知道他們是新發解的鄉貢進士,無不奉承。也正在那個時候,韓練認識了杜循,只是杜循不認識他罷了。
沒想到幾個月前意氣風發地離去,最後卻鎩羽而歸。看着杜循的樣子,韓練心中無限感慨。都說讀書人體面,不知看了杜循現在的境況,還有多少人願去讀書科舉。
真宗皇帝的勸學詩: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若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句話杜中宵前世就耳熟能詳,常被大人用來教導孩子要好好學習。在他的印象裏,古代的讀書人都是上等人,風花雪月的日子。現在卻是知道,書好讀,但要把讀的書變現卻不容易。窮人家的孩子,書買不起,又上哪裏讀去?這個年代,州縣並沒有普遍立學,能夠請得起私塾先生的無不是富裕人家。要想讀書,要麼是家境寬裕,要麼便如杜家這樣,耕讀傳家,有祖輩傳下來的書本和知識。就是把書讀好了,變現就要參加科舉。眼前的父親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開開心心意氣風發地過了發解試,以爲以後就是人上人了,卻不想到了京城省試就被打回原形。不但沒得到功名,還把多少年積攢的家底耗得乾乾淨淨,欠下外債。
杜中宵聽說過一個故事,某州有個書生過了解試,卻沒有進京趕考的盤纏。所有的親戚朋友一圈借過去,借遍滿縣,只借到了一貫錢。那書生羞怒交加,把一貫錢掛在城門,發下誓言,如果自己此次進京金榜題名,此生再不入此縣。沒成想他真就中了,然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戶籍遷走。
聽這個故事的時候,大家說的是人情冷暖,不要怠慢了讀書人。現在看着他們落魄,一旦中了進士便一飛沖天,前途不可限量。看了父親現在的樣子,杜中宵又是另一番想法。或許,是因爲縣裏看多了這種失敗者,不再去相信那虛無縹緲的科場高中呢。
每次殿試中進士的有四五百人,諸科的人數還要多一些。看起來數目不少,但與近萬進京趕考的舉子比起來,終究是少數。每到大比之年,大多數的舉子還是名落孫山,灰溜溜地回到家鄉。家中有田有地有產業的富裕人家還好說,
鄉貢進士是個體面身份,去京城趕考一遭並不喫虧。而對於像杜循這種鄉間小農,一次科舉便把家底蕩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元氣。
太陽從天邊探出個頭來,把天邊抹上了一層嫣紅。
杜中宵強忍着心中的酸楚,扶住杜循,道:“阿爹,媽媽在家等着,我們回家裏去。”
“哦,回家,回家!”杜循一邊說着,一邊又忍不住抓了幾把酒糟。他這一路上實在喫了太多的苦,見到能喫的東西,多抓一把幾乎成了本能。
攙住父親,杜中宵對韓練道:“韓阿爹,看來‘其香居’決計不賒酒與你,不如先返家去,再想另的辦法。放心,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會想到其他辦法的。”
韓練愁眉苦臉地道:“也只好如此。罷了,我去其他酒樓看看吧。”
幾家大酒樓在縣城裏劃得有地盤,哪個地方的腳戶屬於哪家酒樓,絲毫錯亂不得。去其他酒樓看看韓練也只是說說而已,十之八九人家是不賒的。
轉過幾個街角,杜中宵扶着父親回到城牆邊自己租的房子哪裏。
這是兩間低矮的土房,有些破舊了。之所以住在這裏,主要是貪便宜,一天只有六文錢的房租,負擔不重。再者房前有塊空地,可以放些雜物之類,比較方便。
母親正在房裏替人縫補衣物,聽見外面杜中宵喊了一聲“媽媽”,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出來看。一看見兒子扶着的人,不由嚇了一跳。使勁揉了揉眼睛,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回——回來了?!”
