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18章

作者:安化军

  貝州城下,明鎬看着不遠處搭的曲城,面色陰沉。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曲城還登不上去,就束手無策。上次登城失敗,城中加強了防備,不只是百姓被監視,城牆巡邏也嚴了許多。現在哪怕再有那樣四個人願意幫官軍,也找不到上城牆,垂下繩索的機會。

  想到這裏,明鎬看了看不遠處騎在馬上指揮士卒的王信,嘆了口氣。

  作爲軍中老將,誰能想到王信會把那麼簡單的一件事辦砸?王信以驍勇入禁軍,從小卒做起,一步一步積功而升到管軍大將,要勇氣有勇氣,要經驗有經驗,怎麼就會這麼不靠譜?

  明鎬想不明白,憋了一肚子的氣,又無處可撒。王信爲一路之帥,事後及時認錯,甚至上章自請處罰,該做的都做了,還能怎麼辦呢?最終朝廷對王信罰俸三月,讓其戴罪立功。

  錯在哪裏?相州的杜中宵看了邸報,曾經總結過,事前無計劃,進攻前無組織,進攻時無紀律,上次進攻就是一個三無的軍事行動。杜中宵把這些作爲自己學習的機會,想過如果讓自己做,事前一定會詳列進攻計劃。派多少人登城,由哪些將領負責,分別執行什麼任務。哪些部隊先登,哪些部隊後繼,誰負責登城之後奪城門,誰負責守住登城點,一定要有條不紊。真正進攻的時候,一定要有大帥派出去的人在那裏總負責,直接對帥臣,進行登城總指揮。如果有人不執行作戰計劃,要及時執行戰場紀律。

  明鎬派王信,王信又派兩個指揮使,然後大家就睡沉了,這算什麼事?敗得其實不冤。戰場上的戰機稍縱即逝,哪裏容得這樣浪費。

  當然,這些杜中宵只能自己想想,不能說給別人聽。一是沒人聽他的,再一個得罪人。戰例是最好的軍事教材,關鍵是要怎麼學,從裏面學到什麼。

  看看離着過年還有不到半月的時間了,明鎬愈加焦急,督促士卒日夜趕工。

  十二月十七,緊急趕功的曲城終於初見規模,只剩最後接到城牆上的一段。明鎬出了口氣,嚴令城下軍隊,不得懈怠,準備攻城。

  恰在這一日,朝廷再次派了內侍何沼脧木┏勤s來,帶了大量錢帛,賜特支錢。這是宋軍慣例,打仗就要花錢,沒有錢在手裏,作戰部隊就沒有士氣。

  發了錢,城下數萬大軍歡聲雷動,高呼萬歲,聲震四野。

  何沼每醋跑娭惺繗飧甙海瑢ι磉叺拿麈�道:“諫議,曲城已成,朝廷又及時發下錢帛,此次必然破城。因貝州之亂,契丹使節不得不繞道孟州,讓朝廷顏面無光。如果能在年前破城,還可挽回一二。”

  明鎬道:“現在萬事齊備,軍心可用,必能破城!”

  雖然嘴上說得斬釘截鐵,有了上次失敗的教訓,明鎬心中總有些擔憂。

  爲何沼脺蕚淞私语L筵席,要開始的時候,王凱匆匆趕來,把明鎬拉到一邊,低聲道:“諫議,相州杜中宵來書,說是有利器可助我們破城!”

  明鎬怔了一下,纔想起來杜中宵是誰,對王凱道:“他現居館閣清要之職,有什麼破城利器?”

  王凱道:“杜學士在相州的時候,因偶然抓一善鑄大鐘的囚犯,便讓他鑄了一門火炮,前兩日恰好鑄成。他能入館閣,多虧諫議舉薦,是以自願前來相助攻城。”

  明鎬舉薦杜中宵,是因爲王凱極力虧獎,而且在河東路確有政績,兩人並不熟悉。杜中宵在京城的時候,拜訪過明鎬,並沒有給他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聽了王凱的話,明鎬道:“火炮?我們現在軍中,也帶了不少,只是貝州城堅,並沒有多少用處。”

  王凱道:“此次不同,杜學士信中說,新鑄的炮數倍於現在用的小炮,威力驚人。一炮轟出,可以撼動城牆,就是轟塌了也不奇怪。”

  明鎬聽了搖頭:“太尉,文人說話,難免誇大,當真不得。現在軍中的炮,打在城牆上只是一個白點,說什麼轟塌城牆,不是說笑?”

