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08章

作者:安化军

  杜循在家裏經營農莊幾年,自覺有些經驗,聽了遊員外的話不由心動。那裏遠是遠了一些,好處是連着唐龍鎮這裏,別人都要奉承自己。避開了杜中宵的轄地,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第144章 做大事情

  後衙,杜循看着端上來的一鍋羊肉,不悅地道:“往常在家裏,羊肉也喫得多。現在千里之外,我前來看你,怎麼端一鍋肉上來?偌大的唐龍鎮,就沒有點別的好喫的?”

  杜中宵笑道:“阿爹,是真不一樣。這的羊,喫苦鹼水長大,肉質鮮美,沒有絲毫羶味。今日的羊是來自西邊的一個蕃落,肉質格外好,你和羅主管喫一喫就知道了。”

  說完,杜中宵讓十三郎把鍋裏的肉取出來,在一個大盤裏擺好。煮的都是羊肋,每塊都留着一小塊骨頭,便於用手拿着喫,是杜中宵從前世的手抓羊肉學來的。

  杜循不信,羊肉不都是一個味道?抓起一塊喫了,面色緩和,點了點頭:“味道還真是不一樣,這肉鮮嫩得多,不是尋常羊肉可比。常說各地風土不同,習俗不同,沒想到羊也不一樣。”

  杜中宵道:“也不盡然,這裏自古以來養羊的多,品種繁多,自然就會有一些地方格外不同。外面的羊肉也不都是這般好,有幾個地方特別,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前些日子,這個蕃落來唐龍鎮,送了幾隻羊,我養在衙門裏,你們今日來,便宰了一隻。”

  說完,取了酒來給杜循倒了一碗,又道:“阿爹,這是河東路這裏的菖蒲酒,味道清香,最適合這個時候飲用,您嘗一嘗?”

  兩父子與羅景和十三郎一起,圍着一大盤羊肉,邊喫邊談,說着這幾年的變化。

  講過了現在家中的情況,杜循道:“我在路上聽人說,最近唐龍鎮裏的乳香價格暴跌,好多商人虧了本錢,百業蕭條。在你任上出了這種事,不要被朝廷責怪纔好。”

  杜中宵笑着道:“阿爹安心,市面上價格漲跌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朝廷怎麼會因爲這種事責備地方官?再者說了,此次商人虧錢,官府又沒有虧,還大賺了一筆,不礙事的。”

  杜循一愣:“碰到這種事情,官府還能賺錢?這種事情可沒有聽說過。”

  “豈止是官府賺錢,有的商人也賺了不少。特別是本錢雄厚的,像那些砂糖商人,因爲此事買賣債券還賺了一筆呢。價格漲跌,貨物還在那裏,不礙事的。”

  杜循搖了搖頭:“你們這裏生意如何做法,我是搞不懂。不似中原的正經商人,販貨賣貨,專一搞些讓人不明白的事。千里遠來,我還想從這裏販些貨物回去,這樣可得謹慎了。”

  杜中宵道:“販貨回去無妨,哪個敢對你動手腳?只要不去買空賣空,便就無事。”

  杜循道:“我花幾貫錢都小心翼翼,不見貨物,哪個給錢?什麼買空賣空,我聽這說法,就知道不是正當生意。大郎,你是個踏實的人,怎麼弄出這種名堂來?”

  杜中宵飲了口酒,嘆了口氣:“有什麼辦法?這地方太窮,地方太偏僻,

  難以賺錢。發展地方,處處都要錢,衙門手裏有了錢,才能做事情。有了唐龍鎮這裏,火山軍的錢就用不完,什麼都好做。我來做知軍一年餘,建了個營田務,產的糧食足夠軍民食用。治下人戶,從三千到七千餘戶,這都是拿錢堆出來的。現在你看火山軍,道路平整,集市繁榮,百姓樂業,這都是用唐龍鎮的錢堆出來的!”

