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劉幾道:“契丹人哪裏知道這些?我預計他們十萬人來,最少會分出兩三萬四處劫掠,周邊百里之內無人可以倖免。他們也想得到,唐龍鎮小城,我軍不可能三萬人縮在城內,必然城外作戰。”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這是依常理來說。三萬大軍在這裏,按理說該當保衛周邊安全,一二十里內選幾個要地,分開與契丹人作戰。不過我們來得太過匆忙,一切都不來及,只能在這裏決一死戰。如果契丹人知道我們的主陣地是炮,該當從外邊開始,一個炮位一個炮位爭奪,最後逼近軍城。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打過,契丹人也不可能知道,就看耶律宗真敢不敢以身犯險了。”
姚守信提起之前,杜中宵沒向這個方向想,都是一切以軍事常識推論。契丹兵前來,應該在北邊十里外紮營,而後與宋軍爭奪外圍陣地,奪取附近高地的炮兵陣地,纔敢攻到城下。這樣一仗曠日持久,十萬大軍被拖在這裏,很可能會被後續宋軍援兵包了餃子。
耶律宗真身爲一國君主,突然帶兵南下,肯定不是這樣想的。攻不下唐龍鎮他應該想得到,也不會在這裏死磕。打幾場勝仗,找回面子,大軍便該離去。
剛得到消息時,杜中宵也感到疑惑,契丹大軍怎麼突然再次前來進攻。想了一夜,終於想明白,對於契丹人來說,得到唐龍鎮最好,得不到也要有其他的收穫。小勝幾場,而後大軍轉向東渡黃河,奪下相對好打的偏頭寨,沿路奪陳家谷口,北上回朔州。從朔州回上京,都是大路,而且補給方便。
契丹此次攻党項,繳獲的財物牛羊人口不少,返回的速度太慢,精銳軍隊等不起。耶律宗真突然分兵南下,因耶律重元兵敗腦羞成怒的成分有,但也不是無腦來攻。更可能的,是契丹本已決定分兵,耶律宗真順便來唐龍鎮一趟。十萬對三萬,總能勝幾仗,找回面子,對党項和西北小國有話說。
自大宋立國,與中原隔絕已久的西北幾個小國,很快承認了宋朝的地位,紛紛派使朝貢。直到高梁河一戰,宋大敗於契丹,西北勢力的態度改變,以契丹爲主,兩面稱臣。大敗於宋朝,損失雖然不大,但對於周圍勢力的態度很重要,契丹也要考慮。就跟前幾次契丹攻党項,明明敗了,卻向宋朝報捷是同樣的道理。兩大國交戰,不只是雙方的事,還要打給其他的勢力看。
除了唐龍鎮外,這一路上還有另外一個要地,就是陳家谷口。那裏雖是個軍寨,卻扼守着自朔州繞擊代州雁門關後的要道。耶律重元來唐龍鎮,本來的計劃就是奪唐龍鎮後,佔領陳家谷口回朔州。唐龍鎮奪不下,偏頭寨到陳家谷口的百里之地,契丹還是要佔住。佔了那裏,雁門關重要性就下降了。
看着城外在寒風中一片荒涼,想起以前自己在這裏的日子,杜中宵暗歎了口氣。爲官一任,造福一方,沒想到自己建的這處繁華城池,數年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回到衙門,杜中宵、石全彬和劉幾三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幾日後的戰事。
石全彬道:“遊騎來報,契丹國主的中軍與前鋒一直在一起,絲毫沒有分開的跡象。如此一來,很可能契丹大軍一到,他就會來到陣前——”
劉幾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需說了,有多少炮彈,儘管砸他身上去!”
石全彬十分興奮:“我剛纔又去催了李復圭,保德軍有多少物資,全部都叩教讫堟倎怼G按未髣僦幔l回民戶的大車騾馬,再徵回來了,允諾給民戶賞錢。只要此次大勝,斃契丹國主於城下,多少錢朝廷都願拿出來!滅契丹國主於此,幽雲也不是不敢想!”
