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繞不過去。”李察說。
“左邊是牆,右邊是十號的櫥窗,玻璃碴子鋪了一地。
燈從碴子上過去,只要絆一下火就沾地了。”
“那我們退回去,從外街那邊……”
“外街那邊還有人。”
李察把肩上那盞燈的皮帶解開,拎在手裡。
坑口大概八尺,八尺不算寬,空著手他能跳過去。
但他手上有不許沾地、不許被吹、不許在半路上熄掉的火。
卡薩利斯把自己那盞往前遞了遞。
“先把兩盞丟過來,我在這邊……”
“不行。”老工匠在後面說。
“火不能拋,丟擲去中間那一截路是它自己在飛,誰替它擋?”
三個人站在坑沿上。
後面那條路已經被塌下來的橫梁封了大半,前面這點路什麼都沒有。
李察讓影子在帷幕後把雙蛇杖立在身前。
這條街上現在沒有人要動他的手,擋在他面前的是八尺沒有路的空。
他忽然想起五朔節前夜。
雲頂上那兩條金蛇從赫爾墨斯面具上爬下來,絞成一根杖。
杖散了後它們順著影子那兩條腿往下滑,滑到腳踝上繞了圈就停住了。
那兩隻腳,第一次覺得離雲那麼近。
使者最重要的職責,從來就是把東西送到。
兩條金蛇順著小腿往下走,走到腳踝上一圈一圈地繞,繞緊了,貼住了皮膚。
? 第449章 渡空
這兩條金蛇,繞到李察的腳踝就不再動了。
他一低頭就發現自己鞋子沒變,還是那雙鞋跟都磨偏了的舊靴子,鞋面上什麼都沒多出來。
就靴筒外側多出了兩道很細的金線,蛇頭把自己尾巴咬住,蛇身貼著踝骨往下壓。
腳後跟那一塊,兩邊各自長出了一隻小翅膀。
收得特別緊,貼著靴幫,不湊近看只當是穿久了磨出來的亮痕。
看到李察站著不動,卡薩利斯從白布後面問:
“威廉姆斯先生,您站著不動,是想到什麼辦法了嗎?”
李察把凝鏡法拉起來。
這一塊的碎玻璃、焦木,還有塌了半邊的屋脊,全都照進那面水裡。
雖然是內街,但仍然是物質界,以太當然有,但稀薄得幾乎摸不著。
那根拜火神廟立柱把不乾不淨的全部鎮壓住了,這也是它存在於這裡的道理。
也好,以太稀薄歸稀薄,但總歸還有。
李察把以太順著右腿內側往下推,推到腳踝那兩隻小翅膀上,翅膀立刻拍了起來。
但旁人看卻不會表出什麼,這也是李察想要的。
要真的搞什麼金光大作,那動靜就太大了。
李察只覺得自己的兩隻腳下忽然被什麼墊了起來。
他抬起左腳往坑口上邁了半步,居然就這麼踩在一片空氣上。
“天吶!”卡薩利斯在他背後倒抽一口涼氣。
李察沒有回頭,把右手那盞燈端平往前走。
走得很慢,腳不沾地,石板就震不到他。
他不用踩也不用跳,身子都不會起伏。
燈裡那一小撮火直挺挺立著,從頭到尾都沒怎麼晃。
這一刻,李察忽然把雙蛇杖的“使者不可侵”和腳底飛行鞋連到一起。
信使之神只需要把東西送到,手持節杖是為了讓人不敢攔,飛行鞋則是讓路上的各類艱難險阻不再成為障礙。
很快,他在坑的對岸落了地,把那盞燈放到牆根的一塊乾淨磚上,再轉身回來。
第二趟他去接卡薩利斯手裡那一盞,第三趟又去接克拉拉表叔懷裡的銅甕。
老工匠沒立刻鬆手,隔著白布上下打量他兩眼。
“你一個從業者,這麼快就掌握浮空術式了?”