  杜循想了想,搖搖頭:“罷了,我不知道你官場上的事,也勸不了你。你做你的官,我把家裏照看好就是了。——對了,今日中午遇到一個遊員外,說是蜀地的砂糖商人。他倒是問我,要不要做些砂糖生意。糖是好物,人人都喜歡,只是長途販撸L險不小。”

  一邊的羅景道:“可不是嗎,經商有風險,做事需謹慎。你看那些西域胡商,乳香暴跌之前,人人腰纏萬貫。遇上一次風波,就只能去給別人當小廝了。”

  杜循點頭:“是這麼個道理。我們雖然是殷實人家,卻從來不做有風險的生意。家裏的酒樓,賣的是自家釀的酒,莊園種的是莊稼,都是踏實產業。”

  說到這裏,杜循轉身對杜中宵道:“大郎,不過那個遊員外,又提起說你讓他們建榨糖作坊,說是賺錢的路子。問我有沒有興趣,到他們那裏走一遭,看看這能不能賺到錢。”

  杜中宵道:“這確實是賺錢的路子,而且是賺大錢的路子。絹帛、糖、茶,都是大宗貨物,大宗貨物才能賺大錢,這個道理是沒錯的。現在市面上,有大茶商,卻很少聽說有大糖商。除了唐龍鎮這裏,其他地方哪裏見過販糖的大員外?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在川蜀地區,甘蔗都是小戶種植,自己榨糖。每家都有不同的方子,榨出來的糖各式各樣,價錢五花八門,收購都是件難事。而甘蔗這種作物,據我所知,最利於大規模種植,種的越多越好管理。榨糖也是一樣,作坊越大,榨出來的糖越多,成本也就越低。而且大場榨出來的糖都一樣,好定價,好販賣。”

  杜循道:“我也問了遊員外,他們現在販到這裏的糖,在川蜀那裏都是最便宜的。至名貴者,如遂寧糖霜,價格又高,產量又少,並沒有人向這裏販摺!�

  杜中宵曾經多次跟砂糖商人交談,知道現在蔗糖產業發展還有限,沒有大規模地商業化。主要產品如糖霜,就是冰糖,砂糖是不入流的。與茶相比,此時的糖還帶有奢侈品的特徵,在社會上沒有大規模的普及,也不是日常必需品。唐龍鎮裏的砂糖商人,在他們本地,屬於邊緣人羣,收買的都是其他商人不願收購的品類。不過鑽了北方龐大市場的空子,生意一下子做大。

  因爲糖不是必需品,種甘蔗的人最想製做的,是糖霜這一類,可以做零食喫的。而可以廣泛作爲調味品的砂糖,數量並不多,沒本事製糖霜的人家才制砂糖。

  其實蔗糖最重要的產品,恰恰是砂糖,不管是白糖還是紅糖,都方便向其他食物中添加,有成爲百姓日常必需品的前途。而且跟茶相比,蔗糖更加方便進行規模化經營。杜中宵想的,其實是在適合種植甘蔗的地方,建大規模的種植園,大型的榨糖工場。這樣不只是利潤更高,更重要的是利於進大規模的商業化,商業化了,就很容易形成產業化。

  如果不是脫不開身,杜中宵很想到川蜀和兩廣推廣蔗糖產業。這產業的前景,比羊毛紡織還更加光明,也能帶來更多的稅收。見杜循有意,杜中宵心中猶豫。千里之外,有很多無法預知的困難,實在不想讓父親去奔波。可機會放在眼前,不把握住着實可惜了。將來這必定是個龐大的產業,爲家族計,爲子孫後代着想,都不能放過。

  想了又想,杜中宵對杜循道:“阿爹,我確實向遊員外那些講過,蔗糖這種東西,最好是有大員外出面,出大本錢,做出大場面。如果能種上幾萬畝蔗田,產出數十萬斤糖,可富比王侯。”

  杜循聽了,眼睛一亮:“大郎,你覺得我去那裏,跟這些員外們一起做如何?”

