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有幾行後面還跟著一小行字,寫的是遺物已交某某先生。
往後翻二等艙開始有空格。
翻到統艙那幾頁,大片大片就空了。
麥克菲伊把那一頁壓平。
“判詞的力氣全在名字上,孤魂野鬼最難處理。”
“所以當地的從業者才焦頭爛額。”
從鎮公所出來,碼頭上另有一撥人在準備潛水打撈。
他們撈的是船上一批從新大陸呋貋淼摹А暗诙悺睒嗽]的貨。
奇物在往帝都集中,也在往海底沉。
麥克菲伊路過只說了句:“他們撈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夜裡,三個人上了岬角。
海面上連一盞燈都沒有,燈火管制後連燈塔都改了週期。
麥克菲伊在崖邊站定。
“把靈視開啟。”
“到什麼程度?”
“你自己心裡有數的那一檔。”
李察把凝鏡法拉了起來。
靜水鋪開,他看見了從西邊海里伸過來一條路。
那條路是從水面升起來的,升到離水面一人高的地方就平了。
路面上什麼都沒有鋪,但走在上面的人腳下很穩。
路上排著隊。
隊伍從崖底一直往西,往海的深處鋪到李察這面水照不到的地方,望不到頭。
他們走得不快也不慢,一個跟著一個。
有的手裡提著行李,有的兩手空空。
李察把靜水往西邊推了推,推到極限,那條路還在延伸。
他在那一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整條北大洋航線,從新大陸東岸到舊大陸西岸那條走了三百年的航線。
三百年裡沉下去的船首尾相接,死者也一樣。
“這就是這邊的溺沒線?”
麥克菲伊在旁邊點了下頭。
“接著往下看。”
李察繼續觀察,發現路是按照年代分層的。
最上面那一層的人穿著這個年代的服裝。
西裝,毛衣,有幾個還穿著船上發的救生衣,這些人大概是被凍死的。
再往下衣服就舊得多了。
男人戴軟簷帽,女人裹著披肩,好幾個人光著腳。
他們手裡提的布包,包用繩子捆著。
這應該是那個大饑荒年代的移民船,本來要去新大陸修鐵路,結果提前夭折在這裡。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剛剛要目光下移……
麥克菲伊拍了拍他肩膀。
“到此為止,再往下一層你就不是在看了。”
李察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後頸上全是汗,汗被海風一吹涼得刺骨。
凱瑟琳蹲下來,把他帆布包裡水壺遞過去。
麥克菲伊走回崖邊。
“你剛才看見的那一條亡者歸途從西邊過來,它們的上岸口在家鄉。”
“他們不上皇后鎮?”
麥克菲伊搖了搖頭。
“從這裡走的人,最後心裡記的是自家門口那條路。”
李察抬起頭。
“所以我們才要去掩火村。”
麥克菲伊回過身來。
“對,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正好是上岸口,那座陣今年沒有加固。”
“舊陣要新錨,新死者要歸眠。”
三個人下山的時候,海上起了霧,連腳下路都看不清了。
凱瑟琳走在最前面,從口袋裡摸出小手電。
她按了兩下沒亮,又按了兩下,甚至想拆出電池看看。
麥克菲伊在後面說:“別按了。”
“以太薄弱點周圍,天黑後電池就不管用了。”
“那我們怎麼走?”
麥克菲伊摸出那隻扁酒壺喝了一口。
“往有煤煙味的地方走。”
他抬腳往霧裡走。
“跟緊了。”
“尤其是你,李察。
今晚要是把你落在這個岬角上,回去老莫就能把我的門砸了。”
? 第460章 雙錨(月票加更13)
再往北就沒有火車了。
汽油要憑單子買,本地汽車早停在車棚裡蒙了布,來接他們的是一輛兩匹馬拉的郵車。
趕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穿著她父親的舊外套。
她甩了一下砝K:
“我哥哥去年秋天走的,今年就我一個了。”
麥克菲伊說了一句蓋爾語。
姑娘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明顯態度熱情很多。
車走了一天,路兩邊是泥炭地。
“到了。”姑娘勒住馬。
村子十幾戶屋子低矮,草皮壓著屋頂。
村口站著一個老婦人。
她穿黑衣裳,頭上一塊深色的方巾,兩隻手攏在圍裙底下。
“赫克托·麥克菲伊。”
“我記得你父親去世後,你母親就回我們這邊的村子過了。”
“你上一次來,就是替你母親送葬。”
“十九年前。”
“十七年,你母親是復活節後第二個星期走的,那年羊羔死了一半。”
麥克菲伊低下頭,那顆幾乎頂到門框的腦袋在她面前垂了下來。
“十七年。”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村裡到了晚上七點還亮著。
李察在老婦人家門口坐了會兒,看她把西邊那扇窗的木板合上插好,又拿一根橫木頂住。
李察站起來:“太太,天還沒黑。”
“天黑不黑不要緊。”
“那為什麼要關?”
老婦人想了很久,久到李察以為她不打算回答。
“我祖母教我的,她也說不上來,只說西邊海上會來東西。”
“來什麼?”
“不知道。”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不知道才要關。”
晚上全村湊了一頓飯。
半籃馬鈴薯,一小罐醃鯡魚,兩隻雞蛋,一塊布包著的黃油,一條曬硬了的黑線鱈。
還有活雞老婦人自己擰了脖子,擰的時候沒讓人看。
這頓飯擺在長桌上看著挺滿。
麥克菲伊坐在他左手邊。
白髮巨人拿起刀叉,習慣性切了一大塊雞肉放進嘴裡,又把刀叉停住。
李察也把刀叉放下。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這一頓,李察故意吃得慢。
他把一塊馬鈴薯吃完,抬頭看看別人碗裡再切下一塊。
旁邊老婦人以為他吃不慣,一個勁兒地往他盤子裡添。
“小先生,你們南邊的人吃得有點少。”
“……不少了,我平時也就這樣。”
麥克菲伊在旁邊把湯碗端起來,喝了小半碗就很鄭重地放下了。
凱瑟琳坐在兩個人中間,等到飯吃到一半才寫了一行。
“你們兩個裝得還挺辛苦。”
中間有人提出要給客人再煮鍋肉湯,麥克菲伊一口回絕。
“不用不用……我們這兩天在路上吃得很飽了。”
老婦人明顯認識麥克菲伊,還關心的問對方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教授只推說人年紀大了,吃不動了。
李察想著,這大概是自己認識這位教授以來聽到的最大一句謊話。
飯後,八個女人把一卷剛下機的呢子抬進來,攤在一塊長板上。
布是溼的,屋裡立刻起了一股捂久了的騷氣,李察忍住沒去動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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