  王凱曾經與杜中宵共事,知道他不是誇大的人,對明鎬拱手:“諫議,我在麟府路的時候,曾與杜學士共事,知他爲人,絕不會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多他一個人總沒有壞處,萬一功成,也是諫議功勞。諫議不妨上書朝廷,讓杜中宵帶着新鑄的火炮,飛速來貝州。現在貝州是朝廷注目之所在,必會應允。”

第17章 言過其實

  新年一過,天氣漸漸暖了起來,汴河冰消,柳吐新綠,一副新氣象。只是對於朝廷來說,貝州之亂遲遲不能平定,如鯁在喉,上下一片凝重氣氛。

  崇政殿裏,樞密使夏竦介紹了最近貝州前線的局勢,道:“明鎬徵集民夫,在城外建曲城,妖僭诔穷^建城樓相對,稱爲喜相逢。看看曲城將要建成,不想妖俪艘古e火,曲城大部被焚。明鎬來報,已斬守曲城的三班奉職李興。曲城之計受沮,有小校劉遵獻計,官兵集中兵力攻北門,而在南城潛挖地道。假以時日,必能功成。”

  皇帝趙禎聽了,不由皺起眉頭:“貝州城裏不過一千軍卒作亂,數萬大軍圍城,月餘寸功未立。現在年節已過中,依然看不見平俚娜兆印X愔莩窍挛某嘉鋵蛋伲写蟪甲偅瑳]一個能辦事的!”

  這話明顯有報怨羣臣,包括宰執們沒用的意思,一時沒有人講話,氣氛有些沉悶。

  文彥博見了,起身拱手:“陛下,微臣願往貝州。期以一月,必然平伲蝗荒梦⒊际菃枺 �

  聽了這話,夏竦微微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陳執中微不可察地看了文彥博一眼,道:“明鎬在貝州不過一月,兵馬來歷又雜,可寬限他些時日。現在派文相公去,讓明鎬過於難看了。”

  在座的宰執中,夏竦與明鎬有過節,樞密院刻意對他壓制。特別是直接插手前線指揮,明鎬實際不能完全掌控兵馬。攻城不力,明鎬的責任有,樞密院的牽制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文彥博看得清楚,覺得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他去年升官太快,朝野閒言不少,就連皇帝趙祉也有些疑慮,文彥博急需一場大功鞏固自己的地位。特別是宮中舉燈,文彥博從益州送給張美人蜀燈,被趙禎全部毀掉,讓文彥博心虛。

  一個月的時間,明鎬雖然沒有破城,但並不是沒做事。現在貝州城下各軍基本整合完成,試過了各種攻城方法,只要樞密院不拖後腿,文彥博有信心一月破城。這其實是搶明鎬的功勞,不過現在顧不得了。

  陳執中與明鎬沒有什麼交情,但他怕文彥博在貝州立功,威脅自己的地位,急忙阻止。

  趙禎不悅地道:“貝州小城,數月不下,不說數州之地民心不穩,過些日子契丹國使北還,路過那裏,看着成什麼樣子?讓人恥笑!”

