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111章 鐵甲
離了營區,四人傳看着幾份《柏亭監》報,都覺得有意思得很。上面一般最先開始,是幾篇朝廷政令和鐵監衙門的地方佈告,後面多是生產和生活中的一些趣事,除了註明作者名字還注有職業。大部分都是鐵監工人所寫,也有一部分主管官吏。這些小文章全用俗語,極其滐@,對這四人來說,沒什麼文學美感可言。勝在都是真人真事,極富生活氣息,可以由此瞭解鐵監的生活。
最後面,一般都是幾篇實用文章。有研究人員怎麼攻克技術難題的,有一線工人怎麼提高生產效率的,也有管理人員怎麼改進工作方法的,甚至還有農民談種地的,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大篇幅介紹工作中的喜怒哀樂,對於真正的技術問題,則一筆帶過,只讓人知道有這麼回事。
其中顯眼的位置,則有一些產品介紹。比如鐵監的各種農具,列出參數,提高效率多少,賣多少價錢,其實就是廣告。除了農具之外,還有各種生活用品,甚至還有某種品牌的糕點、哪家產的醬油,亂七八糟應有盡有。一張小報,包羅萬象,看了對鐵監就有個大致認識。
作爲地方官,四人都是從基層州縣升上來的,從報裏能看到鮮活的生活。民間自有文化,從古至今一直都沒有斷絕過。不過形諸於文字,多是諺語、滐@韻文之類,像這種通篇大白話的文章,倒是少見得很。明顯這也不是教化的內容,幾人只是看個熱鬧。
這並沒有什麼不好,鐵監無非是把以前街邊白壁上的內容印到報紙上,豐富細緻許多。這樣做的基礎是百姓識字率高,一般地方州學縣學都沒有普及,想學也學不來。
天色還早,杜中宵帶着四人,進了鐵監。工廠是鐵監最大的特色,這纔是他們參觀的重點。
跟在幾輛叩V石的軌道車後邊,杜中宵帶着腥耍搅艘蛔陆ǖ囊辫F高爐的廠房。
一進大門,看見前邊頂部伸出房外的高爐,幾人都讚一聲。隨着蒸汽機的使用,鼓風和咻斘锪Χ加蓹C器代替了人力,新建的高爐比最先建的高大了許多。這一座高爐,每日產鐵比最先建的那一座多了十倍不止,用的人力卻相差不多,代表鐵監新的生產力水平。
此時正是春天,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時候,場房裏卻熱氣逼人,不一會汗就流了下來。
不大一會,就見瀑布一樣的鐵水從高爐裏出來,被叩脚赃叺腻�鋼爐裏,歐陽修嘆道:“冶鐵爐我也見得多了,一日數爐,所得不過幾千斤。這般冶鐵法,如江河奔湧,連綿不絕倒是第一次見。”
一邊的宋祁道:“怎麼,其他地方不是這樣冶鐵麼?”
歐陽修道:“數年前我安撫河東,在那裏見過許多冶鐵的地方,哪有如此壯觀!”
晏殊爲官數十年,除了在京城做官,州縣多是離開封府不遠的地方,對基層最不熟悉。聽了歐陽修的話,忙問他一般民間是如何冶鐵的。
歐陽修略介紹了一番,問杜中宵:“吲校@樣一座爐子,一日可出多少鐵?”
杜中宵道:“日夜不停,約摸三四十萬斤吧。”
歐陽修聽了,不由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其餘幾人見了,急忙問道:“永叔,民間一般冶鐵,一日可出幾萬斤?”
歐陽修苦笑道:“幾萬斤?民間一般冶爐,一日只得幾千斤。一兩萬斤,已是罕見大爐。”
幾人聽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都在心裏暗算。這一座爐子,一日出鐵幾十萬斤,相當於民間最大爐子幾十座。按一年生產十個月,便是近億斤,遠超朝廷鐵課。這是什麼樣的效率?全部賣出去,可以賣多少錢?看那裏的樣子,鐵就像不斷的河水一樣流出來,幾乎不停歇。怪不得,杜中宵會說,鋼鐵賣不出去就像是泥土一樣。新鐵源源不斷地出來,可不就是如此。
此時冶煉鋼鐵已經全部使用蒸汽機動力,淘汰了人力。一臺蒸汽機,在高爐那裏,同時帶動咻斘锪虾凸娘L。另一邊,則是另一臺蒸汽機,帶動鍛錘和軋輥等等。機器轟鳴,並沒有幾個人在這裏。
看了好一會,晏殊才問道:“吲校F在鐵監裏有幾座爐子?一年可以冶多少鐵?”
