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51章

作者:安化军

  既然是里正,史員外對這些熟得不能再熟。每年稅賦,他都拼命壓在這二十一戶人家身上,自家儘量少出,跟他們矛盾不少。特別是一戶漁民,無法無天的脾氣,幾年來一文錢稅不交,明明種着些菜地自家食用,卻說沒有土地。史員外如何容他?這幾年不知打了多少次。杜中宵要是去問這些人,那麼史家跋扈鄉間漁肉百姓只怕是逃不掉。官府懲治欺壓百姓的豪民還需要理由嗎?隨便一問,就能出一串罪狀。

  杜中宵看着史大慶,沉吟不語。史員外看着,越發心慌。

  過了好久,杜中宵才道:“算了,此事就此揭過吧。我甫到此地,若是就因爲被衝撞,窮治你們家的人,不免被說刻薄,是個酷吏。我爲官多年,一向寬厚待民,不必如此苛責你們。”

  聽了這話,史員外長出了一口氣,急忙拱手,對杜中宵千恩萬謝。

  杜中宵又道:“營田務前來,開墾閒田,必然騷擾鄉間,衝突必不會少。這樣吧,婁知縣,你招集各鄉里長,限一月之內,把本縣的土地丈量清楚,立出標誌。營田務到了,只在沒有標誌的閒地開田,免得惹起紛爭。若是人手不足,我可從營田務派些人幫你。”

  婁知縣愣了好一會,才道:“摺判,是要在本縣方田?”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不方田,怎麼知道哪些是有主土地,哪些是閒田?我今日城外察看,發現這裏鄉民種地,許多是種過一年,便拋荒數年,以養地力。看着不種莊稼,可許多地方也不閒田啊。”

  大宋立國,不抑兼併,不立田制。不抑兼併是指土地可以自由買賣,不立田制,則是指沒有丈量過境內的田地。官府收稅,是依前朝傳下來的田冊,稅率也多從前朝。

  開國近百年,世事變幻,許多田地因爲水旱之災被廢棄,許多荒田被開出來,土地擁有情況早就跟立國時天差地別。勢力人家,大多把持地方事務,儘量把自己的土地從冊上消去,而把那些只存在於田冊上實際已經沒有了的土地安在別人頭上,以逃避稅賦。方田實際並不會多收稅,對官府好處不大,但卻直接影響地方勢力,一向都是很難做的事情。方田,實際上就是立田制。

第127章 重回鐵監

  五日之後,歐陽修從隨州回來,先在棗陽暫住,準備與杜中宵一起回葉縣鐵監。

  驛館裏,杜中宵問婁知縣:“前次要縣裏方田,數日過去,不知如何啊。”

  婁知縣小心答道:“回吲校鹿俚昧蒜x旨,已經安排下去。不過此事向無先例,衙門中無人精通此術,正在想辦法。此爲大事,當從容措置。”

  杜中宵道:“這幾日我看了棗陽的地理戶口,若猜的不錯,縣中公吏差役,里正衙前,當都是那十幾戶大戶人家。除了這些中上等戶,中下等戶只有城中的幾十戶人家,城外除了下等戶就是客戶了。讓他們方田,其實與讓各家自查相差不大。這樣吧,也不難爲地方,你讓各鄉里正,會同中上等戶,一起把他們自己家的田方出來,報與衙門。有一是一,二是二,切摸心懷僥倖。否則,以後會有重罰。”

  婁知縣出了一口氣,急忙稱是。

  縣衙裏所有做事的人,從押司到衙前,從節級到壯丁,都是出自那幾十戶人家。沒有他們支持,縣裏什麼事都做不成。讓他們去方田,怎麼可能做到?本身就是清量自家的土地。讓各家自查,就跟縣衙沒有關係了。至於以後杜中宵怎麼處置,關婁知縣什麼事?