  見趙禎傾向於讓文彥博去接替明鎬,宋庠捧笏道:“陛下,前些日子在相州的杜中宵上章自請,說是新鑄了一門火炮,攻城最是利器。明鎬也上章,要杜中宵帶炮前去相助,朝廷已經同意。現在杜中宵正在路上,不如等他到了貝州,會同明鎬,再攻些日子看看。”

  杜中宵與夏竦到底有些舊情,見提起他,想了想,沒說什麼。

  一邊的樞密副使吳育道:“杜中宵和張岊前年靠着槍炮佔了唐龍鎮,說是軍中利器,在京城演示的時候,聲勢也委實嚇人。自貝州亂起,朝廷便就撥了不少到城下,卻沒什麼用處。新鑄的什麼炮,又有什麼不同?過了上元節,契丹使節便就北返,總不能還讓他們走孟州。”

  宋詳道:“聽說新炮是用銅所鑄,比以前的鐵炮大了許多,聽說能撼動城牆。”

  聽了這話,一性讏滩挥啥夹α似饋怼6胖邢诰┏茄菔镜臅r候,打的是土堆,一炮過去,泥土飛湥醋怕晞莶恍  懥舜耸拢瑯忻茉荷蟼�月還特意重新試過,看威力到底如何。結果炮彈打到夯土的城牆上面,只有一個白點而已,哪有什麼用處。因爲此事,不少人認爲杜中宵演示的時候取巧,故意誇大了火炮的威力,有些人對他的印象不好。

  如果沒有杜中宵自請去貝州,籤於貝州的形勢,文彥博很可能就去代替明鎬。現在有了杜中宵這個變數,陳執中便想等一等。萬一他成功了呢?沒了這場功勞,文彥博集賢相的位子也未必坐得穩。陳執中在臺諫中的口碑不好,對於文彥博,能壓一壓就壓一壓。

  見其他人不說話,陳執中道:“陛下,年前杜中宵試於中書,微臣曾經見過他。對談之中,覺得此人做事踏實,不是虛口大言之輩。既然他有如此把握,可以試上一試。可讓樞密院告知明鎬,期以上元節之前,必破貝州。如果破不了城,再派文相公去也不遲。”

  在座的宰執中,除武將王貽永外,只有陳執中不是進士出身,但卻最得皇帝趙禎信任。倒不是趙禎對讀書人有偏見,而是因爲他非常念舊情,有時感情用事。陳執中的父親陳恕,歷仕太宗、真宗兩朝,特別是在鹽鐵使任上,特別得太宗賞識,曾在柱子上刻下真鹽鐵陳恕幾個字。大宋立國六十餘年,公認的三司使任上做的最出色的就是陳恕。趙禎與陳執中幼年相識,兩人感情比其他人深厚得多。

  陳執中支持杜中宵,還有一層韓絳的關係。陳恕跟韓絳的父親韓億的關係極好,兩家世交,前兩日韓絳找過陳執中,極力支持杜中宵,認爲他到貝州,必能平定亂佟�

  陳執中和宋庠主張等杜中宵到了貝州,試過了他的新炮之後再看結果,夏竦不說話,此事便就定了下來。其隊宰執,包括文彥博在內,不好再堅持。

  杜中宵年前出發,洹水到永濟渠,沿着永濟渠旁的道路,一路北上。

  此時河冰未解,行不得船,不然走水路方便得多。新鑄的青銅大炮,用了三匹健壯的螺子拉着,還帶了六匹路上替換,一路北行。杜中宵帶了陶十七,騎馬走在前面。過年的時候,到了北京大名府。

  大名府陳推官在城外驛館迎接杜中宵,安頓下之後,道:“留守相公等在府衙,學士前去拜見。”

  杜中宵吩咐了陶十七,隨着陳推官到府衙拜見賈昌朝。這一路上趕時間,經過的州縣,杜中宵都是住在驛館裏,從不拜會官員,住一夜一早起身。賈昌朝跟其他人不同,地位高自不必說,還是河北路安撫使,杜中宵到貝州前線,理應聽他吩咐。

  到了府衙,行禮如儀,分賓主落座,賈昌朝道:“學士遠來辛苦。我這裏備了酒筵,今夜爲你接風洗塵。明日到城外,看你演檔新炮,到底威力如何。若真如你所說,能撼動城牆,我當上章朝廷。”

  杜中宵有些爲難:“相公,貝州那裏久攻不下,將士心急如火,下官當晝夜兼程——”

  賈昌朝擺了擺手:“此地已離貝州不遠,不差一日。年前樞密院在京城試過舊鐵炮,轟在城牆上毫無用處,許多官員對你對貝州都覺得無此必要。學士,你尚年輕,讓人覺得好爲大言,前途有礙。”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杜中宵還能說什麼?只好拱手:“明日一早,下官在城外恭迎相公觀炮。接風酒筵還是罷了,等下官從貝州回來,拿了妖伲瑧c功時喝不遲。”

  賈昌朝笑道:“好,你有如此志氣,良可欣慰!若是你此去貝州,真地攻破城池,擒獲妖伲冶卦谶@裏爲你擺慶功酒筵!上章朝廷,爲你請功!”