杜中宵搖了搖頭:“滅契丹國主於此,現在也不能打幽雲的主意。契丹國主長子燕王洪基,以契丹兵馬大元帥判南京析津府,皇太弟吳王重元則判南京大同府。先前洪基未長成時,契丹國主曾有言,身後傳皇位於重元。這幾年雖然明顯有意傳位於洪基,但卻尚未立基爲太子。耶律重元是皇太弟,耶律洪基爲長子,卻未立爲太子,一守幽州,一守雲州。你們說,若是斃契丹國主於城下,契丹會發生什麼?”
石全彬和劉幾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內亂?!”
杜中宵點了點頭:“那是必然。哪怕重元和洪基無意爲皇位相爭,手下也會打起來。契丹向來是皇族和後族共治,其太后因爲欲立重元廢宗真,被圈禁多年,最近幾年纔再重樹威儀。耶律重元后邊是契丹後族,耶律洪基後邊是契丹皇族,有太后在那裏,耶律洪基想登基談何容易?而如果耶律重元繼位,則契丹皇族豈肯答應?好不容易父死子繼成爲制度,重元繼位,則後族重新掌握大權,皇族豈會引頸受戮!”
契丹的後族一向強勢,最近幾代,父死子繼成爲了制度,皇族才真正佔據優勢。以前,若是皇帝早亡,父死子繼又不是慣例,太后對繼位者有巨大的權力,實際後族和皇族輪流掌權。現在的太后蕭耨斤就是因爲要廢宗真,立重元爲帝,而陰譅憗y,才曾經被圈禁過。宗真突然沒了,佔據上京的太后,佔據幽州的耶律洪基,佔據雲州的耶律重元,哪方佔優勢可不好說。
契丹與中原不同,中原的皇后太后不是來自於固定的一家一族,契丹則是皇族耶律必定與後族蕭氏聯姻,地位不可同日而語。現在的皇帝年幼的時候,劉太后稱制,兩國有些相似。兩國的使節,都是太后和皇帝各自派出,地位並無高下。劉太后薨,契丹依然有皇帝和太后兩撥使節,宋使契丹,同樣是兩撥使節,各自賀皇帝和太后。
澶州之盟,兩國約爲兄弟之國,國禮之中,其實雜有親戚之禮,劉太后當政時特別明顯。說起來有意思的是,宋朝的太后姓劉,而契丹皇族耶律氏的漢姓也是劉。劉姓不常用,卻是他們自己選的。
這種局面,如果斃了耶律宗真,契丹怎麼可能不內亂?耶律洪基有皇族支持,耶律重元則肯定會得到太后支持,他們兩人不想爭,下面的人也非爭不可。
聽杜中宵說完,劉幾和石全彬默默點頭,心中咚咚直跳。本來想的,斃了契丹皇帝好大軍功,卻沒想到後邊牽扯如此之廣。如果契丹內亂,宋朝的優勢就大了許多。
杜中宵道:“只是現在不知,契丹國主此來,是帶了哪些兵馬。他帶的必然是斡魯朵親衛,卻不知到底是哪幾宮,部署分屬皇族還是後族。這一戰予以重大打擊,後直接影響契丹皇族和皇族的兵力。”
斡魯朵是契丹的最基本的軍政制度,是屬於皇帝的軍政合一集團,每親征,隨扈左右。耶律宗真必然帶了精銳,但其中哪些是皇族宮帳,哪些是後族宮帳,遊騎可查探不出來。如果皇族力量大減,加上太后在上京,耶律重元就會佔據優勢。
聽了杜中宵分析,劉幾道:“待制意思,我們只要斃了契丹國主,縱契丹兵馬離去爲好?”