杜中宵道:“爐子大小不一,這是最大的一座,共有十二座爐子,每年冶鐵過六億斤。現在鐵監的冶爐已經過多,到了夏天最熱的時候,會扒掉幾座,只剩五座大爐即可。”
宋祁笑道:“鐵之一物,用處極多,哪裏有嫌多的道理?對朝廷來說,自然是越多越好。”
杜中宵搖了搖頭,嘆口氣道:“相公,話是這樣說,可實際卻不是如此。對鐵監來說,一年幾億斤鐵,根本就賣不出去,也無力叩骄┏恰<词宫F在建了鐵路,可以水撸矡o法售賣。鐵爐建起來,一刻也不能停,新鐵源源不斷煉出來。舊鐵積壓,新鐵不斷,豈不如泥沙?對鐵監而言,最好是能賣掉用掉多少斤鐵,便就煉多少斤,多煉了並沒有益處。”
朝廷鐵課是十斤收二斤,縱然一些小冶爐收不到鐵課,算下來以前天下產鐵不過三四億斤。柏亭監一下擴充了不止一倍的產能,而且是以鋼爲主,已經把天下產能喫掉了。在新的用途沒有推廣開來前,工業沒有初步發展,鐵監的產能已經過剩。之所以建這麼多爐子,主要是爲了試驗新爐型。再過些日子進入夏季,前期建的小高爐都會被扒掉,只留幾座大高爐。
聽了杜中宵的話,四人知道道理如此,但還是覺得可惜。在地方做過官就知道,鐵是好東西,有了足夠的鐵器,很多行業的生產效率都會上個臺階。以前是到處缺鐵,卻沒想到柏亭監這裏,卻在擔憂鐵煉出來了賣不出去。
感嘆一會,腥丝磁赃呭�鋼的小爐。
鐵水進了鋼爐,由蒸汽機帶動的鼓風機把大量空氣送入,沒多久就出一爐鋼來。經過一段進間的摸索,現在吹進爐裏的是預熱過的風,比最開始時的鍊鋼時間更短。不大一會,就有通紅的鋼水倒出來。
看上去,鋼水與鐵水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通紅,如河水緩緩流動。向後一部分被鑄成鋼錠,一部分被鍛製成各種型材。最後的成品,遠在廠房的另一邊,根本就看不見。
柳植看着鋼水出來,對杜中宵道:“吲校沁叧鰜淼木褪卿摚俊�
杜中宵道:“不錯。鐵之所以爲鐵,是因爲裏面還有碳。向鐵水裏面吹風,把碳燒掉,就煉出鋼來了,這跟炒鋼是一個道理。至於熟鐵,則是碳燒得太過,裏面一點碳沒有,便就軟了。”
晏殊幾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現在常見的看法,鋼和鐵是兩種不同的東西,鐵裏雜鋼,把渣滓去掉,才能得到純鋼,是爲千錘百煉。若不是杜中宵建起這麼大的鐵監,面前就不斷有鐵和鋼出來,他們肯定要跟杜中宵辨論一番。
事實勝於雄辨,任你說的天花亂墜,這裏的鋼鐵就是這樣煉出來的,不得不服。
高爐前太過炎熱,幾人看了一會,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便就沿着鍛造的機器向後走去。
看見通紅的鋼錠在鍛錘下如同麪糰一般,不斷改變着形狀,最後成爲粗細不一的方棒,腥硕加X得神奇不已。鐵匠打鐵都見過,可沒見過這種景象,鍛鐵如此輕鬆。
到了最後,是一大張一大張鋼板,一摞一摞堆在那裏。另一邊,則是各種各樣的型材。
看着大堆的鋼板,歐陽修道:“吲校唁撗u成鋼條我想得通,便於打造刀劍及可種器物,製成鋼板又是爲何?這東西有何用處?”