  貝州之亂,其實是起自大名府。不過賈昌朝拿住潘方淨後,沒有及時問出口供,沒能阻止二百里外的貝州之亂。認真說起來,此次亂子賈昌朝是有責任的。而明鎬到了貝州,是由兩府直接指揮,沒有讓賈昌朝插手,也讓他的心裏不舒服。

  如果杜中宵到貝州,真能馬到成功,結果在兩府意料之外,賈昌朝也出一口氣。

  告別了賈昌朝,杜中宵回到驛館,找來陶十七,對他道:“今日見留守賈相公,他讓我們明日在城外放一炮看看。去年樞密院試了用你先前鑄的鐵炮攻城,因爲威力太小,不能撼動城牆,好多官員認爲我上次在京城演示的時候,對火炮的威力誇大其詞。賈相公也有疑慮,因此一定要親眼看一看。”

  陶十七道:“以前的炮鵝蛋大蛋丸,自然撼不動城牆。現在的炮用的鐵炮,是以前的十倍不止,什麼城牆也轟得塌了!那些人沒有見過,偏排官人,着實不該!”

  杜中宵嘆了口氣。他直到離了相州,才知道樞密試驗用炮攻城的事,結果一點不頂事。此事在京城被人引爲笑談,以爲杜中宵誇大威力,用以表功。就連監管鑄槍炮的陶十七,地位也不如以前。此次到貝州,必須馬到成功,才能消解別人對自己的誤會。

  想了想,杜中宵對陶十七道:“軍情如火,我們不能在路上耽擱。你今天夜裏,便就帶人把炮裝填好,免得誤了明日上路。裝填好火藥後,你親自守在一邊,不要出了意外。”

  陶十七應諾。這麼大的火炮,移動和架設炮位都不容易,裝填也非常麻煩。不早做準備,爲賈昌朝演示一炮,明天半天的時間就浪費了。

第18章 威力驚人

  第二日一早,賈昌朝便就帶了幾名官員,到了驛館。杜中宵迎到客廳,閒談幾句,便起出門看炮。

  看着面前的龐然大物,長約六七尺,架在一個加架上,賈昌朝驚道:“這新造的炮,比以前的鐵炮不知大了多少,怪不得學士信心十足。這樣大炮,不知其重幾何?”

  杜中宵道:“回相公,此炮重五百餘斤,僅材料和工本,便就值數百貫。”

  賈昌朝連連點頭:“如此巨炮,是該要這些錢了。不知其威力如何?我們放一炮看看。”

  杜中宵道:“相公,此炮威力驚人,必須要找空曠之地,遠近無人,纔好施放。”

  賈昌朝想了想,道:“我們到城北去,那裏有一片河淤之地,數里之內無人居住,正好試炮。”

  杜中宵答應,讓陶十七帶人套上了騾子,拉着火炮,一腥穗S在後面,繞到了城北。

  大名府一帶黃河多次氾濫,被洪水淹過的地方,因爲鹽鹼太多,不能耕種,成了無人荒地。城北便是如此,遍地黃沙,斥鹵遍地,數里之內都荒無人煙。

  到了地方,卸下騾子,陶十七帶人把炮架了起來,向裏面裝填鐵彈。

  賈昌朝見兩人抬着鐵彈尚且費力,問身邊的杜中宵:“學士,這炮用的鐵彈如此巨大,重多少斤?”

  杜中宵道:“回相公,鐵彈重三十斤,可打到約一里以外,觸者皆毀。”

  賈昌朝舉目四望,看着前方約一里外的一棵大樹道:“學士試炮,便打那棵大樹如何?”