  宋朝地方官弱吏強,被稱爲公人世界,有的地方積年老吏坐大,甚至被稱爲立地知縣。這些把持一方事務的老吏,不是靠着朝廷力量,而是靠着自家勢力。便如棗陽,婁知縣性子軟弱,無力約束手下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根本沒有資源。縣衙的人力物力,全在地方大戶手裏,只要賦稅交齊,婁知縣對上面有個交待,便就千恩萬謝。做其他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杜中宵對此心知肚明,難爲縣裏幾個官員沒有意思,一切還是等營田務的人來了再說。有了人力物力,就連婁知縣的腰板都能挺起來,現在沒必要糾纏。

  又聊了些縣裏事務,杜中宵拿出一張圖,對婁知縣道:“這幾日我查看地方,畫了這張圖出來。雖然粗略,卻與事實相差不遠。你看一看,現在棗陽是否如此?”

  婁知縣上前,看杜中宵手中的圖。這是棗陽的大致地圖,重點標出了縣城範圍,城外則是十幾個大戶的莊子,其間點綴着一些有名地姓的小戶人家。這些大戶,小的莊客數十,大的莊客數百,包括了本縣的絕大多數人口。那些小戶,零零星星不過一兩百戶人家,可以忽略不計。

  婁知縣見上面把各莊子的範圍也大致標了出來,心中有些緊張。看了許久,才道:“回吲校藞D與下官所知基本一致。本縣人口稀少,城外不足千戶,大約就是如此了。”

  杜中宵點頭,把圖交給婁知縣:“讓各莊子自己方田,你可與這圖對照來看。”

  說完,站起身來道:“天色不早,

  我與歐陽相公今日動身,回鐵監去。等到麥收之後,營田務的人會陸續來此。你到時協助營田務的官員處置事務,不得有誤!”

  婁知縣拱手稱是,送杜中宵和歐陽修出了驛館。

  離了縣城,走在路上,歐陽修對杜中宵道:“現在天不甚熱,正是動工的時節。唐州集議後,李副使組織南邊幾州人力,已經開始修唐州到襄州的路了。吲校怀米胚@個機會讓營田務的人來,怎麼還要等上幾個月?那時天氣燥勢,多有不便。”

  杜中宵道:“今年唐州營田務種的麥與棉不少。人手不足,若是收得慢了,秋糧便就指望不上。新來的人,讓他們幫着收一季,看看地方是如何咦鞯摹{準蔗嵩賮磉@裏,選地方開墾田地。今年是不可能種什麼了,把地平整好,不耽誤了來年下種就是。”

  棗陽跟唐州不一樣,沼澤太多,先要進行基礎建設,才能開墾田地。雨季未到,不知道雨水多了之後地方是個什麼情況,不好冒然下手。還是到夏秋兩季,熟悉了氣候地理,再動手爲好。

  從棗陽北上,過湖陽縣,到了唐州。此時轉呤顾菊M織數州民夫修築唐州到襄州的鐵路,

  唐州向南,湖陽縣和新野鎮夾唐白河東西相望。此時湖陽周圍是大澤,面積極廣,道路要從山頂通行,修路不便。故走新野,那裏地勢平坦,可以直下襄州。而且新野位於白河岸邊,利於鄧州內地的物資延河而下,交通便利許多。

  誰沒看過三國演義?新野是個很有名的地方。不過多年戰亂,此地到南北朝時已衰敗,唐初就已廢縣爲鎮。此時行政級別直接反映人口密度,新野一帶同樣是地廣人稀的地方。

  現在修鐵路都是轉呤顾窘M織,地方協助,鐵監提供技術,杜中宵不再直接參與。和歐陽修沒有在唐州停留,直接坐上了回鐵監的火車。

  看着窗外向後飛馳的景物,歐陽修道:“火車真是神物,又不需草料,還能奔跑如飛。以後天下遍佈,不知方便多少。雖然鋪起來艱難,可只要地方同心協力,一年也能鋪上幾百裏。”

  杜中宵道:“何止幾百裏,真要鋪,還可以快得多,只要有鐵。現在的火車跑得不快,拉的貨物也不多,其實鐵軌也能使用。不過火車制起來太過艱難,即使鋪了路,沒有車跑也是無用。龍圖,這種東西都是初出時難,只要習慣了,給鐵路制東西的地方多起來,會越鋪越快的。”