  杜中宵想了又想,點了點頭:“此事也可行。阿爹可以去那裏,建處莊園起來,以後在本地找主管看住即可,家裏不時派人過去。經營得好了,這是好大一份家業。蜀地我也有同年爲官,可以託付他們幫着照看,想來不會出什麼大事。”

  杜循感嘆道:“是啊,趁着我現在年輕,也想做些大事。不然你在外爲官,我在家養老,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們家裏這些年,也賺了些本錢,能夠折騰一番。只要你做着官,便就心裏有底。這些年家裏也有幾個可靠的人,不怕沒有人使用,跟以前不一樣了。”

第145章 不得要領

  城外客棧裏,白渙對耶律不花道:“小的今日進城把羊毛賣了,等到明日便買些砂糖販回去。”

  耶律不花點了點頭:“賣得可還順利?我們第一次販賣羊毛,若是賣得好,以後還找這一家。乘着季節合適,這兩個月多販咭恍紦Q成砂糖,叩轿骶┤ァ!�

  白渙搖頭:“郎君不提便也罷了,問起我便不能不說。今日那個收我們羊毛的,左挑右挑,我們的羊毛裏挑出無數毛病,最後按着最低一等收了。我說這是郎君的羊毛,他還是不提一提價!”

  聽了這話,耶律不花便有怒色。自己何許人也?做點生意受人如此欺負。也就是最近受到的挫折太多,把怒氣壓了下來,對白渙道:“現在城中做主的是張太尉,他與我向無來往,不似杜知軍在的時候好說話,這次便就算了。我聽說唐龍鎮羊毛生意做得最大的是馮員外,你以後儘管找他賣好了。”

  白渙口中答應,心裏叫苦。這一次的羊毛,就是先找的馮原,他那裏不收,才找的別人。因爲有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做靠山,白渙收羊毛的時候不管好壞,也不挑揀,是羊毛就收,只想着無論如何都能夠賣個好價。沒想到城中的羊毛商人根本不賣這個面子,賣的時候極不好賣。此次觸了黴頭,看來以後收羊毛的時候要用心了,儘量收些好羊毛來。

  上次乳香價格下跌,耶律不花用盡手段,才躲過了損失,還賺了些許。不過他做得過分,剛剛建立起來的東勝州商業,就此完蛋。櫃坊無人存錢,債券賣不出去,這些行業都集中到了唐龍鎮。

  經過此次教訓,耶律不花慢慢悟出了些門道,意識到了信用的重要性。可惜東勝州他說了不算,不知有多少高官大將從中分肥,沒有辦法。耶律不花乾脆放棄了東勝州,常駐唐龍鎮,入了八方會,做羊毛駝馬的生意,火山軍的羊毛產業發展,需求量越來越大,羊毛生意最近很紅火。

  到了渡口,看渡船還沒有回來,馮原下了馬,站在大樹下。旁邊一箇中年員外看見,急忙湊上來拱手:“馮員外也要過河麼?這一次生意如何?”

  馮原一看,急忙還禮:“原來是彭員外,發財,發財!唉,最近收羊毛的多,唐龍鎮裏越來越不好做生意了。我本來想從西邊收些羊毛,不想認識了幾個人,還沒做生意,就被契丹人當細作砍了。”

  想起此事,馮原便就嘆氣。党項那邊羊毛不少,可惜生意中途夭折,做不起來。

  彭員外點頭,一起嘆息了一會,突然道:“我聽說麟州那裏重開和市,不知我們可否到那裏去買羊毛?這種生意,要是有党項人與我們一起做就好了。”

  馮原搖頭:“這不是一時半會的事,須從長計議。等回到營田務,我們一起商量好了。”

  正在這時,渡船回來,腥艘黄鹕洗搅它S河對岸。

  到了營田務,馮原和彭員外把收的羊毛存到貨場,兩人一起到市場閒逛。

  路上,彭員外道:“這次收羊毛,碰到個北地賣羊毛的,差點氣怕我肚皮。那人的羊毛不少,只是蕪雜不堪,收的時候根本沒有挑過,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甚至裏面還有雜草枯葉。偏偏口氣大,非要賣最好的價錢。折騰幾次,按最低價錢收了,咬着牙讓我以後小心點。”

  馮原聽了,急忙問道:“什麼人?如此不講道理!”

