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53章

作者:安化军

  此時的知州,全稱是知軍州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其實就是從晚唐五代的藩鎮延續而來。官員出爲知州,向來被視爲方面之官。理論上來說,其權限與藩鎮相差不多,只是人事權、監察權和一部分財政權,被朝廷收回而已。宋朝避藩鎮之禍,主要是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是收其錢穀,及財政權被逐漸收到了三司手中。另一個就是斬其爪牙,即其幕僚和參曹官僅存其名,成了朝廷委任的官員。其親兵衛隊,同樣僅存其名,成了衙門的公吏差役。

  後人多看重奪知州的財權和廢其親兵,其實幕職和參曹官被廢才更加要害。沒有了這些,就斬斷了軍隊和地方的聯繫,軍隊無法插手地方事務。知州雖總管軍政民政,卻已經沒有把兩者捏在一起的手段了。

  從安史之亂藩鎮坐大開始,掌管錢糧公文的那些人便就是其絕對核心。安祿山起兵時商議的,是其孔目官。宋太祖奪天下,倚重的是他的掌書記。沒有這些核心人員,僅靠着掌控軍隊,其實很難對朝廷形成威脅。有了這些不起眼的心腹,方面大員手下其實就是一個小朝廷,可以迅速形成完整的統治體系。

  藩鎮爲禍之前,和平時期的叛亂,多是有着小朝廷的太子或者地方王室。藩鎮形成,有着自己的統治體系,手下有兵有錢有糧有地盤,天下就分崩離析了。

  宋太祖自己就是藩鎮出身,對此的理解,不是其他人可比的。兵固然是核心,但統軍大將只要沒有錢糧爪牙,終形不成大患。宋朝被稱爲公人世界,原因很多,但很重要一條,就是地方吏人實際上是成體系的。從都孔目和孔目這些吏人首領,到押司、書手、兵馬使、攔頭等等,實際上就是從前藩鎮管理地方官的系統。真正統治地方的,是這些人。跟地方勢力結合起來,既有歷史傳統,又有地方基礎。

  地方官被吏所欺,明面上多是不通吏事,性格軟弱,實際上大多都是對這一體系沒有認識。宋朝地方吏治崩壞,一個原因是公吏待遇差,沒有前途。吏人雖然可以出職,但有年限要求。到了年限的時候大多已經過了壯年,做個最底層的小官,有什麼前途可言?學問好了考進士,則必須辭去吏職,三年之後才能考。能夠下這個決心的,並沒有多少人。

  地方如此?那軍隊呢?杜中宵這些日子,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軍隊不是簡單的帶兵打仗,其實是一個複雜的體系,離不了支撐體系的非戰鬥人員。這個年代這些人是有的,不過地位不高,而且根本沒有前途可言。指揮使都頭以下的將領,大多數靠的是自己的心腹,一些小兵小校。替他們處理公文,管理錢糧,甚至維持軍紀。再向上的都監、鈐轄,本來是帶兵打仗的方面大員,有自己的管理系統。這幾年來地位下降,成爲中級統兵官,管理靠的是親隨將校。統管一路的都部署之類帥臣,都沒有專業的非戰鬥管理人員,多是臨時設置親信將領,或者子弟家人,甚至是僕人親隨。只有到了經略司一級,纔開始有了專門的管理官員,成爲真正的帥府。

  這些依附於軍隊主官的非戰鬥人員,大多沒有官身,官場上沒有前途,要麼是因爲與主管的特殊關係或者個人感情,要麼是爲了金錢。他們的不穩定,直接影響軍隊戰鬥力。軍隊的後勤、兵器等等關鍵物資,是掌握在這些人手裏,關鍵時刻可以左右主將的意見。

  杜中宵想一想,後世的軍隊中非戰鬥人員對軍隊的戰力形成意義重大,而且地位很高。當然事情過了頭,有的軍隊甚至會出現文職人員比戰鬥人員還多的奇觀。

  前些日子,杜中宵放手鐵監的時候,最擔心的組織問題,是鐵監的技術人員地位沒有解決。他們沒有官身,現在也沒有完善的技術晉升體系,一有反覆,就會影響士氣,甚至是隊伍的穩定。而對於工業化的工廠來說,專業的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至關重要。