“是的。”
“不錯啊小子,我這個小精通工匠都得讓造物拖著我才能飛。”
老工匠有些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他最後還是鬆了手銅甕沉甸甸地壓進李察懷裡。
“東西有點重,這銅甕是我加厚過的。”
三把火過了坑就輪到人了,這更好辦,克拉拉表叔直接往後退了三步,在助跑後飛躍過來。
這麼點距離,在他腳下不過是一道普通的小坑,人落在對岸,膝蓋都沒打彎。
卡薩利斯就沒這麼體面了。
這人似乎不是神秘側的從業者。
他在坑沿上站了很久,把外套下襬塞進西裝褲裡,有些遲疑。
“威廉姆斯先生,我上次跳這麼遠,還是十幾年前在學校操場上測立定跳遠。”
“那次測試達標了嗎?”
“達標了,但在沙坑摔了個屁股蹲,後面腳踝還疼了好幾個星期。”
男人閉著眼睛衝了過來,兩條胳膊在半空亂掄。
落地時腳尖差了點,整個人就開始往後仰。
李察一把揪住他領子,把他從坑沿上拽了上來。
老工匠在旁邊撇了撇嘴,一句評價都沒給。
三個人開始往目的地走,地上還散著昨天沒掃乾淨的碎玻璃,踩上去嚓嚓響。
東西送到,火交給唐納。
克拉拉的表叔把口鼻上那塊白布扯下來,隨手團進口袋。
“不看別人家的火。”
李察聽得懂,做這一行的有這一行的忌諱,跟屠夫不進別人屠宰場,鎖匠不看別人鎖芯是個道理。
“我送您出去吧。”
外街那道封鎖繩還拉著,兩個警察在身後來回踱步。
繩外等著一個女孩子,5月晚風裡還帶著點涼意。
這姑娘頭髮披散著,穿得很單薄。
“表叔。”
她看見人從門洞裡出來,深棕色大眼睛在他表叔身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掃完才落到李察身上。
“東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
老工匠忽然在李察肩膀上拍了一下,把人往牆根拽。
“怎麼了,先生?”
“我跟你說……”老工匠壓著嗓子:“你和克拉拉的事情,我不同意!”
李察有些疑惑。
“具體是什麼事?”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真不清楚。”
老工匠瞪著他:“就那臺拓片機。”
他冷笑一聲:“刻的那句拉丁文是克拉拉自己挑的詞,我拿鑿子給她刻,刻錯一筆她就讓我抹料重刻。”
他盯著李察。
“那孩子病好也不回家,就一頭扎進學校裡,你說是因為什……”
“表叔。”
克拉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繩子那頭繞了過來,站在兩步開外。
老工匠像被人從背後猛戳了一下,整個人立刻挺直。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呢?”
“就說今晚的事啊。”老工匠沒看自己侄女,答得飛快。
克拉拉把目光轉到李察臉上,她看人的時候目不轉睛壓迫感很強。
學姐以後當老師應該是一把好手。
“對!”李察也配合著把手在大衣上蹭了蹭。
“我們說今晚那火,護送的時候差點滅了。”
老工匠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對對對,還好我雖然年紀大了,身手還算靈活。”
李察也感慨著:“真驚險。”
“是,多虧你小子。”
克拉拉在這兩張臉上來回看了一遍,最後什麼也沒問。
“你們繼續聊,我在旁邊等。”
她轉身走了回去,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
老工匠等她走遠才長出一口氣。
隨即又覺得這口氣出得太沒出息,臉又板了起來。
“總之,我不同意。”
“先生,我應該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小子明白什麼了?”
“明白我這條命大概是保住了。”
老工匠瞪了他一眼,轉身往繩子那邊走。
克拉拉把自己表叔送上馬車,看到車輪拐過街口,又從其它路繞回來。
另一邊,李察回到院子裡,發現白布已經發給了每一個人。
科爾賓拿著自己那一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嘴裡嘖嘖稱奇。
唐納坐在院子正中的矮凳上,把手裡的紗布一圈一圈解下來。
解到最後一層,旁邊麥克尼爾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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