杜循怔怔地看着妻子,好長時間,才長嘆了一口氣:“是啊,我回家了——”
杜中宵扶着父親在房外的一個木凳上坐下,道:“爹爹媽媽稍坐,我去買些喫食來。”
說完,轉身離開。他的身體裏畢竟還有一個千年之後的靈魂,看不得這種久別重逢的場面。
離開了自家的小屋,秋風迎面吹來,杜中宵猛吸一口氣,迎風抬起頭來。此時他忍不住就想長嘯一聲,苦熬了這麼多日子,終於要到頭了。在城裏這樣東奔西走,終日勞碌的日子實在難捱,現在父親終於回家了,一家人團聚,可以重回鄉下去。鄉下自家還有房子,還有地,雖然日子一樣清苦,但自耕自食強似在縣城裏。憑着自己千年的知識,總能找到一條發家的路子。
在街上轉了一圈,杜中宵發現也沒什麼好買。他身上有要買羊蹄的錢,想來想去,最終是花五十文錢買了兩斤羊肉,又買了些蔬菜,提了回家。
若在平時,杜中宵和母親一天的花宵也不過二十多文。今日父親回來,置辦肉菜便就花了五六十文錢,可說是奢侈了。因見父親的樣子實在受了太多苦,回家來總是要喫頓好的。
轉回家來,只見父母在外面正擁頭痛哭。
杜中宵咳嗽一聲,道:“爹爹媽媽在這裏說話,我去把肉菜整治了。”
說完,一個人到了竈前,心中暗暗嘆氣。杜中宵既有前面十幾年的記憶,又有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靈魂,有的時候搞得他也糊塗不已,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人。幾個月的時間,一直有些渾渾噩噩。加上生活的重擔一直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捱過去。
把肉菜整治了放進鍋裏,杜中宵回頭看了看另一邊的父母,看着天上已經高升的太陽,突然很想大喊一聲:“我到底是誰?我到底該怎麼做?”
第7章 糟白酒
把菜端到房前空地擺的桌子上,杜中宵對父親道:“阿爹,過來喫飯。”
說了這半天的話,杜循終於有點恢復過來,點了點頭,默默到了桌前。
母親把杜中宵叫到一邊,告訴他這些日子父親的經歷。原來在開封府省試落第的時候,成績一出來杜循便就病倒了。捱了兩天,病情愈發沉重,因爲身上帶的錢不多,不敢多待。想着開封府離着家鄉許州不遠,強撐着趕路。不成想到了尉氏縣,病就加重起來,在那裏耗光了所有盤纏。之後身子稍微好點,便就強撐着乞討趕路。到了許州,託人向家裏帶了個口信,再次病倒。
杜循本來以爲幾個月前就能到臨穎的,沒想到在許州病得過於厲害,十幾天前纔跟着幾個穿州過府的乞丐來到縣裏。那幾個乞丐是老於此道的,帶着杜循做了“糟民”填肚子。
回頭看了看父親狼吞虎嚥的樣子,杜中宵心中暗暗嘆氣。經了這一場大難,父親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再沒有以前穿着青衫,談着詩書,指點江山的影子了。
杜中宵心中無限感慨,讀書改變命撸l能想到是改成這個樣子?突然想起,這個年代朝廷招攬的讀書人,到底是那種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還是這種喫得了苦,讀得了書,甚至上得了戰陣的人才?