杜中宵搖頭:“這怎麼可以?敵興大軍前來,勝了豈有輕易放走的道理?如果真能斃契丹國主於城下,敵軍崩潰,那就全軍出擊,追上多少滅多少。只是記住,不要攻擊雲州,免出意外。”
石全彬道:“那我們向哪裏追?契丹兵要麼東逃,要麼北返。”
杜中宵道:“河曲數州!真如我們所願,那就一切不管,全軍出擊,奪河曲之地!奪了河曲,大軍抵陰山之下,不管是契丹還是党項,就成了我們案板上的魚肉了!”
河曲是後世說的河套的一部分,範圍稍有不同,主要是黃河大拐彎形成的“幾”字形範圍。這一帶數州之地,嵌入契丹和党項之間。佔了這裏,就隔絕了契丹和党項,兩國不再接壤。對党項,沿黃河可以繞擊賀蘭山,直逼京城興元府。對契丹,向南威脅西京大同府,向北接壤韃靼諸部。
三面受敵,本來是個險地。但現在鐵路修到了保德軍,向北延伸到東勝州並不難,有了強大國力的支撐,就成了可以三面出擊的地方。有了軍力和國力,險地不險,反而成了反制各方的要地。
說到這裏,杜中宵想起在幽州的耶律洪基,心中一笑。這位在小說中可是很出名,一副英明神武的樣子。不知道他這次能不能化險爲夷,遇上一位來自中原出身後族的大俠。不過以皇族和後族的矛盾,真遇上了,也不會腦子壞了封他爲北院大王。
第269章 斃敵城外
“無敵霹靂車?”看着城外的契丹兵士用大木搭起一個巨大的架子,最後裝了一門炮進去,竟然還能向前推動,杜中宵不由喃喃自語。
劉幾聽了,急忙上前觀看,道:“待制說的不錯,這不就是郭知監一直要做的無敵霹靂車?大軍臨行的時候,經過葉縣,郭知監還特意上車,跟我說起來着。那車好是真好,用來攻城,簡直無往不破。可就是難以咻敚衅饋韯訝憚泳蛪模瑢嵲陔y用。不想契丹人也這樣想,用巨木蒙皮,保護火炮。”
杜中宵從來不否認郭諮制的無敵霹靂車的好處,但實在前線用不了,不然他怎麼也會帶幾臺來。不說用起來的麻煩事,現在的車,連鐵路都無法咻敚且鹕⒘耍搅说胤街匦陆M裝不可。不管党項還是契丹,火器都非常少見,哪裏用到那種東西?慢慢改善,說不定十幾年後會用到呢。
思路很常見,關鍵是怎麼做到。耶律重元攻唐龍鎮,火炮無法轟到城牆,顯然耶律宗真聽說了,還想出來了對應的辦法。就地取材,用幾層大木,搭一個巨大的架子,攻城火炮藏在裏面,用人力一點一點推到城牆附近。原理跟轒轀、巢車類似,中國戰爭史幾千年,這些器具從從皆知。
看契丹士卒推着炮車過了小河,杜中宵對劉幾道:“命城頭炮兵,對着那霹靂車打上幾炮看看。”
劉幾應諾,命城頭的炮兵裝藥填彈,對着契丹炮兵發炮。發了五六炮,纔打到炮車,竟然沒有把炮車打爛,只是崩出了碎木屑,讓杜中宵驚奇不已。契丹人顯然費了心思,大木的捆綁手法很特別,而且不是隻有一層,一般的火炮根本打不壞。
揮手讓炮手停下,杜中宵心驚不已。火炮纔出現幾年,實戰更少,就能想出這個辦法來,顯然不能跟歷史經驗簡單比較。國力強盛的東方大國,加上悠久的戰爭經驗,不會歷史那樣曲折,發展速度或許會非常快。歐洲戰爭雖多,但很長時間都是小國間的戰爭,武器發展速度並不快。等到他們國力上來,很快進入工業化,戰爭的面目一變再變,一二十年就完全成了另一個模樣。稍微適應慢一點,就跟不上發展的潮流。如果跟契丹長期對峙,契丹技術突破,可能很快就進入炮戰時代,無敵霹靂車真要上戰場了。