  地方的吏人其實是同樣的問題,軍隊中的非戰鬥管理人員也是一樣。

  軍隊不一定職業化,但一定要專業化。現在剛好相反,職業化上走得太遠,專業化大倒退。

  杜中宵讓十三郎要當將軍,一定要學會書算,學會自己管理軍隊,便是這個意思。如果沒有這個意識,就會被這個時代的軍隊推着走,很難建立功業。

  經過了這些日子與基層軍隊同喫同住,一起生活,杜中宵認識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要加強軍隊的專業化。專門的管理人員,專門的參秩藛T,專門的技術人員,如此等等。不只是要有這些人,而後必須解決他們的政治前途,不然很難改觀。

第134章 釜底抽薪

  棗陽城以西數十里處,有一漢時古城。因歲月久遠,又早已廢棄,已經不知其來歷。杜中宵選的新營田務衙門,便就在這裏。此處位於棗陽縣城和襄州中間,臨濜水,交通便利,人口稀少。

  濜水旁邊的一處沙地上,杜中宵看着站在面前的一百餘人,高聲道:“諸位以後便在此落戶。不管你們來自哪裏,以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家,不出意外,子子孫孫都會住在這裏。這個地方,由營田務直接管轄,一定要做到最好,成爲其他地方營田的榜樣。大致的規劃,我給你們說一下。此地方圓數十里,安排兩千戶人家。一共開田十二萬畝,水田五萬畝,旱地七萬畝。只要辛勤勞作,你們不愁爲小康之家。”

  腥艘宦暁g呼。

  杜中宵又道:“現在遷來的廂軍,是一千五百戶。剩下的五百戶,或者是本地,或者是外來,由百姓投充。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明年春天耕地下種,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件,建造房屋,整修水渠道路並平整土地。不遠處有一座漢代古城,這裏以前有人耕種過,而且人口稠密。現在道路水渠都荒廢了,由營田務統一組織,重新建起來。規劃好的田地,要全部平整過,以後纔好耕種。一年整不好,那便劃區先種平整好了的,下一年接着做。第二件事,跟唐州不同,這裏人口太過稀少,實行軍屯。暫定五丁抽一,作爲教閱之戰軍。你們就是被抽出來的人。你們做活,你們練軍。”

  見腥瞬徽f話,杜中宵笑了笑,又道:“到底是做活辛苦,還是當兵辛苦,這也不好說。但有一條我說在前頭,抽出來當兵的,第一條就是不能怕喫苦。覺得喫不了苦的,及早說出來,好換人來做。”

  說完,杜中宵對站在一邊的韋指揮使道:“今天第一天,就先練軍陣吧。我沒帶過兵打過仗,對軍陣之事不熟,也不知道怎麼練。韋指揮使,你帶着他們就按我們割麥子的時候的樣子,一隊一列,一都一陣。從最簡單的開始,走路。要走得整齊,橫成排,堅成列,不得錯亂。今日便就如此,明日再說。我已經上報朝廷,會派幾位久經沙場的戰將到這裏來,他們來了再定一應事務。”

  韋指揮叉手稱諾。杜中宵離開,便開始整斥部伍。

  杜中宵是真不知道怎麼練。這個年代的軍陣他不熟,後世的軍陣更不熟,早期用火槍火炮的陣形根本沒有概念。就在電影電視上見過,只看打得熱鬧,或橫隊或方陣。且不說年代的問題,電影電視上放的對不對就難說得很,十之八九是不對的。冷兵器兩陣張圓,“嗷”一聲喊,呼呼呼地就衝上去,拿着刀劍斧子一通亂砍,現實中哪有這樣打仗的。熱兵器更復雜,與其信那些,不如自己摸索。

