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底下海面上浮著幾口開啟的棺材,棺材裡的人站起來都舉著兩隻手,仰著臉朝向那支號。
他們不看彼此,只看那支號。
李察一眼就看明白了。
五朔節前夜那一晚,這麼多張嘴在同一夜裡唱同一個調子。
那一夜他站在幾百英里外,在那張網上替五千個人完成了一次引渡。
這張網是活的,到今天還在唱。
李察把牌舉到燈下,這隻號角雖然不是自己吹響的,但自己名字已經暴露出去了。
黑土河達人,這幾個月一直在找是誰從它身上撕下三個音節、又把它遞給獵主的。
而這張從帝都一路鋪到德文郡、幾百萬張嘴一起唱的歌唱網上,明明白白的寫著自己的姓氏。
第四張,李察擺得最慢。
“我以為不是我的,其實是我的。”
【惡魔·正位】。
又是一張大牌。
牌面正中,一個長羊角的惡魔蹲在一方矮臺上,兩隻翅膀張開。
臺前站著一男一女,赤著身子。
兩個人頭上也長出了角,脖子上鐵鏈拴在臺腳鐵環上。
鏈圈很寬,只要他們肯低一低頭,隨時能從腦袋上取下來。
這張牌,在正經人家的客廳裡是翻不得的。
很多聰明的占卜師,出去做占卜都不會把這張牌擺出來。
李察沒什麼感覺。
牌上畫的是什麼,和牌管的是什麼,從來就是兩回事。
他盯著那兩條鏈子看了很久。
那一夜他把“隨身的摺蓖谐鰜淼臅r候,唸了阿什福德。
他當時還沾沾自喜,往後外公一家都能跟著自己享好呖�
“我以為不是我的,其實是我的。”
他把這句,在心裡重新唸了一遍。
有沒有可能,這是件非常自私的事情?
叩淖⑷刖褪恰緪耗А颗浦心堑梨溩樱@得了咦匀灰埠退畹慕壍搅艘黄稹�
鏈子是他親手套上去的,套在了往後姓這個姓的每個人脖子上。
往後如果自己一路高歌猛進,那他的家人都能雞犬升天。
但如果……
李察有些胸悶,沒有再想下去。
他只覺得以後這些涉及到別人的事情,還需要在更多審慎思考後才能做決定。
那份咚〔换貋恚易隽司筒粦摲椿凇�
四張擺完了,李察把它們並排擺開看了一會兒。
前兩張是小牌,後兩張是大牌。
小牌管的是他自己的事情,算得很清。
大牌管的是他做不了主的。
李察坐在燈下沒有動,他很想再翻一張。
六月中那一場聚會,大機率的團戰環節,還有黑土河達人照過來的鏡子。
他的手在牌堆上停了兩秒鐘。
然後把整副牌收了起來,鎖上。
【內醒】把這四張牌擺到了一處。
他這半年做的事,居然都在把自己往更亮的地方推,成了一支越燒越旺的蠟燭。
這和自己第一天推開神秘側大門看到的那本書,完全相悖了。
李察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紙,蘸了墨。
第一封寫給《世紀評論》。
他答應開那個專欄。
寫到落款那一行,這一次他沒有寫李察·威廉姆斯。
他想了一會兒,寫下了筆名:L先生。
寫完自己看了兩眼,覺得挺陌生的,陌生就對了。
第二封寫給曼城。
他和印刷廠那邊還有道恩先生說,從下一輯起準備把編者那一欄額外再添點名字。
《威廉姆斯守則》都出來了,現在再去欲蓋彌彰的取什麼筆名有點不現實。
換個思路,自己可以邀請信得過的人來一起編這套小冊子。
大家一起寫,分擔火力嘛。
額……這麼一想似乎又有點自私,到時候還得多問問別人意見才行。
第三封最短。
“菲利普斯:
凱瑟琳老家寄來兩瓶酒,好的那瓶給了教授,剩下這瓶在我櫃子裡。
我知道現在滿城都掛著牌子。”
他停了一下,把筆尖在瓶口颳了刮。
“不過國王立的誓是他自己的誓,跟我們兩個沒什麼關係。
週六下午我去找你,可別放我鴿子。”
三封信摺好裝進信封摞在桌角,明天一早投進郵筒。
窗外雨停了,簷口的桶還在往下接。
一聲,隔很久又一聲。
李察把瓦斯燈擰小,躺了下去。
四張牌他都明白了,明白了反倒睡不著。
【野眠】不管這些,照舊把他兜進了乾淨利落的深眠裡。
………………
布里斯頓的五月,煤灰落得比冬天輕些。
伊芙琳把最後那一勺蜂蜜刮進碗裡,罐子空了。
這罐蜂蜜是聖誕那趟她自己從布里斯頓背到帝都、又原樣揹回來的半罐,她一直沒捨得用。
年初省著,二月省著,到了三月糖開始論兩賣,她就更省。
省到五月,還是見了底。
“媽。”
“怎麼?”
“沒了。”
瑪格麗特在外屋應了一聲,沒有過來。
這個月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女兒在廚房裡喊出來的話,第二遍不要接。
第二遍接了,第三遍就要跑腿。
伊芙琳把手上面粉在圍裙擦掉,自己出門了。
養蜂人住在礦渣巷往北兩條街,院子裡那幾只草編蜂箱歪歪斜斜。
“沒有了。”養蜂人坐在門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上個月軍需處的人來過一趟,把我這邊能收的全收了。”
“一點都沒剩?”
“剩了兩磅。”老頭很乾脆:“我自己吃。”
伊芙琳站在他院門口,把手背在身後。
皇家烹飪學院的入學考在六月,考的麵糰、醬汁、火候、還有一樣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的“材料替換”。
“先生,如果一樣東西沒有了,你會拿什麼去頂它。”
老頭把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沒有糖。”
“我們家拿甜菜熬,熬出來的東西甜的,但聞著一股土味。”
“那怎麼辦?”
“加兩片薄荷葉,就聞不出來了。”
伊芙琳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住了。
她轉身要走,養蜂人忽然站了起來。
站得太急,那把破藤椅往後倒了。
“出去了。”他說。
“什麼出去了?”
老頭沒答她,抓起門邊一隻舊鐵桶就往院裡跑,跑起來的樣子跟他那把年紀半點不搭。
伊芙琳跟過去,抬頭一看,呆住了。
院子上空黑了一片。
一整團活蜂一邊翻一邊響,響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我的蜂……”老頭一邊跑一邊喊,聲音抖得厲害:“我的蜂跑了!”
伊芙琳撒腿就追。
她跑得比老頭快得多,跑過兩條街進自家那條巷子,一抬頭就站住了。
那一大團活蜂,落在了她家院裡那棵李子樹上。
小姑娘的腦子裡,此刻只有一句話在轉:這玩意能出蜜。
她沒有多想,轉身衝進廚房,抄起那隻做蛋糕用的鐵皮模具和一把長柄勺又衝了出來。
然後她開始敲。
“咣!咣!咣!”
敲得很有節奏,因為做蛋白霜的時候打發也是這個節奏。
整條礦渣巷都被敲出來了。
韋爾太太第一個從視窗探出腦袋,臉都白了:“空襲?!是空襲嗎!”
“不是!”
“那你敲什麼!”
“我在敲我的蜂!”
“你的什麼?”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