杜中宵道:“用處可大了。便如前些日子製出來的搪瓷,許多便是用鋼板製成,不然怎麼能夠那麼輕薄?其他許多器物,都可以裁了鋼板卷制,許鑄的生鐵比起來,輕便許多。”
宋祁道:“吲姓f的不錯。我還想到一個用處,這些鋼板用來製做鐵甲,想來也是容易。”
杜中宵聽了笑道:“相公說的不錯,用於軍器,鋼板最方便製做鐵甲。前些日子,我試着制了幾副鐵甲,只是還不精熟,不住修改。再一個,鐵甲沉重,非是力士穿不得。”
說完,對跟在後面的十三郎道:“十三郎,前些日子制的鐵甲,你去穿戴起來,幾位相公看一看。”
十三郎叉手應諾,快部走到旁邊的房子裏。
幾人看着十三郎離去的身影,讚道:“好一條大漢!不是這樣的人,也披不了重甲!”
有了鋼板,杜中宵的直覺就是要鍛造鐵甲,而且是以前電影中看到的那種全身罐頭一樣的鐵甲。可惜那東西看起來簡單,其實結構非常複雜,在不停地試。
第112章 對牛彈琴
看着十三郎拿着個頭盔,全身披掛出來,杜中宵覺得有些怪異。印象中的鐵甲,都是全身光潔如同白銀一般。可自己製出來的鐵甲,卻灰灰的,看着有些土氣。不知道是不是比別人少了道工序,怎麼就沒有那種發亮的感覺呢?難道歐洲人的板甲鍍了鎳?這處頭,鍍鎳可不容易。
到了跟前,十三郎叉手唱諾,把頭盔戴了上去。
幾人看着如同鐵塔一樣的十三郎,都嘖嘖稱奇。宋祁說的鐵甲,是現在通用的鐵片聯綴而成,可不是這種跟個鐵人一樣的鐵甲。似這般用鐵把全身包住,還能動得了嗎?
聽了幾人的疑問,杜中宵道:“現在難就難在這裏。全這種身鐵甲,還要能動作靈活,各處關節就不能有任何阻礙。現在只是大致如此,細處還要仔細琢磨。”
說完,杜中宵道:“十三郎,舞一會槍棒給相公們看一看。”
十三郎叉手應諾,順手從旁邊拿了一根鐵棍起來,退後幾步,按着此時流行的槍棒套路,舞了起來。
四個人看着十三郎舞棒,都睜大了眼睛,柳植甚至張開了嘴巴。他們喫驚,一是這套鐵甲竟然不會影響行動,十三郎的動作有板有眼。再一個,是驚訝於十三郎神力。一身鐵甲怕不是有幾十斤,再加上一條鐵棒,同樣要一二十斤,他竟然咿D如飛。
其實現在這套鐵甲,並沒有看起來那麼靈活。十三郎的動作一板一眼,有些呆滯,很多動作都不到位。雖然是用多件拼接而成,還是不能適應人體關節,接下來要做許多改進。
電影上看到的歐洲板甲,一是留下來的多是精品,複製的則依後人想象做了改進,並不完全是歷史上的樣子。大量使用的板甲,並不如影視作品中那麼美好。關節地方的處理,既要精妙的設計,也需要高超的工藝水平。杜中宵制的這套板甲,是跟他印象中影視作品中最好的板甲做比較的,極其考究。連接的地方,鑽孔之後又打上銅鉚釘,再用鋼軸連接,既順滑又方便更換,屬於高水平了。
現在的問題,是部件設計不太合理,咿D起來各種干涉。這是針對十三郎的身材特製的,如果大批量生產通用板甲,因爲人的身材差異,必然不會如此完美,動作還是受限制。
重量過重,是因爲杜中宵用的鋼板太厚了,比現在重甲的甲片厚了近一倍,結果比鐵甲還重。慢慢試驗工藝和弓弩破壞力,厚度可以降下來。
