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剛要張嘴。
凱瑟琳把本子翻過來,在下一頁寫。
“我剛才在你側面,看得見地上的灰。”
她把本子舉高了一點。
“你沒踩到。”
李察嘆了口氣。
這姑娘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這裡,只報告她看見了什麼,報告完就等著你自己往下。
“凱瑟琳,我在練浮空術式,別亂說。”
紅髮女孩眨了眨眼。
她把那頁撕了下來,當著面撕碎,然後重新寫:“我不會說。”
寫完就走了。
李察覺得自己現在跟人說一句話,都得先在腦子裡構思一遍。
? 第454章 教授,成為達人吧!(月票加更11)
下午,皮特里大樓三樓。
李察進門的時候,莫蒂默正在剪報。
他手邊那一摞報紙已經堆得比茶杯高了,剪下來的一條一條攤在膝上,按順序排著。
“教授。”
老教授頭也不抬:“來了,今天從窗臺底下那一摞開始。”
李察在窗邊坐下,把墨水瓶擺好。
抄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忍不住抬起頭。
“您在剪什麼?”
“笑話集。”
李察沒接話,低頭接著抄。
這一摞是典籍傳統舊冊。
他抄到第四本,是一本藍布面冊子,印著一行燙金大字:《歷代偉業錄·典籍卷》
李察立刻感興趣了,一頁一頁翻下去。
第一位是三世紀的抄經士,他一生校勘過一部聖典的四十七個抄本;
第二位是九世紀一位修道院院長,他把散在無數國家的殘卷重新排出了順序;
第三位、第四位……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位年份是一七七三年,一七七三年之後空了。
李察把那一頁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決定接下來提問從最不像正經問題的話題開始。
“教授。”
“嗯。”
李察很諔┑卣f:
“您要是哪天成了達人,我們這些做學生的往後在帝國就能橫著走了。”
莫蒂默頭也不抬。
“橫著走的是螃蟹。”
“螃蟹怎麼了?”
“螃蟹下場是被蒸。”
李察今天下午本來抄得很悶,這會兒忽然就來了精神。
“教授,我給您做個可行性報告。”
“做什麼?”
“晉升可行性報告。”
莫蒂默把老花鏡摘了下來,臉上也冒出些興趣。
“說吧。”
“首先就是人脈了。”李察掰起手指頭。
“麥克菲伊教授是您的老朋友,皇家人類學學會的老會長跟您有交情,斯特羅瑪島上那一位跟麥克菲伊教授是同門。
算下來您認識兩位達人,當然,我覺得您肯定不止認識兩位。”
“還有就是藏書了。”他往窗臺那三摞看了一眼。
“這一屋子的書,我抄了這麼久,您卻總是源源不斷有新的,系裡資料室不收的您全有。”
“位階和資歷方面,您是大精通正教授,在系裡輩分最高,連校董都得先給您倒茶。”
“哦對了。”李察想了想:“您釣魚都能釣到吆拥紫碌乃}。”
莫蒂默把老花鏡架回鼻梁上。
“完了?”
“完了。”
“那我一條一條分析給你聽。”老教授端起那杯淡得沒顏色的茶。
“人脈是別人的。”
“藏書是死人的。”
“達人朋友……”他哼了一聲:“是來蹭我茶的。”
“上一次老麥克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我半罐好茶喝光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茶還行’。”
“釣回來的魚也全是我在別人那裡買的。”莫蒂默把茶杯放下。
“我每次就是一個人在吆幽茄e坐一下午,回來路上買兩條鱸魚。”
李察有些發愣。
“……買的?”
“河邊那個賣魚的老頭,四便士賣一條。”莫蒂默說得毫無愧色。
“我拎回來的時候路過系辦,彭德爾頓問我在哪釣的,我說三號閘門下游。”
“他信了?”
“他還問我用的什麼餌。”
李察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他把那本藍布面冊子重新拿了起來,翻到最後一頁,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教授,我其實想問的是這個。”
剪刀停了,莫蒂默低頭看了那頁空白。
“你繞了這麼大一圈,就為了問我這一句?”
“我怕直接問,您會說您年紀大了。”
“我確實年紀大了。”
老教授把剪刀放到膝上。
“不過今天可以講一點。”
“你在《論帷幕中的攀升》裡讀過,達人是一條傳統走到頭、摸到那塊界碑的人。”
“達人數目是有限的。”莫蒂默說。
他伸手把那本藍布面冊子拉了過去,翻到最後一位。
“一七七三年,這位老先生編的那部書今天還在用。
你手裡那張亞歷山大學派的對照表,往上數五代初版就是它。”
“他成了?”
“成了,目前典籍傳統的最後一位。”
“之後呢?”
“之後一百四十年。”老教授把冊子合上。
“典籍出過很多好學者,出過一批大精通,出過三個把那部總目重編了一遍的人。”
“一位達人都沒有,他們做的全是重編。”
莫蒂默把冊子推了回來。
“把錯處改了、新發現的補上、體例理順……這在學界叫貢獻,在傳統上什麼都不是。”
李察低下頭,看著那本合上的冊子。
“那新的達人位置從哪裡來?”
莫蒂默把兩隻手交疊到膝上。
“第一種,帷幕自己變化。”
“出現從前沒有過的東西,新的薄弱點,邪物,新死法,這幾百年很少。”
他停了一下。
“但這最近十幾年越來越多了。”
“還有一種,人自己走到從來沒人到過的地方去。”
“新大陸的中部山脈以西,深界,極點。
走進去的人多,走出來的少,走出來那幾個就完成了別人沒有做到過的偉業。”
李察想起那些明明帶來不了什麼明顯收益,卻被各大國全力支援的新大陸和南北極的科考隊,現在都有解釋了。
“那您……從來沒想過?”
莫蒂默把手在膝上攤開。
那手乾枯的如同骷髏爪子,右手食指第二節內側有一層厚繭,那是握筆磨出來的。
“想過,三十歲那年想過。”
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捧起茶杯。
“小李察,我跟你說件事。”
“您說。”
“我家保姆有個孫子,今年六歲。”老教授說。
“那孩子叫我老爺爺,上個月他來我家,我給他看我那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他問我這上面為什麼全是蟲子。”
李察沒接話。
“我每星期三下午要去看一次牙醫。”莫蒂默接著說。
“右邊下面第三顆,牙醫說保不住了,我說保不住也留著。
他說留著會疼,我說疼就疼。”
他停了一下。
“還有……我還記得我導師死那天穿的是哪雙鞋。”
李察抬起頭。
“黑色系帶,右腳那隻鞋頭上有一道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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