  對軍事不懂沒關係,杜中宵上書朝廷,派幾個打過仗懂軍事的來,與自己一起操練。來營田的拉縴廂軍十幾萬人,按照五丁抽出來,也有幾萬軍隊,設幾個鈐轄都監總沒有問題。

  雖然不懂,但軍隊行軍要整齊,軍容越是嚴整越是有戰鬥力,杜中宵還是知道的。上過學的人誰還沒參加過幾次軍訓,就按那個來,先將就着。

  史員外下了馬,急匆匆地進了家門。路上走得急了,渾身大漢,在院裏一坐,先牛飲了幾碗茶。

  史大慶聽到了動靜,從裏面出來,對史員外道:“阿爹,此次去縣衙有什麼事情?怎麼如此慌張?”

  史員外嘆了口氣,把手中的榜文放在石桌上,道:“這是新出的榜文,縣裏讓曉諭百姓,務必人人皆知。衙門這樣做,我們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史大慶急忙拿起榜文,粗粗一看。原來是營田務募民開墾的榜文,說是不拘本地外地的百姓,只要到營田務應募,就可以分到土地,一戶五十畝。官貸給耕牛、農具,幫助建造房屋,收穫之後還本付息。

  最要害的是後邊幾句,要求必須以一家一戶應募,不得僱人,不許使用傭工。

  營田的事早就定了,史員外等本地大戶商量了數次,已經有了計較。按着以往的慣例,營田務募人耕種,多是劃出土地,讓人指射。爲了管理方便,衙門劃出的地塊往往較大,不適合一家一戶,往往是多家一起。或者是大戶人家,指射了土地後僱人耕種。特別是後一種方式,最受衙門歡迎。

  這樣做的原因,與營田的管理有關。所謂指射,是官府把要營田的地方,劃成一個一個區塊,然後列明優惠條件。一般免稅三年,貸什麼樣的農具,多少種子,耕牛是自己養還是隻在農忙時用,到了時間交多少利息。民戶按照榜文,各選自己中意的地塊,與官府締結契約。

  一家一戶不只是難以管理,最麻煩的,是總是有一部分人,甚至大部分,在三年免稅到期後,便就逃得無影無蹤。田開出來,三年剛剛種得熟了,便又拋荒。讓大戶指射,給他們優惠條件,讓他們僱人耕種,好管理一些。三年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就跟後世,地方政府爲了吸引企業,往往給出各種各樣的優惠條件。有些企業便鑽空子,在一個地方開工廠,優惠期限一到,立即關門,再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繼續享受優惠政策。

  按照以往經驗,棗陽的幾個大戶商量定了,把本縣的土地劃分界限,分到幾個大戶家。在自己家範圍內的營田地塊,便由這一家大戶指射,僱人開荒。如此一來,既享受了衙門的優待,又招了人來爲自家開出了土地。衙門多收了糧食,大戶們擴充了土地資產,兩全其美。

  萬萬沒想到,營田務會按一家一戶應募,根本不允許大戶參加。

  史員外何等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榜文的厲害。如此一來,不只是大戶們佔不到便宜,就連自己的莊客也很留住。莊客跟佃戶不一樣,是依託於地主的,完全沒有生產資料。耕種土地,不可能拿到完稅後一半收成,而且平時要在地主家裏做奴僕,做各種各樣的活計。

  沒有莊客,大戶何以成爲大戶?你名下那麼多土地,沒有人種,就沒有收成,要來何用?還不止這些,有地就有田稅,兩稅少不得。其他的差役、科配、和買諸般種種,是按家產分戶等,土地越多,戶等越高,負擔越重。一拉一擠,要不了兩年棗陽的鄉下大戶全都得破產。

  史員外被這榜文嚇得心驚膽戰,從縣衙出來,一路急馳回到家裏。

  史大慶看完榜文,對史員外道:“阿爹,衙門的榜文是什麼意思?只讓一家一戶投充,我們就不能指射營田務的土地了。那先前幾家商定的,周邊十幾裏是我家的,豈不成了泡影?”