  現在鋪的是鋼軌,以現的技術水平,其實大可不必,用鑄鐵完全可以。當然,鋼軌的壽命更長,咝懈悠椒�。最重要的原因,是配套的機具產能有限,鐵監積壓的鋼太多,鋪快了也沒有用處。

  此時鐵監的生產能力基本已達頂峯,以後的鋪路速度大致如此了。除非在別的地方再開鐵監,不然不會有大的改觀。葉縣周圍煤鐵資源豐富,產量還有提升餘地,但人力資源已經耗盡。鐵監做事的主力其實不是廂軍,而是從京西路十幾州招募來的年輕讀書人。以他們爲骨幹,帶着廂軍的年輕人,邊學邊做纔有了今天。有這個資質的人其實不多,哪怕教育體系完備,短時間也培養不出更多的人來。除非過上一二十年,用一代人的時間,纔會有根本的不同。

  從年後開始,鐵監待遇好的名聲已經傳遍京西路各州,但增加的人才了了無幾,可以忽略不計。想更進一步,已經非常難了。朝廷想擴展鋼鐵產業,只能在其他路想辦法。

  這個年代不只是人口識字率低的問題,相伴而來的是思想、眼界等等受限制,一定的人口中,只有那麼多適合工業的人口。大力發展教育,也不能短時間改善。非要等到一兩代人成長起來,纔會迎來工業的大爆發。鐵監這樣的工業中心,此時天下支撐不了幾個。依杜中宵估計,哪怕是柏亭監全力援助,也只能再建三五個。相州依託開封府和應天府一帶,加上河東路,可以再建一個。萊蕪依託京東路,也可以建起來。徐州依託江淮,也無問題。這些地方周圍人口稠密,教育發達,識字的人,百姓眼界也不一樣。

  其他具備人力條件的就是兩浙、江南和川蜀地區,只是他們那裏沒有鐵礦和煤礦,只能等其他幾個地方發展起來,原材料咻敺奖悖拍荛_始發展。至於陝西和河北兩路,雖然資源豐富,人口和社會條件支持不了這樣的工業中心。

  人力資源看不見摸不着,但卻至關重要,發展不易,絕不是建幾座學校,請幾個老師就可以的。便如鐵監,全靠着一羣年輕人自己摸索,一步一步發展起來,杜中宵不過指個方向起個頭而已。這樣的人不是在大街上一抓就有的,在人口中佔的比例不多,鐵監已經把十幾州的資源耗盡了。

第128章 剛剛好

  到了鐵監,下了火車,蘇頌和柳涗早早等在車站。寒喧過後,幾人一起到了外面。

  一出了車站,就看見外面熱鬧無比,大羣工人吵吵嚷嚷正在向火車上裝貨物。

  歐陽修見裝車的多是農具,問身邊的蘇頌:“這裏產的農具果然好賣!不知這是哪裏的客人?如此大的手筆!這樣多的貨物,想來是大客商。”

  蘇頌道:“龍圖,這是許州和陳州的貨物。唐州集議之後,晏相公和宋相公回去的時候,在鐵監住了幾天,命本州派了官員來,專一在這裏買貨。鐵監的農具製出來,先發給他們。”

  歐陽修聽了,猛一跺腳:“唉呀,卻是忘了此事!你們產的農具有數,需要的人卻多,若是不能搶先發貨,一個不好,豈不錯過了季節!此事等不得,我也住上些日子,讓呂通判派人到這裏來!”

  這幾位知州何等身份?他們派人等在這裏,誰也不敢跟他們爭,有貨就發。買農具當然不是官府掏錢,而是地方組織治下百姓,湊錢來統一購買。特別大戶,對此事極爲積極。

  蔡州在澧河下游,直接走水路,不跟其他幾州爭。許州和陳州不只是要爭先發貨,還要爭有數的火車哓涇噹瑳]有官府支持,就被那些大客商擠到後面去了。

  穎州的通判此時是呂公著,呂夷簡三子,深受歐陽修器重。不過這人許多好處,就是一條,做事不主動,不好出風頭。他或許能從其他官員那裏知道鐵監的情況,卻不會主動採取動作。

  官員在地方能有多少政績?這個年代經濟發展緩慢,技術更加遲緩,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就值得大書特書。推廣新農具,是能夠在史書上記一筆的,怎麼能夠放過了?