一門用巨木保護起來的炮車,要數百人推動,防護剛好能抗住普通火炮的攻擊。當然,這個樣子無法對唐龍鎮形成威脅。轟開城牆不易,還要面對城頭炮火攻擊,更不要說不遠處還有重炮。不過,這個方法是一個發展方向。兵力佔優,真改成鐵板包裹,後面用人力推,城上也沒有辦法。
看契丹士卒依然在城外伐木製車,劉幾對杜中宵道:“提舉,要不要集中炮火,把契丹人的這些霹靂車打掉?他們離得近了,發炮對城牆總有威害。”
杜中宵擺了擺手道:“不必。命令城頭準備,等契丹士卒再向前推車時,對着動的車開炮。車停下來,可以用楔塊,或者直接卸掉輪子,令車不動。他們動時,正是上坡,被擊中後面的人擋不住車下滑。”
劉幾點頭,命傳令兵裝藥填彈,各自準備,聽軍令開炮。
契丹人擺出這副架式,顯然有備而來,杜中宵還想着,耶律宗真前來呢。準備這麼精細,主帥不前來看一眼,豈不可惜?只要耶律宗真進了山谷,就由不得他跑掉了。
姚守手持望遠鏡,時時注視着谷中的契丹兵馬,不時看一看城頭。谷中契丹前鋒不知是誰,陣容極是整齊,一切皆井井有條。契丹國主親來,先鋒必然不是普通人物。
杜中宵約定,姚守信這裏密細注意谷中契丹動向,如果耶律宗真到來,城頭旗幟爲號,對準了一齊開炮。皇帝的儀禮浩大,服飾特殊,只要宗真到了,必然被盯住。
蕭阿剌踩着地上的碎冰,看着士卒捆紮新的炮車,準備推過小河,心中焦躁。此次南下,他總覺得不妥,奈何多次勸諫,耶律宗真就是不聽。雖然已經說好不執着於唐龍鎮,攻上幾天,若是不下契丹就全軍東向。奪了偏頭寨和陳家谷口,有這兩處戰略要地,也足可誇耀了。但唐龍鎮這裏的地形,着實是險惡了些。軍城在高地,仰攻困難。周邊的小山上,都有宋軍旗幟,顯然佔住了,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炮兵是臨行時想出來的主意,匆匆試過,覺得可行,便就到唐龍鎮城下製作。這車雖好,蕭阿剌卻一直懷疑能不能對軍城形成威脅。
作爲國舅詳穩,蕭阿剌帶皮室軍爲前鋒,緊跟在後面的就是契丹行宮都部署耶律義先率的中軍,耶律宗真及大臣都隨在中軍。兩軍只隔半日,這裏準備妥了,耶律宗真會來觀陣。
太陽昇到當空,一點風都沒有,雖然正是嚴冬天氣,卻有些燥熱。
杜中宵站在城頭,一直觀注着契丹軍的行動,絲毫不肯放鬆。耶律宗真要來,兩個關鍵節點,一是戰前觀陣,再一個就是戰事不力時,前來督戰。宋軍做了精心準備,杜中宵不想再有意外,只想耶律宗真剛贏了党項,雄心萬丈,在契丹攻城前到谷中。
正午時分,一騎快馬奔來,到一直在帳前觀察軍城的蕭阿剌面前停下。騎士下馬叉手:“大王,聖上已經入谷,還請速速前迎!”
蕭阿剌不敢怠慢,帶了幾位大將,騎馬迎上谷外。
姚守住在高處看見,心中突然緊張起來。看這個陣勢,很可能是契丹國主要來了。自己炮兵千里北來,上一陣沒有趕上,人人心中許多遺憾。作爲營田廂軍中最被重視、級別最高、花銷最大的炮兵,如果此戰寸功未立,難免讓人心生沮喪。能斃契丹國主於城下,這樣的軍功,纔對得起炮兵的地位。
過了沒有多久,就見到一羣契丹高官,如同行桥踉掳愦負砹艘晃毁F人進了山谷,直向蕭阿剌的帥帳而來。雖然沒有見過耶律宗真的樣子,看其儀仗,當是契丹國主無疑了。
只覺得口乾舌燥,姚守信放下望遠鏡,向城頭看見。就見到約定好的旗幟,已經舉到了空中。
轉過身,姚守信高聲道:“準備!一切依講划行事,聽我軍令!”