宋朝的重甲,一般都是四十斤到六十斤,步兵最重,弓弩手稍低一些。至於騎兵的重甲,當然要更輕一些。不要以爲宋朝的軍隊都穿這種重甲,這是禁軍中的精銳穿的,大部分軍隊用不了。此時說到軍人的身體情況,有一個標準是堪批甲,這是被選入精銳軍隊的基本條件,數量並不多。杜中宵曾經對到鐵監的廂軍做過一次身體檢查,達到堪披甲水平的十不足一,能夠穿上鐵甲衝鋒陷陣的,五十人中不到一個。
禁軍是層層選拔,每過一段時間,就派內侍和武官到地方,依兵樣挑選合適的人升入禁軍。進了禁軍之後,再依身體條件和弓馬武藝,升入上四軍和諸班直。皇帝面前演武,任命爲各級小軍官。
單看身體條件和裝備,對上上四軍,其他軍隊都是被碾壓的份。哪怕是對契丹和党項,陣地戰他們也不是禁軍上四軍的對手。宋軍潰敗,大多不是因爲正面硬拼硬殺。
杜中宵制鐵甲,更多是因爲印象中的浪漫情懷,而不是實用。鐵監加上營田務,現在數萬廂軍中精挑細選,能穿鐵甲的挑出一千人就了不起。配上馬讓他們做騎兵,那連一個小隊也湊不起來。
十三郎一套槍套舞完,四位知州一起拍手,連道精彩。
晏殊道:“吲校说群梦铮芍^朝廷重器。若是做得精細,可送幾套到京城,獻給朝廷。”
杜中宵拱手:“相公說的是,自當如此。”
這種板甲哪怕設計成熟,製作精良,杜中宵手下也沒多少人用。鐵甲怕的就是鐵賣不出去,朝廷要用最好。以幾支禁軍精銳的身體條件,給他們配上,就是數萬套的大單子。三衙禁軍可不是三司的人,他們要買鐵甲,是要拿錢出來的。
十三郎脫了鐵甲,上前唱諾。腥苏F讚一番,都說是難得的一條大漢。
離了鍊鐵的地方,杜中宵繼續帶着他們四處參觀。離着不遠,就是鐵監最大的工廠,制蒸汽機所在。
走到一段爐渣鋪就的道路,轉一個彎,便就聽到機器的轟鳴聲。只見前面一排高大的磚瓦房,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推着在軌道上的小車。有吡慵模羞各種鐵渣碎屑的。
一進大門,就見到裏面兩排機器,一眼望不到頭。中間是一條寬闊的道路,鋪着兩條鐵軌,不斷有小車在上面通行。每臺機器前面站着兩三個人,有人操作,有人學習,一切都井井有條。
歐陽修一看,不由呆了,過了好一會才道:“吲校@裏是做什麼的?”
杜中宵道:“回相公,這裏是做蒸汽機的。不管是火車,還是剛纔鍊鐵的地方,都要用到。這些機器燒煤就有無窮力氣,不如此,如何做來這麼多的話計。”
幾人走上前,只見每臺機器只加工一個零件,有的是圓軸,有的是鐵座,奇形怪狀,什麼樣子的都有。這裏加工的零件都不大,一臺前面的鐵箱裏裝滿了,便叩较乱慌_去。最後成品,則放到中間軌道上面的小車裏,自有人叩皆撊サ牡胤健�
這裏所有的機器,全部是專用的,只能完成一個工序,連加工尺寸都不能調整。如此機牀結構才能儘可能簡單,不然就超出此時的設計製造水平了。要製出通用的機牀,只能等待遙遠的未來。
這樣的製造方法,不要說蒸汽機,一臺簡單的機械,就要投入天文數字的成本。鐵監是初行者,人力成本可以忽略,材料不要錢,燃料是自己挖出來的,才能如此大手筆。換一個來,就是傾國之力,也未必能夠做得出來。而且一旦設計定型,零件就不能輕易改動,動一個尺寸就要改機牀。
腥俗咴谥虚g過道上,看着兩邊忙忙碌碌的工人,只覺得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這些零件奇形怪狀,沒一個相同,哪裏能看出是做蒸汽機的?