  回到鐵監,歐陽修便要了紙筆,讓呂公著立即派人來鐵監,帶上幾個大戶,一起來採買新式農具。

  杜中宵和蘇頌在一邊閒坐,對他道:“去年新制的馬拉鐮刀,有沒有再到地裏試過?”

  蘇頌道:“現在麥子開花剛過,離着收割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怎麼去試?”

  杜中宵道:“我們試的是能不能割麥,只要麥苗長成,就可以去試。何必要等麥熟?”

  蘇頌聽了立即醒悟:“吲姓f的是,委實如此。——只是,如此有些浪費糧食。”

  杜中宵笑着搖頭:“跟把機器試成功比起來,那一點麥子算什麼!早早試出來,我們可以用鐵監的閒散人員,組個隊伍,帶着這機器到兩淮收麥去。那裏種麥最多,讓他們看看機器的好處,不愁不爭着前來購買。而且,我聽人說,兩淮收麥,可以得一半糧食。做得好了,能帶許多麥子回來。”

  此時兩淮是天下最重要的小麥產區,以揚州和楚州爲中心。麥收時節最忙,搶收了麥子,要抓緊時間種稻,一刻耽誤不得。每到麥收時節,便有兩浙的百姓,乘船沿河而上,到兩淮割麥。收了麥子,他們得一半的收穫。時人常言,兩浙的人不用自己種麥,兩淮的收穫有一半是他們的。

  這就是個年代的麥客,不過因爲地理和氣候以及歷史的原因,此時是兩浙人到兩淮去做。後世隨着氣候和農業條件變化,從東南轉到了西北。明清時期,西北地區的農人,在麥熟時節,往往成羣結隊,到麥子先熟的地區去幫人割麥。麥客獲得了收入,種麥的人家搶到了農時,兩相得利。收割機普及了,就成了開着機器流動數省,規模壯觀。其規模,不下於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機械化大戰。

  此時的麥客與後世不同,他們到了兩淮,割麥之後還要負責把麥子脫粒。與此同時,主人家則爭分奪秒在收了麥子的地裏種水稻。麥子收好,地裏的水稻也種好了,倒與收割機的機械化大軍類似。

  地廣人稀,人力資源缺乏,麥客的收入不是後世可比的,一般都是拿走收穫麥子的一半。

  一年稻麥兩季出現的時間不長,唐時還非常少見,入宋之後纔在兩淮江浙推廣。宋朝不立田制,收稅是依先朝舊例,兩稅只收一季,收了米就不收麥。多數地主出租土地,也只收一季作物的租子。麥子種起來容易,耬車不用多少人力,田間管理方便。對於大戶人家,就當是把地租出去,一半收穫就當地租了。

  以鐵監新制的農具,到兩淮去忙上一兩個月,收到的糧食極爲可觀。馬拉收割機最大的用處,不是種更多的地,而是可以在更廣大的地區,實現一年兩季。

  從南向北,兩浙地區比較溫暖,收麥與種稻的時間比較寬裕。到了兩淮,時間就非常緊張,不得不僱人割麥。再向北到京東路,就只能一年一季,收了麥子來不及種別的了。中部同樣如此,洞庭湖以南收麥種稻的時間充裕,南陽襄陽一帶開始緊張,過了方城山,就不可能一年兩季了。