  史員外跺了一下腳:“痴兒,你還想着佔周圍十幾裏的地呢,現在能把家裏的地保住,就要謝天謝地了!這榜文傳出去,被莊客們知道了,還不拖兒帶女到營田務去!又給農具,又給種子,還要分給他們這些人田地,他們又何必在我們家裏做奴僕!”

第135章 要爲民着想

  史員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門外的一星f客奴僕,與幾個大戶一起,跟在婁知縣的身後進了營田務衙門。今天必須讓營田務收回成命,不然,各家的莊客都去自己開地,以後出門連個隨從都沒有了。

  賀大抱着胳膊,晃悠悠到了大樹底下,蹲着乘涼。

  大家拴馬的拴馬,停車的停車,忙碌了一會,也都聚到了大樹底下。

  皮達對賀大道:“賀大郎,此次營田務募人開田,又貸種子,又貸農具,你不去指射幾畝地?有了自己的地,再建幾間草屋,你的婆娘說不定就回來了。”

  腥艘黄鸫笮Γ骸笆茄剑茄剑≠R大你在史員外家裏做了六年,當初借的錢糧已經還清了,有這個機會,指射塊地,依然過你以前的好日子!”

  聽見腥苏Z帶戲謔,賀大嘆了口氣,並不說話。

  大部分莊客,都是幾代人受僱在主人家裏,已經如家人一般。賀大不一樣,他曾經有自己的地,是個小自耕農。前些年遭了大水,家中顆粒無收,就連房子也被水淹了。因爲不是普遍遭災,衙門不但是沒有救災,連錢糧都沒有減免。爲了存活,賀大隻好到了史員外家裏做莊客。朝廷的錢糧不能不交,只好從史員外家裏借,從此背上債務,竟然就還了六年。自己的地,無力耕種,只好白送給員外,他這個里正才肯動手把錢糧轉到其他人名下。

  那一年衣食無着,賀大的妻子受不了苦,帶着剛滿一歲的兒子去了幾十裏外的襄陽縣,與一個屠戶住在一起。賀大至今還記得,自己跑了幾十里路,找到妻子,讓她跟自己回來。妻子說,你能夠讓自己母子衣食無憂嗎?能,就跟着回家。不能,就不要再去了。

  那一天天氣很冷,地上下了一層雪豆子,路上其滑無比。賀大高一腳低一腳,不知摔了多少跤。回來之後生了一場大病,從此絕口不提此事。

  襄陽縣不遠,此事很快周圍的人都知道了。還有許多人見過賀大妻子,回來跟他說他妻子和兒子在那裏過得如何。這六年來,此事一直是別人調戲賀大的笑料。

  賀大和妻子並沒有離婚,到了襄陽縣後,也沒有嫁與那戶屠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鄉下地方底層人的生活,有時候亂得很,不管是法律還是道德,離他們其實非常遙遠。

  婁知縣帶着縣裏幾位大戶,進了營田務衙門,被領到一個花廳,坐着等待。

  吏人上了茶水,飲了茶,婁知縣道:“諸位員外,吲泄偃丝刹槐任疫@樣好說話,到時你們可要有分寸。把吲泄偃巳菒懒耍赌銈儧]半分好處。”

  腥思娂姺Q是。

  惟有史員外氣呼呼地道:“我們縣裏多閒地,朝廷要營田,沒有人說什麼,就是要我們出些錢糧也是應該。可現在怎麼回事?不許大戶指射,只要一家一戶的,是什麼道理?如此一來,新田未開,我們這些人的熟田沒人種了,拋荒在那裏。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腥寺犃耍娂婞c頭,都說史員外說的是。婁知縣嘆口氣,無話可說。

  過了不多時間,杜中宵從裏面出來。婁知縣急忙帶人起身行禮,得了吩咐,再重新落座。

  杜中宵道:“不知知縣登門何事?還帶了這麼多人。”

  婁知縣拱手:“吲校靶┤兆訝I田務揭榜,要縣裏人戶投充,開墾田土。本縣的員外見了,有些看法。下官覺得他們說的有些道理,今日特意登門拜訪。”

  “哦,好,好。”杜中宵連連點頭。“因爲此事是營田務募人,與地方無涉,事前沒有招集父老商議,是我疏忽了。現在看來,營田務募人,還是對地方有影響?不妨說出來,我們參詳一番。”

  婁知縣對史員外道:“員外,你向吲泄偃朔终f一番如何?”