這裏的機器實在太多,就連想問一問上面做的什麼東西都無從問起,只能看個熱鬧。
在機器轟鳴聲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房屋的盡頭。出了門,陽光照在身上,四位知州纔出了一口氣。剛纔走在機器中間,只覺得是到了另一個世界,震撼得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杜中宵道:“前面也是做蒸汽機的地方,不過制的都是鑄鐵大件,我們也進去看一看。”
左右無事,到了這裏,便就看到底。四人隨着杜中宵,進了下一排大房。
這裏面同樣有大量的機器,但剛纔的地方不同,加工的都是巨大的鑄件。裏面不但有鐵軌,頭頂上還有吊車,不時嘩啦啦響着吊着一個大鐵傢伙從半空中過去。
反正是看不懂,四人不再細看,只是走馬觀花,向前面走去。到了最前面,卻是幾座冶爐,比剛纔見到的高爐小得多了。一邊有鐵錠,化了之後成爲鐵水,流到旁邊的範裏,便鑄出各種零件。
蒸汽機的鑄鐵件,都是在這裏製做,放置冷卻時效之後,旁邊的機器加工叱鋈ァA慵罅耍徇不便,這裏的機器比剛纔的複雜得多。一個工位,往往會完成幾道工序。機牀其實是一樣的,也是最簡單的的結構,不能調整,不過是把幾臺機牀聚在一起而已。
杜中宵見幾人一句話不問,滿面疑惑,顯然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的。心中明白,這些沒必要再看下去了。加工過程,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夠明白?他們要看的,不是東西怎麼做出來的,而是鐵監有哪些東西。
對於四位重臣來說,看機器的加工過程,只當長了見識,沒有什麼用處。鐵監的產品,特別是各地都能用到的產品,纔是最重要的。不然,他們來看什麼?
第113章 創業維艱
經過幾排相似的高大房屋,晏殊等人越走越是心驚。這些房屋裏,大多都是跟剛纔的地方做着同樣的事情,這裏面到底有多少機器,多少人?他們看得出來,機牀幾乎全部是用鋼鐵製成,製做這些,就使用了多少鋼鐵?爲了把生產出來的鋼鐵消耗掉,鐵監就差用鋼鐵來製造房屋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到了一座大房前,杜中宵道:“諸位相公,前面制的零件,都是在這裏裝成蒸汽機。我們進去看一看,就知道那機器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說完,帶着幾人,進了這座明顯比其他建築高大的房內。
與其他地方不同,這裏面中間是一條軌道,上面每隔一段距離擺着一臺機器。這條軌道兩邊各站了一排工人,工人身後,又各有一條軌道,上面擺着貨架,放着各種各樣的零部件。
從進入的地方,並不能看出蒸汽機的影子。只見一個巨大的底座,是用生鐵鑄成,旁邊的工人忙忙碌碌地向上面裝着各種各樣的零部件。兩個人一左一右,手中拿着個本子,來回巡查。這裏裝好了,便一起發一聲喊,推到後面。一路走下去,幾乎都是如此。除了每個工位裝的零部件不一樣,佈置幾乎一樣。
一路走下去,晏殊等人慢慢明白了前邊看過的地方在做什麼。那是生產零部件的地方,最後會叩竭@裏,一件一件裝到底座上,最後成爲完整的機器。
這是流水線,綿延將近一里,到了最後,從那邊出去的就是完整的蒸汽機。
杜中宵剛開始並不想做流水線。起碼的常識,流水線雖然生產效率高,節省人力,但投資巨大,生產的產品型號單一,僅適用於產量巨大的產品。蒸汽機現在並沒有成熟,後續修改會有很多,現在建流水線難免會有巨大的浪費。但另一個現實,是流水線需要的機械設備由於功能單一,結構簡單許多。現在鐵監的機械生產,就是建立在功能單一結構簡單的生產工具上,流水線是不得已的辦法。
如果在平時,這裏遠沒有這樣熱鬧,大部分的工人都被抽去做其他的事情。因爲四位知州來,鐵監攢了些日子的零部件,滿負荷生產,給他們看一看。現在生產的也不是火車用的蒸汽機,而是小型的鐵監使用的型號。火車用的蒸汽機複雜得多,多少日子才能湊夠一臺的零件。
快要走到盡頭,看着鐵軌上一大排機器,晏殊問道:“吲校七@般一年能產出來多少臺?”