  蘇頌聽了杜中宵的話,道:“吲姓f的是,到兩淮去,可以沿着汴河而下,收上一季,可得不少糧食。去年鐵監所食糧米,多是轉咚緩乃菡{來,到了今年見鐵監賺錢,全部算作借貸。我們現在賺的錢不只是要買糧米,還要給轉咚具�本付息,糧食缺得厲害。”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不這樣做,就不是轉咚玖恕2荒芄炙麄儯y的時候幫了,現在鐵監發達了收些利息回去也是應該的。三司系統做這種事有傳統,只要地方餓不死,就儘量把錢糧收到自己手裏。現在最有可能的,鐵監起動的五十萬貫,鐵監開始賺錢也會被收回去。雖然錢出自內庫,賬卻是在三司的手裏,他們只要大筆一揮,把那五十萬貫改成是內庫撥給三司即可。

  太宗朝之後,三司一向缺錢。一是開支增加,再一個就是太宗權術,把許多原本左藏庫的收入劃入了內庫,而且天下新鑄的錢,全部都入內庫。不要以爲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就會無所謂,他們實際上分得很清楚。內庫是自己的錢,左藏庫是公費,花起來不一樣的。三司的錢從來不足,只好向皇帝借貸,年年積壓,越積越多,死豬不怕開水燙,乾脆就不還了。每過幾年皇帝開恩,給三司銷賬,就可以從容花自己內庫的錢。外朝官員拿人手短,只能暫忍一時。如若不然,花內庫的錢,官員一樣會說長道短。

  鐵監也是一樣,賬上如果錢多了,必然會被三司收走。開始的時候還會找個藉口,像那五十萬貫讓你還本付息,或者加稅。做得習慣了,這些藉口都不會找,直接立個名目拿錢。

  杜中宵對此心知肚明,所以鐵監一有利潤,要麼是招人,要麼就是擴大規模,增加資產,反正賬上不留太多餘財。賦稅之外,地方剩下的錢糧稱爲羨餘,交的多了可以升官。但上交羨餘,必然就會搜刮地方,落個酷吏的名頭。壞名頭也就罷了,只要升官就好,問題是還要看皇帝和宰相的心情。刻剝百姓可不是個好官,一個不小心,官升不了,還會被貶斥。劉太后當政時候,便就發生過這種事,延續到現在。

  杜中宵不會去做觸黴頭的事,對於鐵監建設和利潤的關係,一向都是剛剛好。賬上略有餘財,一旦有了大筆收入,就投入到基礎建設之中。

第129章 由他去吧

  看着在地裏試機器的蘇頌等人,杜中宵道:“麥老櫻桃熟。此時麥尚未老,襄州櫻桃卻已熟了。商賈從那裏販了,到唐州坐火車到中原來,這幾天周邊到處都是賣櫻桃的。”

  歐陽修道:“可不是,我也見到了,昨日買了兩斤。聽說還有坐車到襄城,要販到開封府的,不知成也不成。以後火車通了襄州到開封府,中原人也能喫上這些江南珍品。”

  杜中宵點了點頭。火車一日可行千里之遙,許多以前不能販叩乃r產品之類,都可以用火車咻敗D呐赂鞯囟加校戏揭部梢苑醇竟濅N售。宋人對喫穿極爲講究,捨得花錢,這個時候如果能把櫻桃販入京城,可以發一大筆財。那些不利於保存的水果,以後可能就行銷天下了。

  前些日子就有人販楊梅,這幾日販櫻桃,過些日子還會有更多的南方水果賣到北方。現在坐火車的人,幾乎人人帶大量貨物,就連官員也不例外,車票一票難求。

  說起此事,杜中宵不由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坐火車到廣南,看見列車員人人帶着大量水果。特別是好咻斈捅4娴牟ぬ},見縫插針,幾乎塞得到處都是。對於在火車上工作的人,這算是一種福利吧。

  交通咻攲洕窬值母淖儯觞N估計都不過分。宋朝不限制人口流動,不岐視商業,這種現象特別明顯。只要有利可圖的事情,就有人去做。

  隨着天氣轉暖,最近鐵監周圍的肉菜價格大幅降低,便是有人從唐州一帶販叨鴣怼km然只隔着二百餘里,中間有一座方城山,唐州地氣比這裏暖了許多,蔬菜種植更加方便。

  坐火車販貨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收稅。只要買一張車票,路上的各種錢全省了,哪怕是販叽笞谪浳铮杀疽驳偷枚唷2贿^現在車輛太少,貨車只有官營,不對民間開放,影響不是特別大。

