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坐在唐納旁邊,兩個人隔著半尺卻誰都沒有看誰。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教授,我不能空著手回去。”
他也得往上面交差。
“我要是今晚交白卷,明天早上會有第二個人來,第二個人不會跟諸位坐在門檻上講道理。”
“那就給他們一處火。”莫蒂默說。
副署長抬起頭。
“分火,老柱子留在這條街上,火也留在這條街上,另點一盆新的把老火裡分一支出去。
你要的錨點有了,唐納先生的神殿也沒塌。”
“分火在程式上是可行的。”科爾賓立刻接了話。
“文獻裡有先例,這個流程在學術上叫……”
莫蒂默打斷他:“流程叫什麼不要緊。”
他轉向副署長。
“保護性接管要一位副大臣批,分火只要報備,你那一級就能籤。”
副署長把資料夾重新開啟,翻到了最後一頁。
“報備件,我今晚就能填。”
他抬起頭,臉上那點為難散了大半。
“唐納先生,那就分火。”
唐納把裹著布的兩隻手放到了膝蓋上。
“分火有分火的規矩。”
“十六種行業,每一種出一處火合到一盆裡,送火的人要蒙白布遮住口鼻。”
科爾賓在旁邊低聲唸了一句:“帕丹。”
“對。”唐納說:“我祖父那一輩都戴的。”
麥克尼爾夫人在街心開始點人。
她點得很快,一號點到十三號,點完了停在那裡。
“只有十三處。”
“這條街上做的全是中間買賣:估價、看貨、轉手、保管、銷燬。
我們這些人既不管人也打不了鐵,更不會去鍊金。”
“三樣都在牆外面。”
莫蒂默笑了聲,看向旁邊人:
“你去吧?”
“我去?”
李察指了指自己,滿臉問號。
? 第448章 飛行鞋(月票加更9)
回去的時候,李察扶了老教授一把。
他的胳膊很輕,隔著大衣能摸到骨頭。
“教授,今天謝謝您。”
莫蒂默呵呵一笑。
“謝什麼,我早說了,人脈帶不進棺材。”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
“往後你抄書的那一摞,得加兩摞。”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把我累著了。”
………………
到了第二天,卡薩利斯的辦公室六點半燈還亮著。
李察推門進去,對方正在把大衣往身上套,應該是準備要下班。
他看到李察,明顯有些緊張了起來。
“威廉姆斯先生?”
李察沒有說話,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了那張桌子上。
第一張是道恩紙業的抄件:慈善小冊子名目,單價四成,付款方的商號。
第二張是那條戰時採購線的分項經辦表,其中一行的抬頭就是這間辦公室。
卡薩利斯低頭看那兩張紙。
“我確實批過這一筆,名目上寫的是市民防務宣傳品,摘要上寫著‘提示市民注意可疑情形’。”
“先生,我說我當時批的時候只想早點下班,你信嗎?”
李察什麼都沒有說。
卡薩利斯站在桌子後面。
“您今天來,是要我做什麼。”
“一處火。”
“什麼?”
“花月街今晚要湊十六處火。”李察說,“他們缺一處‘統治者的火’。”
“坐在桌子後面簽字的人,手裡的火。”
這位辦事員,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取出一盞黃銅的火漆燈,燈座上刻著帝國的橡葉紋。
“這個可以嗎。”
“這是什麼?”
“公文用的。”卡薩利斯把燈舉了舉。
“蓋印之前拿它烤火漆,早上第一件事是點它,晚上最後一件事是滅它。”
他把燈放到桌上,笑得很難看。
“那正好。”李察說:“它欠那條街的。”
另一邊,柯文特街的作坊到了八點還開著,車床還在轉。
克拉拉的表叔從護目鏡後面抬起頭,看見自己侄女,又看見侄女身後那個男生。
“不行!”
“表叔,您還沒聽我說。”
“不用聽。”老工匠把車床停了。
李察不知道學姐最後怎麼說服她表叔的。
反正老工匠出來的時候本來就臭著的臉,臭上就臭。
“銅甕在架子第二層。”他沒好氣的交代了一句。
“你們兩個別碰我的爐子,上禮拜剛換的最新配件。”
布萊克本家在城西,宅子背後那一排鐵藝欄杆上爬著常春藤。
九點二十,管家把李察引到二樓書房,伯爵還沒睡。
“威廉姆斯先生。”
他站起來,把手上那本書扣在桌上。
“抱歉,我今晚來得唐突。”
“唐突的客人才有意思。”伯爵朝對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察把事情講了一遍。
伯爵聽完,一句多餘話都沒問。
“金匠的爐子在後院,我們家養了兩百年,從來沒有斷過。”
“您答應了?”
“我答應了。”
伯爵拿起桌上銀壺,替他倒了杯茶。
“那我該拿什麼來換?”
“不用。”
“伯爵……”李察知道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威廉姆斯先生。”伯爵把銀壺放回托盤上。
“我不要婚約,也不用在人情簿上添你一行。”
“我知道什麼時候要東西,會讓人討厭。”
“所以今晚我什麼都不要。”
倒茶的時候,他的眼睛在李察身上停了半秒,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對。
李察端起那杯茶,抬起頭就發現伯爵已經走到寫字檯後面去了。
抽屜拉開,那本深栗色小牛皮封面的冊子被取了出來。
伯爵把它翻到中間某一頁,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在頁尾添了一行小字。
字很短,添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
凌晨十二點整,花月街外面拉起繩,幾個警察攔著過路的人。
“站住!這一帶今晚封了!”
三盞燈從西邊那條巷子拐了進來。
走在最前的是李察,他兩隻手各提一盞,第三盞掛在肩膀皮帶上。
卡薩利斯跟在他後面半步。
克拉拉的表叔走在最後,懷裡抱著他那隻銅甕,懷抱姿勢和抱自己孩子一樣。
三個人的口鼻上都蒙著白布。
李察把左手那盞燈遞給了卡薩利斯。
影子在帷幕後默默戴上了赫爾墨斯面具。
花月街的石板路上,全是碎東西。
一段屋脊塌了半邊,橫梁斜著壓在路面上。
三盞燈從橫梁底下過。
“低頭。”
“就不該答應你們。”克拉拉的表叔唉聲嘆氣:“早知道讓我那車床自己走過來。”
過了橫梁就是九號。
九號那扇鐵門開著一線,門檻前面塌了個坑,坑底黑得看不見。
李察站在坑沿上,把燈往下照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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