  史員外因爲兒子的事情,本就對杜中宵有意見,此時當仁不讓,起身拱手:“官人,前些日子營田務募人的榜文,小民看了之後,覺得不妥。與其餘幾位員外商議,俱都認爲若如此做,棗陽縣危矣!”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要激動,慢慢說。棗陽危矣,何出此言?”

  史員外道:“營田務募人,我們這些人最難接受的有兩條。一是不許多戶指射——”

  杜中宵一揮手:“慢着,榜文裏何曾有不許大戶指射這樣的話?”

  史員外道:“應募者不許僱人傭種,不就是不許大戶指射嗎?以前唐州一帶也曾營田,都是特意招募大戶,僱人開田。如此做,纔可防那些奸滑之民,三年一到,便就逃去一空,讓營田功敗垂成!”

  杜中宵道:“那麼,唐州的營田辦起來沒有?”

  “聽人說是屢興屢廢,不能支持。不過,那是因爲衙門賦稅太重,營田者難以支持,不得不逃亡。”

  “既然唐州的營田按你說的沒有辦起來,那便不需要說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衙門比你清楚。你只說棗陽縣之事。我再說一遍,營田務沒有不許大戶指射,只是不許僱人耕種。”

  史員外聽了,一口氣沒上來,原先想好的說詞有些混亂。喘一口氣,理了一會,又道:“好,營田務不許僱人耕種,就是不讓我們這些人指射。我們這些人家裏田地都種不過來,家中還要養許多莊客,怎麼可能到營田務應募。此是官府心思,我們小民不懂,便就不說了。第二年事,一家一戶應募,衙門貸給種子、農具、耕牛。官人,如此做,沒有保人,那些應募民戶收了糧食便就逃走又該如何?”

  聽到這裏,杜中宵已經有些不耐煩:“那是衙門的事,又不是你當官,你操心什麼!”

  史員外聽了一怔,見杜中宵面色嚴厲起來,忙道:“小民也是爲衙門着想。既然官府早有防備,此事便就揭過不提。不過營田務這樣做,我們這些人家的莊客,必然貪圖便宜,到營田務投充。沒有了這些人種地,我們該怎麼辦?都去開荒地了,熟地反而拋荒,哪有這樣的道理?”

  杜中宵皺起眉頭:“你們的莊客走了,再去僱人就是。實在僱不到人,就把地賣了。不賣荒在那裏也沒辦法,只要錢糧賦稅不缺,衙門也不會管你們。”

  史員外道:“官人說的輕鬆!僱人?棗陽縣地廣人稀,哪裏僱人去?現在家家如此,地又能夠賣給誰?營田務把我們的莊客招了去,就是絕了我們的生路!官人,衙門要爲我們這些小民着想啊!”

第136章 納稅人

  “爲民着想——”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當官的要爲民着想。史員外,你祖上哪裏?”

  史員外愣了一下,才道:“小民是祖父年輕時,爲躲避戰亂,從洛陽郡搬到這裏來。”

  杜中宵點頭:“原來在這裏三代了。現在家中幾口人?有幾丁?”