  彭員外道:“一個姓白的員外,說是替什麼耶律郎君做生意,極有勢力。”

  馮原聽了大笑:“原來是他!這人是北邊東勝州契丹大帥耶律無佐家的主管,又得契丹人派在唐龍鎮的耶律不花照拂,勢力是大。他的羊毛要賣我,我都沒收。”

  彭員外聽了連連搖頭:“早知道這般,我也不收他的”

  嘴上這麼說,心裏卻知道不收不行。最近羊毛緊張,有的收就不錯了,無非是收了之後,賣前僱人收拾一番,重新分等而已。

  兩人一正走的時候,突然見到迎面走來張君德,馮原急忙上前行禮:“張員外,好久不見!怎麼今日得閒到集市閒逛?我新收了一批羊毛,這兩日便給你送去。”

  張君德急忙還禮,口中道好。

  馮原見張君德手中拿了一條小毯子,光滑細膩,笑着問道:“員外買了條坐毯?”

  張君德連連擺手:“哪裏是買的毯子,我是到這裏來賣的。只是價高,不好賣出去。”

  馮原見這毯子色彩鮮豔,摸了摸非常柔軟,問道:“委實好物,不知員外要賣幾貫?”

  “幾貫?幾貫早賣掉了。我要賣五百貫的!”

  馮原嚇了一跳:“這樣一條小毯子,就要五百貫?最好的絲綢也不過如此。”

  張君德嘆氣:“員外,這是用上好的山羊細絨織成,看着輕薄,冬日蓋在腿上溫暖無比。不要說是在這裏,就是在西域的時候,也是價比黃金。你算算,我有沒有多要?”

  馮原和彭員外相視嘖舌:“啊呀,我們都是窮人家,可沒這個見識。五百貫錢,只爲了這麼一條蓋腿的小毯子,想都不敢想。”

  問起來,才知道這一條小毯子,張君德家裏織了幾個月的功夫,費了無數心力,就等着賣了家裏置辦些器具呢。可惜火山軍小地方,這種過於奢侈的貨物,並不好賣。張君德沒有辦法,只好慢慢想辦法。

  問起最近火山軍的情況,張君德道:“現在已是秋天,營田務裏忙着收糧食,我們這些織戶也是家家忙碌。等到秋天結冰,好多用水的機器就不能用了,現在儘量多做。聽說知軍官人那裏安排好了,我們這些織戶閒下來的人,一些到營田務幫着平田開渠,一些徵作鄉兵,教閱陣列。知軍官人垂憐,凡是入鄉兵的,都管喫管住,也算不錯。”

  馮原道:“現在唐龍鎮生意紅火,契丹人也得利,附近盜俳^跡,鄉兵還有什麼用處?”

  彭員外道:“莫要忘了西邊!知軍官人定然是得到什麼消息,纔要辦鄉兵。”

  杜中宵並沒有什麼消息,此時他正在衙門裏,仔細翻閱最近的邸報,找尋消息。數着日子,這幾年南邊的儂智高快要起事了,可邸報卻極少有他們的消息。只有廣南西路的奏章偶然提到,儂智高已經佔據了田州一帶,並且與交趾的關係最近不好。

  杜中宵並不知道儂智高叛亂的具體經過,對於現在是個什麼階段,離着叛亂還有多久,一點頭緒都沒有。這個時候,杜中宵若是提議朝廷防備儂智高,會被當作有病。

第146章 貢品

  正在杜中宵對着邸報冥思苦想的時候,潘振從外面進來,向杜中宵行禮:“知軍,轉呤顾拘邢挛膩恚辉S境內織戶秋稅用羊毛織品!要麼用絹,要麼用布,不然折爲現錢。”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起眉頭:“境內羊毛織戶越來越多,這樣折變,諸多不便。我們已經把要繳稅的羊毛呢送到潞州了,漕司官吏難道看不出來,都能制上好的袍子。”

  潘振嘆氣:“知軍,沒用!多少絹多少布當多少錢,漕司都有慣例,羊毛呢他們要另算。我們一個小小的火山軍,漕司眼裏根本不當一回事,哪裏會在意這些。”