  杜中宵無奈地搖了搖頭:“相公,炮雖能及遠,卻沒有那麼好的準頭,哪裏打得中樹?”

  賈昌朝心中有些失望,那樣一棵需一人環抱的大樹都打不中,這炮的準頭也太差了。軍中弓弩用得好的人,可百步穿楊,準頭比火炮強得太多了。

  看了賈昌朝的神情,杜中宵猜到他的心思,道:“相公,炮的好處是能及遠,威力大,準頭並不是其所長。相公可選堅固的地方試炮,才能看出威力。”

  賈昌朝四處觀望,看見約一百餘步外,有一傾頹的房屋,牆壁還完整,指着道:“打那裏好了。如果能把牆轟倒,當能撼動城牆。”

  杜中宵看了看,那就是一處平常的破舊房子,剩下的牆壁夯土築成,依然結實。雖然同樣是夯土築成,這牆壁比城牆可差得遠了。城牆厚達數步,比這牆壁不知結實了多少倍。縱然能把牆壁轟爛,也未必奈何得了城牆。不過他不想在大名府多耽擱,賈昌朝說了,便就陶十七準備。

  陶十七帶了幾名兵士,裝好炮彈,設了藥扲,搖動炮架,用準星用遠處的房屋瞄準。

  杜中宵是按前世影視中看見的大炮樣子,來制的炮架。在常用的大車底盤上,特製了一個架子,前轅支到地上後,可以調節炮口高低,射擊仰角。杜中宵的印象裏,火炮必然是這樣的,卻不道從有火炮開始,到發展到炮架,歷史上經歷了長時間摸索。

  瞄得真切,陶十七向杜中宵叉手:“官人,可以發炮了!”

  杜中宵看了看身邊的賈昌朝,對陶十七點頭:“發炮!”

  陶十七領令,用預先準備好的火把,點燃了藥捻,與幾個士卒一起,轉身蹲下,堵住耳朵。

  賈昌朝見了奇道:“學士,他們在那裏做什麼?”

  杜中宵道:“相公,大炮點火,炮彈出去的時候聲威震天,一個不好就震壞了耳朵。爲防意外,他們都是如此。相公,我們也快堵上耳朵,免得震壞了!”

  賈昌朝有些不願,不過見杜中宵把耳朵堵住了,也用兩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跟隨的官吏兵士也都不敢怠慢,急急把自己的耳朵堵住。

  那藥捻燃得極快,眨眼之間就燒光了。一個恍忽之間,就聽見驚天動地的一聲響,炮口冒出濃濃的硝煙,炮膛內的鐵彈向遠方飛去。

  這一聲巨響,震得賈昌朝心驚膽顫,好一會纔回神來。轉身去看遠處的房屋,前後兩堵牆俱都被轟塌在地,一片狼籍,塵土四濺。

  賈昌朝看過以前的鐵炮,心中覺得新炮也不會相差不很多,沒想到威力恐怖如斯,震驚得好一會說不出話。平靜了心神,才道:“有此利器,何愁貝州城不破!走,我們過過去看一看。”

  杜中宵心道,閒着沒事去看炮彈轟過的地方幹什麼,大炮還架在這裏呢。不過賈昌朝要去,自己不能拒絕,只好讓陶十七帶人收炮,自己跟在賈昌朝身後。

  到了被轟塌的房子處,賈昌朝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新大炮的威力。這一炮直接穿過了前後兩堵牆壁,炮彈落在了離房子十幾步遠的地方。兩堵牆被砸得粉碎,破碎的土塊堆滿一地。

  賈昌朝看了,嘖舌不已,對杜中宵道:“小看學士了,沒想到新炮威力竟如此之大。貝州城下得此利器相助,可計日破城!學士只管去貝州,我在大名府等你凱旋歸來痛飲慶功酒!”