  看着試機器的人羣,杜中宵想,等到這條到襄州的鐵路發揮出作用來,天下看到好處,只怕很多地方都會爭着建。宋朝喜歡重臣外放爲知州,到時候肯定熱鬧得很。

  看了一會,歐陽修道:“吲校屗麄冊谀茄Y試好了,我們到城裏去逛一逛。”

  隨着地方的發展,這裏多了新地名。鐵監對面的澧河北岸,店鋪林立,被稱爲城裏。鐵監人員居住的南岸,則被稱爲鐵監。向東還有礦區,北邊則被稱爲煤山,都是約定俗成。

  剛進入市集,就見迎面走來一個人。頭髮花白,鬆鬆挽了個髻,花白鬍子,穿了個直裰。手中提了一個酒葫蘆,半眯着眼,一搖三晃,手中哼着小曲。

  偶一睜眼,恰看到杜中宵和歐陽修走來,猛地一驚,急忙上前行禮。

  杜中宵卻不認識,問道:看你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來是誰。“

  那老者道:“小民童九成,這個,這個,在鐵監裏做個教席。初來的時候,因爲我年老,還願意去學識字書算,官人誇獎來着。”

  “哦——”杜中宵點了點頭,這纔想起是誰。童九成是童安路的一個族叔,偶然知道他在鐵監裏甚是得意,便跋涉千里尋了過來。這麼大的年紀,鐵監是不收的。這個童九成便自費去學識字書算,因爲以前上過私塾,很快就學了出來。鐵監營區教書的人,專門有一個學校,有些像後世的師範,他又跑到那裏去學了幾個月,樣樣合格。杜中宵聽說了此事,爲了鼓勵上進,曾經獎賞過他。

  想起往事,杜中宵看看童九成,哪裏像個教師,就是個爲老不尊的老農嗎。

  歐陽修聽說此人是個教書的,不由上下打量,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忍了好久,不悅地道:“若你是哪家員外給人開蒙的西席,隨你喜歡,無人管你舉止。可你拿着鐵監的錢糧,爲人師表,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如此胡來,豈不教壞了子弟!”

  童九成連連告罪,甚是尷尬。

  杜中宵卻不以爲意,一笑而過,對童九成道:“你教學生的時候,可不敢如此胡來,一都要合按規矩。出了學校,隨你自己願意,不要過分就是了。”

  童九成連連稱是,急忙告辭,拿着酒葫蘆急匆匆地走了。

  歐陽修道:“吲校瑺懭藥熥穑M可如此放浪形骸!此人這個樣子,豈不會教壞了鐵監子弟!”

  杜中宵擺了擺手:“龍圖言重了。鐵監的學校,只是三年,讀書認字,能夠寫寫算算而已。他們這些人,算不上什麼師尊,無非是教些知識混個口食罷了。頑童又知道什麼,學過三年,自有去處。”

  見歐陽修還是憤憤然的樣子,杜中宵道:“前面我們找個地方,喝幾杯酒,何必生這些閒氣。”

  杜中宵眼裏,從來沒有把鐵監的學校教師視爲爲人師表的人,他們只要教識字和簡單的算術就可以了。相應的,他們的待遇不高,基本與鐵監工人一樣,杜中宵的說法是教職工。

  拿着扛大包的錢,卻做士大夫的要求,這種人哪裏找去?按歐陽修的觀點,鐵監的學校根本就招不到老師。這些教師就是份簡單的工作,不能過多要求。只要他們在學校的時候,嚴格按照學校的規章制度辦事,業餘時間哪個管他。與其嚴格要求,又不能給與金錢與地位,弄出一堆僞君子似的老師,還不如公事公辦呢。工作時嚴格就好,業餘時間管他們做什麼,只要不作奸犯科就好。

  投入有限,在教師身上舍得花錢,願意請名師嚴師,就必然會減小教育範圍。要普及教育,就不要對啓蒙教師提過多要求。學生啓蒙了,自然會有專門的學校,那纔是真正教書育人的地方。