  河東路這種有經略司的地方,轉呤顾镜陌床鞕啾粖Z了大部分,沿邊地方相當於隨軍轉呤梗艿交鹕杰姷牡胤讲欢唷;鹕杰娺@裏賺的錢,大多到了經略司手裏。不過稅賦還是歸轉呤顾荆憔统霈F了他們不許收羊毛織物的麻煩,哪怕這些收上來的織物只是調撥鄰州而已。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那沒有辦法,只能讓織戶繳上羊毛織物來,我們賣出去,向上面直接交錢好了。我們這裏的錢糧是叩礁荩綍r跟折知州說一聲。”

  潘振點頭:“這樣也好。——知軍,下官還有一個辦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杜中宵笑道:“有話儘管講就是,我們之間有什麼不好說的。”

  “今日在市集上,下官正碰到從西域遷來的張君德,拿了一條毛毯叫賣。我看毯子雖然不大,冬日正好蓋在膝上,極是柔軟華美,有些心動。問他多少錢,那老兒開口要五百貫,把我嚇住。仔細問過了之後才知道,是用上好的極細山羊絨織成,與等重的共金同價——”

  杜中宵哪裏肯信:“什麼毯子,敢價比黃金!五百貫能買多少隻羊!”

  潘振道:“我問了那老兒才知道,這羊絨價錢委實不菲。他們用的羊絨,都是用人從山羊身上一根一根拔下來,一人盡一天之力,只能得一錢之重。一隻山羊,一年只能產幾錢。再加上織造人工,自然就成天價。即使比不了黃金,也相差不遠。這毯子輕柔無比,而且冬天極其暖和,遠勝絲綿。”

  杜中宵還是知道山羊絨的,也知道這東西比羊毛珍貴得多。不過大多時候,都是用篦子從羊身上連毛帶絨一起刮下來,再仔細挑選。直接用手拔,那是上上之選。只是沒想到效率這麼低,產量這麼少。

  見杜中宵沉默不語,潘振道:“下官的意思,整個火山軍,這種織物也不過三五件。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哪怕是唐龍鎮的大商人,誰會花幾百貫買這麼個小毯子。不如官府收了來,當作貢品,抵了他們今年的秋稅的布帛,織戶們方便。我們把這好物獻到宮裏,如果聖上喜歡,對本地也有好處。”

  杜中宵想了想,眼睛一亮:“不錯,這是個好主意。我們在這裏搞羊毛產業,許多辛苦,朝廷卻不知此物的好處。哪怕一年收錢幾千貫,也不入朝廷重臣的眼裏。這麼幾件好東西獻上去,如果宮裏用着說好,對這裏的羊毛織戶就有無窮好處。——只是,此物真值數百貫?”

  潘振笑道:“依下官看來,超過十貫那是絕不會買的。沒辦法,下官沒錢哪。但在唐龍鎮,雖然不好賣,五百貫還是能賣出去的。不在於值多少,而是世間真沒有多少比得了的織物,物以稀爲貴。”

  杜中宵左思右想,一拍桌子:“好,你去讓張君德拿那毯子讓我看看!”

  黃河邊上的一個小酒鋪裏,馮原、彭員外和張君德圍在一起喝酒。兩個羊毛商人,一個本地的大織戶,湊到一起難免喝一杯。

  正在三人邊喝邊談正熱鬧的時候,潘振帶了兩人打到這裏,對張君德道:“員外好逍遙,在這裏喝酒享樂,卻不知我找你好辛苦。”

  張君德喫了一驚,急忙起身行禮:“不知官人找小老兒何事?”

  潘振笑着指着張君德手裏的毯子道:“好事!你這塊毯子,知軍要拿過去看。”

  張君德忙問:“知軍因何要看?莫不是要買我的?”

  潘振搖頭:“知軍雖然家裏有錢,過得卻還節儉,怎麼會買這麼貴的東西?不瞞你說,知軍看了如果真覺得好,官府便當作貢品收上來,送到宮裏去。”

  聽了這話,張君德面色輕鬆下來,道:“不瞞官人,這毯子還真當作貢品送進宮過。”

  潘振道:“此物中原所產極少,怎麼會送進宮裏去?”