說不清楚。太祖太宗的時候,只怕是朝着這種浪跡江湖的遊士去的。着重的不是朝廷招攬人才,而是把這種浪跡過江湖的社會不穩定分子,納入到朝廷管治當中。從太宗到真宗,再到近一二十年,科舉越來越規範,才慢慢向着勸學招攬士人轉變了。如果父親早生幾十年,杜循的這段經歷,說不定會成爲他以後的資本,將來真有出息也說不定。至於現在,還是算了吧。
人生的際遇,誰能夠說得清楚呢?自己努力還不夠,還得生對了時候。
喫了一氣,杜循長出了一口氣,把這些日子的擔驚受怕一口全吐了出來。現在家裏的境況,肯定比不得他進京趕考之前了。不過他一路上喫了這麼苦,後面的日子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只要家還在,日子總會一天一天好起來。那麼多苦都喫了,一點債務又算得了什麼。
拍了拍桌子,杜循道:“今天一家團聚,可惜無酒。——大郎,你把那酒糟拿過來,好歹有點酒味。我從京城回來一路苦挨,今天可算是熬出了頭。”
杜中宵答應一聲,過去撿父親帶回來的酒糟。拿在手裏,一股酒味撲面而來。“其香居”作爲縣裏最大的酒樓,釀的酒委實不錯,聞着酒糟就有一股香醇的味道。
突然心中一動,杜中宵對父親道:“阿爹,酒糟裏有酒,爲何不蒸出來喝?”
母親道:“你這孩子說什麼昏話,酒糟裏如何蒸得出酒來?”
“蒸得出來,當然蒸得出來!”父親回家,一家團聚,杜中宵突然腦子也清明起來,前世的一些知識慢慢理出頭緒。
酒糟,特別是黃酒的酒糟,是能蒸出來酒的,而且蒸出來的是白酒。杜中宵前世曾經在江南待過一些日子,知道那個地方有一種特別的白酒,便是從黃酒的酒糟中蒸出來,稱爲糟白酒,還是中國白酒中的一種香型呢。現在的酒糟是從水酒之中濾出來的,分離不徹底,酒糟中酒的含量不低。
中國白酒是蒸餾酒,工藝很特別,固體發酵,固體蒸餾,全世界獨自一家。所以前世有人討論中國白酒是從西方傳來,根本是多此一舉,世界其他地方沒有這種工藝,根本不可能從外部傳進來。
固體蒸餾有幾個好處,一個是酒的品質穩定,還有一個就是蒸餾工藝簡單,簡單到隨便一個小作坊都可以在家裏制白酒。一口鍋,一個甑,白酒便就可以製出來了。
想到了就幹。家裏鍋是現成的,蒸包子的甑恰好也有,是前幾日從鄰居那裏借來的。
把鍋刷洗乾淨,杜中宵添了些涼水,在上面放上篦子。想了想,在竈下添了火,先把水燒開。
一家團聚,父親和母親正是高興的時候,看着杜中宵在那裏忙活,都笑着搖頭,也不管他。
水燒得滾開,杜中宵打開鍋蓋,取了父親帶回來的酒糟,攤在了篦子上,又把甑放在了鍋上。旁邊有竹管,杜中宵取了來,插在甑上,引到旁邊,接到一個瓦罐裏。這是關鍵的一步,蒸出來的酒要在出口處冷凝,冷凝的效果越好酒的產量越高。
左右看了看,杜中宵取了一塊溼布,在冰涼的井水裏浸得溼了,包在了竹管上。
固體發酵,指的是用曲釀酒出來之後是固態的,酒糟只是潮溼而已,並不是液態。固體蒸餾,指的是直接蒸這固態的酒糟,酒糟本身就是過濾器。酒被從酒糟裏蒸出來,在出口處冷凝,直接就是成品的白酒。因爲此時出來的,不是酒精,而是酒精和水的溶液密度最大的一種狀態,稱爲共溶態。因爲酒精溶於水的同時,水也溶於酒精,互相溶解的一種狀態就是共溶態。這個時候,酒精的度數恰好是五十度到六十度之間,即中國白酒的高度酒的度數。五十多度的高度酒,是由酒精和水的物理性質自然形成的,並不是故意勾兌成那樣的度數。之後的勾兌,是高檔白酒爲了增加風味而進行的。
這個年代,還沒有白酒工藝,分什麼高檔低檔,只要製出來了就是稀罕物。
一切都準備好,杜中宵又在竈下加了一把火,便屏氣凝神,看着竹管的出口處。
杜循和妻子對視了一眼,一起搖頭微笑。夫妻團聚,他們的心情正好,由着兒子胡鬧。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從竹管出口處“嘀嗒、嘀嗒”,有水滴滴了下來。
杜中宵見了,不由拍掌大笑:“有酒了!有酒了!”