  “回官人,小民家裏六口人,只有我和兒子兩丁。我們家人丁不旺,一直煩惱。”

  “一共兩丁,祖孫三代,家裏都沒多少人。你家那麼多地哪裏來的?這點壯丁,開荒可開不出來。”

  史員外道:“小民家風勤儉,每有餘財便就攢下來,買些田產。三代幾十年積攢下來,纔有現在的千畝田地。小民現做着里正,完糧繳稅一向是自家先交,再及其餘。”

  杜中宵道:“地是攢錢買來的,我相信,你自己是這樣認爲的。不過,什麼時候買地,花多少錢買地,那可就有的說了。算了,我也不與你們計較這些。爲什麼衙門只讓一家一戶投充,不許僱人耕種,其實與你們無關。此地人煙稀少,營田務在此地跟唐州不一樣,暫時是軍屯。投充入營田務,一切按軍中的制度編組,或村或鎮,不許私建房屋,不許到處遷徒。如果允許僱人耕種,這一點就做不到了。”

  見杜中宵的神色緩和下來,史員外暗出了一口氣,道:“官人讓營田務如此,自有其道理,小民不敢置喙。不過,爲地方考慮,可以不許本縣百姓投充啊!如此官私兩便。”

  杜中宵看着史員外,微微一笑:“可以啊。但百姓如果到旁邊州縣去,又該如何?此地離着襄州不過數十里路,十里之外就是襄州營田的地方,他們去那裏又該如何?”

  史員外愣了一下,道:“衙門爲我們這些小民考慮,應該不許百姓投充!——最少不許莊客!”

  杜中宵道:“本朝與過往不一樣的地方,天下凡是編戶,俱爲良民!人或有富貴貧窮,卻無良賤之別!依着你的說法,不許莊客這樣,不許莊客那樣,豈不成了你家奴婢!私蓄奴婢——”

  見杜中宵面色不好,史員外急忙擺手:“小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不許莊客到營田務投充罷了!”

  杜中宵擺了擺手:“不必說了!你說來說去,沒個正當理由。此事已定,各自回去曉諭百姓,有膽敢藏匿榜文,欺瞞百姓的,官法處置!”

  見史員外有些狼狽,婁知縣站了起來,向杜中宵拱手:“吲校鹿儆袔拙湓挘恢斨v不當講?”

  杜中宵道:“講!本來史員外說的這些話,就該是你來講!”

  婁知縣尷尬地笑笑,道:“營田務募人投充,於地方其實最要害的是兩件事。史員外一介草民,不能從官府的立場想事情,難免拉拉雜雜,說不清楚。第一件,於本縣大戶來講,營田務如此招人,必然會有莊客離開,投充到營田務來。棗陽這裏地方偏僻,據下官所知,各大戶家裏的莊客,大多沒有契約。只要榜文一貼出去,各家想回去締結契約也難。無契約年限,只怕幾個月間,各家莊客就都會離去。”

  杜中宵點了點頭:“還是你說的實在。剛纔這位史員外,東拉西扯,這些要害問題避過不談。好似全天下都欠着他的,他一點過錯沒有,所以說的亂七八糟!”

  婁知縣勉強笑笑。他本來想讓這些大戶跟杜中宵直接談,自己不攙和進來,沒想到最後還是不得不出面。這些大戶員外,平時個個裝模作樣,一到做正事的時候,就一無是處。

  清清喉嚨,婁知縣又道:“吲袆偫u說,莊客走了,可以重新僱人。這一帶地廣人稀,到哪裏僱人去?更不要說連自家莊客都去了營田務,別人又怎麼會不去?實際僱不到人。說到底,還是在大戶家裏做莊客,爲奴爲僕,日子遠不如到營田務去舒服。要想留住莊客,就讓他們喫好穿好,娶妻生子,是要真金白銀拿出來的。給莊客花錢,哪個肯?”

  杜中宵笑了笑:“說的有道理,接着說下去。”

  婁知縣又道:“莊客是必然留不住的,官人說到賣田。其實沒有辦法,必須賣田。不然地沒有人種去,交着賦稅錢糧,多少家業幾年也就掏空了。不過這個時候,田賣給誰去?一縣裏的大戶,人人都急着把田賣出去,不說賣什麼價錢,根本就沒有人買。說別的都是虛的,下官請吲幸患拢搅颂镔u不出去的時候,爲地方着想,還請營田務把田買下來。價錢低沒關係,縣裏的賦稅錢糧總要有人交。”

  杜中宵點了點頭:“知縣,你話說的明白,可見心裏也清楚。不錯,要不了多少日子,棗陽這裏田地想賣也賣不出去,只有營田務接手。外面閒田那麼多,儘可以開墾,對營田務來說,接手本縣的土地是花沒必要的錢,救濟地方。前些日子讓你們清量土地,不知辦得怎麼樣了?要是清量不清楚,這地只怕也不好賣。立國數十年,你們的田冊清楚不清楚啊?”