  杜中宵拱手,客氣幾句。他看了現場,心中有大致的估計。貝州要地,城池堅固,想靠炮轟塌城牆其實並不太現實。房子的牆壁多厚?城牆多厚?不可同日而語。雖然如此,用新大炮把城牆上面的守護設施全部轟爛卻是不難。只要摧毀其防護設施,破城也就不能難了。

  用實心炮彈,想在城牆上直接轟出豁口來,基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小城,城牆單薄纔有可能,大城很難做到。火炮的用處,不是轟塌城牆,而是壓制守敵,讓攻城部隊有登城的機會。

  辭別了賈昌朝,杜中宵沒再回驛館,直接繞大名府而過,向北方的貝州而去。

  一路急行,正月初五這一天,杜中宵終於到了貝州城下。

  連日攻城不克,明鎬心急如焚,聽到杜中宵到來,不顧兩人地位懸殊,親自迎了出來。

  看見隊伍中巨大的火炮,明鎬眼睛一亮:“如此大炮,必是利器,學士此來,當拯我於水火!”

  杜中宵上前,拱手行禮,把新造的大炮嚮明鎬介紹了一番。

  明鎬圍着大炮轉了幾圏,口中道:“好,好,有些利器,便就無憂了!學士,可否放一炮,看看威力如何,也可提振軍中士氣。”

  杜中宵看看天色,嚮明鎬拱手:“諫議,天色不早,還是等明日吧。明日選好地勢,向着城牆開上一炮,便就知道這炮該如何用了。”

  杜中宵帶來的新炮,比現在軍中裝備的小炮大了十倍不止,給了明鎬信心。隱約中明鎬雖還有些疑慮,不過他實在壓抑得久了,強迫自己不去考慮不好的事情。

  引着杜中宵回自己的大帳,明鎬對杜中宵道:“今日一早,朝廷派宮中李繼和爲走馬承受,剛剛安頓下不久。李繼和帶來朝旨,限我上元節前破城,不要耽誤契丹國使由此北返。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麼樣,朝旨沒說,不過很明顯,明鎬這一個多月就白辛苦了。

  杜中宵喫了一驚,沒想到有這種事情,對明鎬道:“諫議,貝州是堅城,攻破不易,朝廷爲何如此苛責?現在這裏已死死圍住,周邊州軍安然,拖上些日子又如何?”

  明鎬嘆了口氣:“因爲這裏在契丹使節北迴的路上,拖延得久了,豈不讓北國嘲笑?更何況就在新年的時候,党項元昊暴卒,北邊情勢不明,朝廷哪裏等得下去。”

  杜中宵一怔:“什麼?元昊死了?怎麼死的?”

  明鎬道:“蠻夷之人,目無倫理,與禽獸何異?自己取死而已!”

  原來元昊的太子是寧令哥,給他定了一門親事,是沒移氏之女。待到娶親時,元昊見沒移氏長得漂亮,便自己娶了,號爲新皇后。寧令哥受不了這種屈辱,不顧一切用利刃刺元昊,只是技藝不精,只是割下了元昊的鼻子。不久,寧令哥被人發覺處死,元昊也因爲鼻子的傷而死。

  聽了這個經過,杜中宵驚愕不已,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情。前面有大唐玄宗奪兒媳婦,在他手上大唐由盛而衰的例子,現在又出了個元昊做這種事。而且更加過分,直接是參加兒子的婚禮,見兒媳婦長得漂亮,便自己當新郎官了。

  因爲元昊,大宋這些年被折騰得慘了,沒想到最後是這種結局。

  聽明鎬講了大致的經過,杜中宵問道:“元昊死了,太子寧令哥也死了,元昊又沒有別的兒子,此時常項豈不無主?無主自亂,難怪朝廷這麼急着平定貝州。”

  遇上這種事情,邊地動党項腦筋的人不少,不過宋朝實在折騰不起,沒有動進攻党項的心思。但大宋沒這心思,契丹可是有,他們正跟党項交戰呢。河北路亂,契丹進攻党項無後顧之憂,對大宋不是好事情。平定了貝州之亂,河北路的重兵契丹不得不防範,好歹拖一下他們的後腿。

  大宋、契丹和党項此時就是三國,互相牽制,大宋雖然敗於党項,契丹獨自吞了也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