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
當天他做了一次對照。
一半時間照常走,一半時間浮著走,走同樣的路,同樣的距離,發現浮空時候進度增長明顯更快。
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佔了便宜。
白白抬起來一線,還多漲進度,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思辨·內醒】讓他離開進入深度思考模式。
沒有摩擦就沒有借力,人走路是靠地面推你。
腳往後蹬,反作用力把你往前送,一半的活是大地乾的。
現在地不幹了,全部得他自己的踝、膝、腰、腹……每一步都得靠自己重心去下一步,靠那兩隻翅膀偏角把自己送出去。
走一步距離沒變,卻要開始花以太了。
他試著數從宿舍到皮特里大樓,正常走是四百二十步上下,浮著走還是四百二十步。
走完這一趟,他後腰那一片是熱的。
“……原來是負重。”
李察覺得,自己有點像那些健身房裡穿著鉛背心跑步的先生。
另一件事從又冒了上來。
影子。
他這半年一直有個模模糊糊的感覺,直到今天才敢把它落到實際:
影子在帷幕後練石之覆甲、練月釘、練噤聲,練了幾個月;
而他自己這邊,這幾道術式的熟練度也在跟著漲。
漲得不多,但確實在漲。
術式共享是因為影子裡嵌著他的靈。
術式說到底就是使用以太的某種方法,這種方法被靈越用越熟,本體這邊自然也沾光。
術式可以共享,【呼吸】也能共享,那為什麼【走路】【吃飯】【睡覺】不能共享?
李察回到宿舍,還在繼續思考這件事。
呼吸、吃飯、睡覺、走路,面板管它們叫【體】。
影子沒有肺,沒有胃,沒有骨頭沒有膝蓋。
它替他走一萬里,走的是一片沒有重量的黑。
李察已經想通了關鍵:
“浮空之所以推得動【走路】,是因為迴路維持浮空,消耗以太有了額外負重,迴路也是這具身體的一部分。”
“但影子壓根不是這具身體的一部分。”
“靈可以外派肉身不能外包。”
……至少現在不能。
【出竅】那一欄下還掛著一串沒解鎖的,到了五縷往上“需滿足其他條件”。
影子這半年一直在長,從一團被他提著線走的木偶,長成了會自己伸觸鬚搶食、會在他退半步的時候自己跟上來的東西。
要是哪一天它真的能算一具“軀殼”呢?
“如果有一天【出竅】能剝出更多縷,或影子得一具獨立軀殼,此條是否鬆動?”
李察把筆帽擰上,這個念頭太遠了,遠到現在想只會讓人失眠。
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
浮空這件事,最先發現的是費舍爾。
星期一上午,古典散文寫作課散了。
那天下午銘文課剛散,李察從後排走出來繞過講臺去交作業。
交完轉身要走費舍爾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威廉姆斯!”
“幹什麼?”李察被他的一驚一乍小小嚇到了。
“你剛才是怎麼過來的?”
“走過來的。”
“我沒聽見!”費舍爾一臉活見鬼。
“我耳朵好得很,你從門口到講臺十幾步我一步都沒聽見!”
“我鞋底軟。”
李察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傢伙別的不行,觀察力在這些沒用的地方敏銳得嚇人。
費舍爾的眼珠子開始轉了,那個眼神李察太熟悉了。
“不行!”
“我還沒說!”
“你肯定要給我譜曲。”
費舍爾一下子站直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露出這個表情就想幹這個。”
“這次不一樣。”費舍爾從懷裡摸出那本譜子,翻得嘩嘩響。
“這次是純器樂的,我想好了,就用低音提琴一直拉一個音,從頭拉到尾一點變化都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走路沒變化啊!”他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無聲的威廉姆斯》。”
“你聽這個名字是不是有一種……幽靈的味道?”
“費舍爾,你上一首現在都被人改成什麼了?”
費舍爾握筆的手停住。
“食堂那個版本我今天上午又聽見了。”李察說。
“打飯那位太太一邊舀湯一邊唱的,她唱到‘三聲廚子把肉換成了蘿蔔’的時候,往我碗裡多舀了一勺蘿蔔。”
“那是她自己心虛。”
“昨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還聽見有人哼第二段。”
“第二段是什麼?”
“四聲不應,五聲不應,六聲去問導師要錢。”
費舍爾沉默了。
“……這個改得確實挺好的。”他有些痛苦地承認。
“他抓住了那個強烈的驅動感。”
“所以。”李察把書包背上。
“你確定要給我寫第二首?”
費舍爾安靜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慢慢揉成了一團。
“……我只是覺得可惜。”他嘟囔著:“你這個題材很好,很有神秘感。”
“留著寫你自己吧。”
“我自己有什麼好寫的?”
“《校勘室裡的費舍爾》。”
“……那聽起來像個死了很久的人。”
費舍爾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回頭。
“不過你那個走路,真的很怪。”
李察沒接話。
“你是不是在練什麼?”
“鏡面傳統重心訓練。”
“鏡面傳統還練走路?”
“鏡子要照人,人得先穩,穩的第一步是腳。”
李察發現自己隨口編這些謊話都不需要再思考了,張嘴就往外湧。
費舍爾“哦”了一聲,一副似懂非懂但決定不再深究的樣子。
他這個人好奇心來得快,散得也快,通常撐不過下一件新鮮事。
“那你練吧。”他揮了揮手。
“下午銘文課別遲到,老克要點名。”
蒙塔古和凱瑟琳就難對付多了。
例行對練第三輪混戰剛開始,李察往側面讓。
那一步他整個人滑出去的姿勢,比平時絲滑不少。
蒙塔古當場就停手了。
他站在場中央,那雙灰藍色眼睛盯著李察的腳看。
“威廉姆斯。”
“怎麼?”
“你剛才那一步……”金髮青年皺起眉:“腳底墊東西了?”
費舍爾在牆角一屁股坐著喘氣,壓根沒聽見。
伊迪絲在旁邊看她那本書。
凱瑟琳把銀針盒扣上,抬起眼來看著這邊。
李察的嘴巴答得很快。
“鏡面傳統的重心訓練。”
“重心訓練?”
“照人的時候不能有起伏。”李察答得很自然。
“身子一沉水面就碎,所以要練到走路不帶起伏,落腳要輕,起腳要勻。”
這話確實有一半是真的凝鏡法第二階段的“動中求靜”練的正是這個。
“行。”蒙塔古把手裡那面還沒散的光壁收了:“那你繼續練。”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不過你練得挺快的。”
“鏡面傳統只能靠自己啃,啃得慢會餓死。”
蒙塔古笑了一聲,沒再問。
散場的時候凱瑟琳走在李察旁邊。
她從口袋裡摸出本子,翻開寫了一行,舉起來。
“你腳下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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