杜中宵心嘣嘣直跳,對劉幾道:“可看得清楚?來的可是契丹國主?”
劉幾道:“儀仗騙不了人。我們縱認不得人,國主儀仗,契丹只有一人可用!”
石全彬趴在城頭。不停地舔嘴脣:“好了,好了,契丹國主已經進來!姚軍主可要沉得住氣,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城下斃其君主,此功要遠勝於澶州之戰,謝天謝地,莫要出任何意外!”
杜中宵深吸一口氣,對劉幾道:“命令旗手做好準備,我這裏軍令一下,立即揮旗發炮!——爲防意外,旁邊多備幾人,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
劉幾稱諾,親自過去,重新佈置一番。
耶律宗真下馬,看着對面高處的唐龍鎮軍城,沉聲道:“這樣一座小城,就敗了我數萬兵馬,豈能忍下這口氣!多制此炮車,把火炮推上前去,不然難消我心頭之恨!”
蕭阿剌道:“官家,我們的炮如何比得上南國?一攻一守,強弱又自不同。依臣之見,攻上一二日便就東渡黃河。宋軍敢來追,我們野外勝他。”
耶律宗真道:“我不是莽撞之人,你說的也有道理。宋軍敢出城,野外必放不跑他們!——走,我們近前觀看,看看這城有何特異之處,竟然十幾日攻不下!”
蕭阿剌嚇了一跳,忙道:“官家且慢,不要上前!此是戰陣之地,宋軍不知哪裏有炮,一上前就有不測之禍!官家來觀陣,官兵無不振奮,必然奮勇爭先!上前觀看就不必了。”
一邊的耶律義先也道:“官家儀伏前來,就足以鼓舞士氣,不必親臨險地!”
耶律宗真看着軍城,猶豫一會,道:“你閃既都如此說,那便罷了。我們到帥裏去,商量戰事。”
幾人稱是,簇擁着耶律宗真進了帥帳,各自落座,商議如何進攻唐龍鎮。
杜中宵舉着望遠鏡,眼也不眨地看着城下。見耶律宗真等人進了帥帳,對劉幾道:“他們進了帥帳就好辦了。若在外面,飛速上馬也打不了幾炮。進了帳裏,那可就難逃!”
說完,看着劉幾,高聲道:“開炮!”
劉幾高聲複述一遍開炮,手臂揚起重重劈下。早等在城頭的發令兵,手中小旗急速連擺。
姚守信看見令旗,出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跳加速,熱血上湧,舉起令旗,高聲道:“開炮!”
一邊發令,手中令旗重重劈了下來。
半天的時間,雖然一動不動,炮兵的炮兵卻像跑了不知多少山路一般,人人疲憊異常。得到爲炮的命令,幾乎同時點燃了藥捻。一邊的炮兵各自準備,有的準備炮彈,有的準備火藥,有的準備清膛。
二十八門重炮幾乎同時發出怒吼,附近數里之內大地都在顫抖。隨着濃密的硝煙升起,呼嘯的炮彈向契丹帥帳飛去。落到地上,經過短時間的寧靜,開花彈的藥芯引燃了裏面的炸藥,發出一陣巨響。
八百多步的距離,先前特意校正了帥帳的位置,打得雖然不太準,數量卻是足夠了。中心雖然略偏離了帥帳,二十八發炮彈卻覆蓋了數十丈的面積,包括帥帳在內都被炸得粉碎。
炮位的炮兵並不停歇,緊急清膛裝彈,在契丹軍隊反應過來之前,第二輪炮又至。一連五發急速射擊,姚守信的炮兵才停了下來。一邊有炮兵潑水降溫,一邊有炮兵緊急再次校正位置。
城頭上面,見契丹帥帳爲中心,一片火光和硝煙,沒有人走動,杜中宵長出了一口氣:“縱然鋼鐵之軀,這次也難逃死路!這一輪炮,只怕會被人永遠記住了!”