說完,也管不了那麼多,上前伸出指頭,接了滴出來的酒,在嘴裏一抹。
咂了咂嘴,杜中宵仰天一聲長嘯,大叫道:“好,好,真的是酒!而且是真的白酒!”
這幾個月裏杜中宵兩個靈魂不斷融合,渾渾噩噩,直到今天製出了糟白酒,前面的鬱氣終於一掃而光,實在忍不住了。幾個月來,杜中宵想了不知多少辦法,想要改變家裏的境況,可沒有一種辦法是切實可行的。現在製出了糟白酒,酒糟是無用之物,終於不用再擔心沒有本錢了。
母親看着杜中宵瘋瘋顛顛的樣子,不由搖了搖頭:“這孩子,阿爹返家,也是高興得壞了。”
圍着蒸酒的竈和甑,杜中宵轉來轉去,口中唸唸有詞,心中轉過了無數的念頭。有了白酒,不但是自己家裏的困境可以得到紓解,就連韓家腳店的困境也應刃而解。“其香居”不賒給他們酒?那便不從他們那裏進酒了,自己用酒糟蒸酒賣。這可是真正的白酒,大宋獨此一家呢。
要不了多久,竹管處滴出來的酒便就迅速減少下來。杜中宵上前看看,卻只是接了小半碗。
把半碗酒小心翼翼地端起來,杜中宵捧到父親面前,道:“阿爹嚐嚐看,這酒如何?”
“這樣也能出來酒?”杜循不以爲意,隨手接了過來。
到底是兒子的一番心意,杜循輕輕喝了一小口。
這一口酒入肚,杜循直覺得一塊火炭從喉嚨滾了下去,直滾進肚子裏去。
把碗放下,杜循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杜中宵道:“這酒好力氣!我兒,你如何製得出來這酒?還是從酒糟這無用之物中製出來!如此,豈不是鬼斧神工?”
杜中宵笑道:“阿爹,我早說過,酒糟中酒味如此濃烈,自然是有酒的,只看有沒有辦法從裏面蒸出來而已。不過一鍋一甑,這不就製出酒來了?而且還是格外有力氣的好酒!”
高興了一會,杜中宵纔對父母道:“實不相瞞,昨日我到韓家腳店去送羊蹄的時候,恰好遇到城中的‘其香居’酒樓的小員外。那小員外甚是混賬,竟然調戲月娘,由此惡了他。今日,那小員外便就不許自家的‘其香居’賒酒給韓家腳店,韓家一家人正在煩惱。如今能從酒糟中製出酒來,哪裏還需要從‘其香居’賒酒來賣。只要每日收些酒糟,制酒便了。”
杜循並不知道韓家腳店,聽了問妻子道:“這韓家腳店與你們熟識?”
母親微微笑道:“這幾個月在他店裏賣羊蹄,走得熟了。這家甚是好人,我們家裏滷的羊蹄在他們那裏賣得又好,而且錢的賬目清楚,從無錯漏。那家裏有一個小娘子月娘,比我兒小一歲,甚好。”
杜循聽了笑着微微點頭。妻子特意提到那家有一個女兒,想來是心中有些想法。兒子十七歲,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有合適的人家就該定下來了。杜家現在雖然窮了些,但有了這制酒的法子,不愁再重振家業。只要不再窮困,杜循這個鄉貢進士的身份便就有用了,在地方上是頭面人物。很多事情,朝廷都會要求鄉貢進士這種人出面,而且可以給別人作保人。不要小看了這個保人,有了這一條,便就有了無窮好處。當然作保人,自己先得有像樣的家產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