  世間事處處皆學問,教人啓蒙讀書也沒什麼了不起。教人識字的老師要這樣,那教人做事的又當如何?教與學,不必把雙方關係看得那麼重。不要跟傳統意義上的師生關係比,那不只是教知識,而是傳道授業解惑。啓蒙的老師,只要把書本上的知識教了,是能傳道還是解惑?實際做不到。

  學校是教知識的地方,不要帶上太多的功能,事情還是簡單一些爲好。附帶的東西太多,往往會把主業給忘了。啓蒙之後有各種學校,想學什麼就去學,只要考得上,學校願收就行。

  杜中宵可是記得宋朝歷史上最重要的教育革,即三舍法。從縣學開始,層層選拔,分爲三舍,一直到太學。依表現和成績,直接代替進士考試。這種改革一點也不成功,既沒有擴大教育範圍,也沒有提高整個社會的文化水平。反倒是途徑單一,利於控制,加劇了黨爭。

  傳統意義上的教與學,是此時的書院,雙方自願,不只教知識,還教思想,學校不適合。

  教育一杆子捅到底,從啓蒙開始,上了好學校,就可以上更好的學校,一直到最後,獲得遠超他人的社會地位,又有什麼好處。聞道有先後,達者爲先,不是先上學的爲先。教育系統越嚴密,越容易造成父傳子,子傳孫,最後子子孫孫成了一潭死水。社會要有紀律,但不能太刻板,適當亂一點好。

第130章 普遍貧窮

  杜中宵和歐陽修正在衙門閒坐,蘇頌從外面進來,喜滋滋地道:“這幾日試了,改過幾次,用馬拉着機關鐮,確實可行。今日割麥,再無漏割之弊,而且擺入極是整齊。等選好人手,便可動身了。”

  杜中宵道:“既然如此,那就抓緊時間改好機器。選了人,要仔細教過,不只是會用,而且要求他們會修。分組分隊,各有職責,回來後明賞罰。”

  蘇頌稱是。在一邊坐下,吏人上了茶來。

  說了幾句閒話,歐陽修又提起剛纔的事情,道:“吲卸嗥嫠济钕耄鍪赂倚校@幾年委實做出了許多功績。不過,對治下教書育人教師,管得過於疏闊,不敢苟同!”

  說完,把剛纔遇到的事情跟蘇頌講了一遍,道:“雖然錢糧不多,教的都是孩童,但似那人舉止無行,豈不教壞了鐵監子弟?你們這裏,子弟啓蒙,入各種學校,學成了入鐵監做事。若不是從小教起,進了鐵監如何做得好事?知監,你說是與不是?”

  蘇頌稱是。想了一想又道:“龍圖,其實鐵監對學校教師都有規制。他們教書的時候,必須穿戴整齊,衣寇整潔。每日裏教什麼,一切都有章程。教書之外,似也不好管太多。”

  歐陽修道:“言傳身教,身教猶重於言傳!想我自小清苦,若無家母時時教導,哪裏有此日!世人爲了衣食,多終日奔波,無暇管束孩童。鐵監既立學校,廣教治下之民,是一大德政!既是德政,便就不當疏忽,免得誤人子弟!教書的人,必德才兼備,德在才先!不如此,如何教出棟樑之材!”

  杜中宵道:“龍圖,鐵監的學校只教三年而已,只教書,不育人。孩童是他們自家的孩童,想育成什麼人才,各家自己去管。真正選人,是以後的事,不然何必讓人人都有書讀?會寫會算,是朝廷有餘力爲百姓做的事而已,便如人有眼能看,有腳能走。至於怎麼做人,那是以後的事。父母把嬰兒養大,學校再教他們讀寫,如此而已。終於一天,學校遍佈天下,不能讀不能寫的,便如瞎子聾子一般,就是個殘疾人,這纔是廣設學校的意義。道德教化,不在此列。”

  歐陽修愣了好一會,思想轉不過這個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