杜中宵道:“回相公,如若不停,一日五個時辰可出二十臺。”
柳植奇怪地問道:“爲何只做五個時辰?我看你這裏,工人輪換,晝夜不停也可。”
杜中宵道:“相公,只要有人自然可以,但是到了晚上,沒有燈啊。”
在工廠裏面,油燈的亮度是不夠的,晚上必須停工。杜中宵也記得幾種亮度特別高的燈,什麼煤氣燈、電石燈、乙炔燈,可惜廢了好多精力,一種都沒有製造出來。
歐陽修道:“一日二十臺,已經不少了,一年就要六七百臺呢。鐵鋪的路,能走多少臺車!”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好意思地道:“相公,這些機器不是用在火車上的,是鐵監使用的。若是拉火車的車頭,一天一臺也有些勉強,一年只能做一兩百臺。”
歐陽修聽了,問道:“這樣難做嗎?我看你這裏,不知多少人多少機器做這件事情。如果一年只有一兩百臺,那一臺要賣多少錢?”
杜中宵道:“若是火車,差不多要十萬貫。其他的就便宜,從三五百貫到兩三萬貫不等。”
這個數目報出來,四位知州面面相覷,好一會不說話。他們在鐵監裏走了一圈,知道這東西必然便宜不了,但卻沒想到會這麼貴。以火車論,一年一兩百臺,就一兩千萬貫了。朝廷一年稅賦纔多少?田稅商稅什麼都算上,也不過幾千萬貫。這還只是鐵監產品的一部分,所有產品一年要賺多少錢?
看了腥吮砬椋胖邢Φ溃骸斑@是按產出來的貨物都能賣出去算的,實際哪裏有可能?現在鐵監生產的貨物,賣出去的十不足一,賺的錢除了本錢,就建這些東西了。近一年時間,除了把冶煉鋼鐵和生產這些機器的地方建起來,可以說一文錢都沒有賺到。”
晏殊正容道:“吲校灰惆堰@裏建起來,做的東西好,自然會賣出去。現在不賺錢,不表示以後不賺錢。過個兩三年,鐵監這裏說不定真能賺出幾千萬貫錢來。”
杜中宵當然知道再過幾年,鐵監的產品能銷出去,別說一兩千萬貫,近億貫說不定也能賺到。但天下的錢有多少?不可能全天下的錢都到這裏來。要想正常發展,全天下的經濟體系都要重整。現在鐵監最大的價值,是提供重工業基礎。其他好賣的消費品,提供現金流讓鐵監咿D。
十萬貫貴不貴?實際不貴。一輛火車就按六千石的吡Γ糟旰拥拈L度,加上路上補給休息,一日夜綽綽有餘。一月九萬石的單向吡Γ荒昃陀幸话俣嗳f石。現在一年漕吡偃f石,不過是六列火車而已。爲了這六百萬石漕撸鼐�十幾萬的縴夫,許多處中轉倉,還有專門的江淮發呤梗S多漕船,成本高得多了。火車比水咚俣瓤斓枚啵修D倉並不需要,許多環節都可以減省。這個價錢還貴嗎?
說到底,火車可以方便貨物流通,方便交流,形成更大的市場,極大地促進經濟發展。市場發育得越成熟,火車的價值越大,鐵監這裏的生產能力才能發揮出來。市場沒有形成,這就是個大玩具,現在說值多少錢都是虛的。
現在鐵監面臨的困難,是外部市場沒有打開,這些壯觀的工廠,更多是自娛自樂。賺不到錢,在這裏工作的工人,也並不清楚自己的價值。鐵監給他們房子住,發着比外面零工高一點的工錢,人人都心滿意足。就連那些技術工人,一個月也沒有幾貫錢,天天絞盡腦汁沒日沒夜樂呵呵的。等到發展起來,你再看,這樣的待遇根本就留不住人。
潛力如此大的鐵監,知監蘇頌才幾品官?京官中的最底層而已。等到真一年賺幾千萬貫了,完全不可能是這個極別,不是兩制以上官員你都不好意思過來。
杜中宵的心中自有一副鐵監未來的藍圖,但現在說出來,徒惹人發笑,便乾脆不說。等到下年用鐵路把襄州和開封府聯結起來,不用自己說,人人都會認識到這裏的價值。
四位知州只是被鐵監的工廠震撼,對鐵路的價值,卻並沒有什麼概念。杜中宵說賣不出去,幾人感嘆一會,便就做罷。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急也急不來。
看着工人沿着軌道推着裝好的蒸汽機離去,杜中宵道:“這裏是現在鐵監最值錢的地方,不過也是產出來的貨物最不好賣的地方。諸位相公,我們去看看鐵監產的其他東西,就不如此無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