  婁知縣道:“縣裏無人,此事一直拖下來。現在營田務的人到了,一切就好辦了。這幾日請營田務派些人手,幫着把縣裏的土地丈量清楚。”

  杜中宵道:“可以。其實此事只有這樣一個辦法,其他的都是白費口舌。莊客要走,怪得誰來?如果你們有契約,衙門必然爲你們做主,看哪個走得了!沒有契約,不用說,稅費也都沒有交過了。連這麼一點契約稅你們都要偷逃,還敢說問心無愧!此事只怪你們自己,不要再生事端了!”

  婁知縣點了點頭。榜文一出來,縣裏所有的大戶都着急上火,最關鍵的其實就是他們僱傭莊客,卻沒有契約。不要說衙門認可的,交過契約稅的,

  就連私契都沒有。莊客要走,他們就連打官司,請衙門攔住都無法可想。以前所有的農具、種子、耕牛等都掌握在大戶手裏,他們根本不怕莊客逃,契約對他們根本沒有意義。訂契要交稅,還有許多束縛,沒人自找煩惱。

  杜中宵又道:“你剛纔說地方難處有兩件事。這一件事是對民,第二件,應該是衙門的難處吧?”

  婁知縣急忙點頭:“吲杏⒚鳎∫郧氨究h事務,全靠這些地方大戶支持。稅是他們交的,差役是他們負擔,就連衙門裏的日常使用,也全靠他們分擔。營田務招人,他們不能支持,衙門也難支撐。”

  這纔是婁知縣願意跟他們一起來的原因。稅賦差役是落在中上等戶頭上的,客戶不負擔。但是客戶走了,這些中上等戶家業無法繼續,縣裏失去了稅賦差役來源。杜中宵是轉咚九泄伲孀胖浦脿I,是可以讓營田務的錢糧全部上交轉咚镜摹渲h的目的跟大戶們不一樣,他只要營田務分錢給縣裏。

  曾經有一個詞,杜中宵耳熟能詳,納稅人。以前看新聞,經常看到浪費納稅人的錢什麼的,覺得甚是犀利。這些大戶,就是棗陽縣的納稅人,縣衙和裏面的官員,全是他們養的。至於那些客戶,他們既不納稅,也不負擔差役。

  納稅人哪,不納稅不是人?大宋在這種問題上領先千年,要早知道後世會有納稅人這種概念,知道朝廷原來是爲納稅人服務的,哪裏還會有那麼多糾葛。不過婁知縣沒有爲納稅人服務的意識,只要營田務願意分錢糧給縣裏,他管那些大戶納稅人們死活。沒了不納稅的客戶,這些大戶自己就支持不下去了。他們所謂的納稅,不過是從客戶身上剝削來的,分一部分給朝廷罷了。能自己收錢了,哪裏還需要經他們一道手。錢在自己手裏,想喫雞就喫雞,想喝酒就喝酒,不用像以前一樣好像靠他們施捨一樣。

第137章 主僕矛盾

  賀大彎着腰扎籬笆,皮達從遠處搖搖晃晃過來,高聲道:“賀大郎,你扎籬笆做什麼?這裏住的都是我們相熟的人,難不成還怕丟東西?白費這力氣!”

  賀大直起身,對皮達道:“哥哥說笑。我們這種人家,又有什麼可以讓人偷?我是想過些日子,去買些雞鴨養起來,收幾隻蛋也是好的。”

  皮達笑道:“你果然是個做生活的!班二郎獵了一隻獐子,今夜我們喫肉!劉七帶了幾個孩子到河中去抓魚,今夜我們飲酒耍樂。大家湊一湊錢,我去沽兩斤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