劉幾道:“未傷一兵一卒,斃契丹國主於城下,今後天下都會知道炮爲戰場之王!”
石全彬抓着城牆,看着城外的硝煙,只是不住地點頭,連話也說不出來。
第270章 讓一讓如何?
耶律義先抬起身子,腦子一片空白。耳朵聽不見,眼睛看着模糊,一剎那間他以爲自己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使勁地搖了搖腦袋,強自鎮定下來,才發現自己的半截胳膊已經不見了,還有多處小傷。先前帳篷裏的人,除了兩三個衛士在血泊中掙扎,其餘的都已無聲息。
轉過身子,看不遠的耶律宗真,身上被打出一個大洞,腦袋都被削掉半邊,早死得透了。一起來的重臣高官,除了自己,再沒一個活着的,連身子完整的都沒有。
如果不是早知道有火炮,耶律義先根本就想不到發生了什麼,說不定會以爲是天罰呢。
周圍亂成一團,卻沒有人過來,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剛纔的景象實在太過嚇人,雖然是在千軍萬馬中,周圍全是百戰精兵,也都被嚇破了膽。
完了,什麼都完了,耶律義先緩緩閉上眼睛,不敢想後邊會發生什麼事。一陣一陣劇烈的疼痛,加上傷口不斷流血,耶律義先又昏了過去。
開花彈雖是重炮所發,也遠不能與後世的炮彈相比,不能保證完全殺傷。如果是後世的炮彈,一發就足以讓帳中沒一個活人,開花彈還做不到。姚守信拿着望遠鏡,一直觀察着一片狼籍的帥帳。杜中宵給他的任務很明確,一定要來的耶律宗真死在這裏,其餘的一概不管。如果一輪炮打不死,快速完成下一輪炮的準備後,追着耶律宗真打。姚守信盯住了耶律宗真的屍體,命令炮手再次校準。
震耳欲聾的聲音停了下來,杜中宵看城外契丹軍陣,最中間的地方出現了好大一塊空白。這一輪重炮,不只是打掉了蕭阿刺的帥帳,開花彈的碎片殺傷了數百士卒,契丹軍陣已亂成一團。
轉身對劉幾道:“此時千載難逢的良機!命令各軍,依戰前安排,全面進攻!”
劉幾稱諾,快步跑下城牆,命集中的傳令兵向各軍傳遞命令。
一炷香的時間,宋軍開始全面進攻。
楊文廣和趙滋指揮所部,沿着谷地自南向北,逼近契丹軍陣。炮位上的其他炮兵,對防備宋軍的契丹軍陣一輪炮擊後,即延伸到谷地中部。隔斷後邊契丹兵的增援,同時攔住前邊軍陣的退路。
帥帳被打掉,又碰到宋軍接連不斷的的炮擊,契丹軍陣很快就完全亂掉了。
石全彬趴在城頭,好一會才從擊斃契丹國主的興奮中緩過來。看了城下的形勢,對杜中宵道:“待制,那邊的契丹國主看來死的透了!不如用炮堵住谷口,把這些契丹人全部留在這裏滅掉!”
杜中宵道:“不必了,遠一些的契丹兵,讓他們逃出去好了。我已命騎兵就位,讓潰兵衝擊後邊的契丹中軍,騎兵尾隨。沒有潰兵衝散,契丹後續大軍不容易打。”
石全彬連連點頭:“待制說的是,就是如此!連契丹國主都斃了,必然要大勝!”