  “不是中原,是在於闐國的時候,來中原進貢,曾經有此物。還說中原官家甚喜此物,要我們那一帶的人織造,後來又送過幾次。到了道路阻絕,中原道路不通,才停了。”

  聽了這話,潘振笑道:“此事只怕不是員外想的那樣。番邦進貢,例來都有賞賜。除此之外,來的人還私自貿易。是以進貢的隊伍,以商人爲多。當然讓你們織造的,未必是送入了宮中,商人貪圖厚利自己賣掉了也說不定。不過,賣掉那麼多,說明此物確實受歡迎。”

  貢賜一買一賣,特別是宋朝會根據別國商人貢的貨品價值回賜,相當於一種特殊的貿易形勢。不過與皇家做生意,是這個年代難得的大宗交易,利潤豐厚,周邊小國都趨之若鶩。來的太多,宋朝不想做冤大頭,後來都是不許入京,除非特旨,不準商人以使節之名到京城做交易。

  于闐國與宋朝的關係曾經熱絡過,宮裏動輒幾十萬斤的乳香就是這麼來的,那時也曾經貢過這種毯子也說不定。只要真是好東西,就總有識貨的。

  既然碰上,難免讓潘振坐下喝一杯。

  說了幾句閒話,張君德道:“最近的難事,就是秋稅。我們這些織戶,平時不種什麼地,糧食還好說,無非是集市上買些交稅,布帛可是沒有辦法。我聽人說,羊毛呢官府是不要的,要麼布,要麼就要交現錢。現在正是收羊毛的時候,哪裏有現錢?這纔拿了這毯子出來賣。不然,這是傳家的寶物,誰會隨便賣出來?有這毯子在手,隨時就可重新置辦家業。”

  潘振笑道:“員外說得對了,轉咚疽呀浵铝睿锒愔皇詹疾2贿^,剛纔員外說得不對,你縱然有這寶物,賣不出去哪裏來錢?沒錢怎麼置辦家業?知軍要見你,便是想辦法。”

  馮原也道:“可不是,剛纔我一問,這小小毯子就要幾百貫,嚇得再也不敢問了。我一年才賺多少錢?買不了一個小毯子。這種好物,我們買不起啊!”

第147章 大亂將起

  衙門裏,杜中宵把手中的小毯子抖了抖,對張君德道:“這樣一條小毯子,就要五百貫?”

  張君德忙道:“官人,這毯子是用上好的山羊細絨織成,極是輕柔——”

  杜中宵笑着擺手:“我知道此物爲何貴,只是覺得貴到這個地步,這種東西必定不好賣罷了。不說火山軍這個小地方,就是在幷州那樣的大城,一年也賣不出去幾條。”

  張君德道:“此物制起來難,一年原也制不了幾條。”

  杜中宵笑着點了點頭,誰說一年制不了幾條,只要有市場,一樣也可以成匹製出來,不就是羊絨衫麼。這年代的生產效率不行,等閒人買不起罷了。

  吩咐公吏上了茶來,讓張君德落座,杜中宵對他道:“員外,今年如何?”

  張君德嘆了口氣:“有衙門幫忙,一切都好,羊毛呢織了不少出來。只是這一帶的人穿不慣,羊毛呢並不好賣,價錢上不去,賣得也慢。”

  羊毛呢是羊毛的精細織品,在契丹和党項都比較罕見,火山軍的織物賣得並不怎麼好。許多北邊來的商人,販回去之後是當作奢侈品在賣。而且這種織物,做衣服的手藝與絹布不同,也有影響。倒是羊毛織物,類似於後世的毛衣那種,因爲跟麻布相像,賣的還要好些。

  杜中宵的印象裏,羊毛呢最廣泛使用的地方,是火槍時代的軍服。鮮豔的呢軍裝,排隊槍斃,是一段歷史時期的風景。只是在宋朝,現在還不現實,只能夠一點一點改變人們的習慣。

  安慰了張君德一番,杜中宵道:“無妨,等過些日子,我們制一批袍子,賣到幷州等地。天氣冷了的時候,人們就知道此物的好處了。”

  此時火山軍聚集的來自西域的織戶有一千多戶,數目相當可觀。他們也種一些地,糧食基本能夠自給,羊毛紡織算是副業。羊毛呢雖不好賣,還是比在西域的時候強,生活比較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