剛纔一幕讓石全彬印象深刻,現在杜中宵說什麼都是對的,他一概贊成。具體的方略,反正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打,只管說好就是了。
剩餘的契丹將軍冷靜下來,方纔急急帶人去帥帳所在,想把耶律宗真等人救回。不想姚守信又一輪重炮打來,幾乎無人倖免。到了這個時候,契丹重要將領幾乎全軍覆滅,大軍徹底亂了。帥帳所在,被所有人視爲死地,再也沒人敢靠近。
楊文廣和趙滋帶着本部軍兵,一直保持陣形不亂,打得契丹兵快速潰逃。
不管實心彈還是開花彈,都遠沒有後世炮彈的威力,殺傷力並不驚人。雖然宋軍炮火不斷,死傷的契丹兵並不多。炮的作用,主要不是殺傷,而是不讓敵軍集結。只要不能組成軍陣,沒有組織力的軍隊對上後面跟上來的步軍,幾乎是單方被面屠殺。
直到宋軍步兵到了帥帳的位置,姚守信才命令重炮重新佈置,向谷口方向射擊。把逃跑的契丹兵嚇得魂飛魄散,騎兵緊隨,直接向契丹大軍進攻。
楊文廣親自帶人到了帥帳的位置,見一片狼籍,帳篷早已成了碎片。地上的屍體亂七八糟,還有多名傷員哀叫慘嚎,如同人間地獄。宋軍士卒看了,也覺得心驚。重炮的真正威力,他們也是第一次見。
到了耶律宗真面前,楊文廣出了一口氣。有這一具屍體,就什麼都值了。陣前斃契丹國主,而且帶回了屍體,這一戰的軍功實在無法想象。現在正是冬天,耶律宗真的屍體可以完好送回京城,皇帝和百官見了會是什麼表情,現在根本想都想不出來。
士卒檢查了現場,楊文廣把軍隊暫交趙滋指揮,自己親自帶人把所有的屍體和傷員送回軍城。
得到消息,杜中宵下了城牆,看過耶律宗真和幾位大將的屍體,吩咐帶幾個俘獲的契丹將領來,把人認出來。屍體妥爲收拾,就在旁邊手書一封奏章,與石全彬一起聯署了,先發幷州韓琦,而後快馬送到京城。有火車趕路,明天當到達京城。
確認過屍體,杜中宵與石全彬一起,去看幾位傷員。
存活下來的多是衛士,只有一位耶律義先,一看就身份非常。
杜中宵命軍醫過來爲傷員醫治,給耶律義先所紮了傷口,看他醒過來,問道:“不知將軍姓名?”
耶律義先看看四周,又看看傷口,知道被俘,嘆了一口氣,對杜中宵拱手:“北朝武昌郡王、諸宮院都部署耶律仕先。不知相公姓名?”
杜中宵拱手:“宋天章閣待制、河東路經略副使、管勾六州兵馬杜中宵。”
耶律義先道:“原來你就是杜待制,沒想到如此年輕。我已爲你之囚,待制欲如何?”
杜中宵道:“不瞞大王,我本想放你回去的。不過,你身份貴重,非我所能決定的。只能讓你先住在這裏,等候朝廷旨間。”
耶律義先沉默一會,才道:“北朝官家——已經崩於陣前了麼?”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你們無故侵犯大宋疆土,被斃於城下,也沒什麼好說的。大王之兄爲北院樞密使,你們君主亡於陣前,現在他可非常尋常。”
耶律義先的兄長耶律仁先,此時任契丹知北樞密院事,就是杜中宵看的武俠小說上的北院大王,是真正的實權人物。契丹分兵,另一路的主帥就是耶律仕先,此時在豐州,準備過陰山回上京。耶律宗真一亡,獨掌大軍的耶律仁先非常重要,他的兵馬對未來的契丹爭位雙方是重要力量。
耶律義先對本國情況當然比杜中宵熟,聽了這話,道:“待制莫非有意於豐州?何不去大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