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按功分賬。”
“功怎麼算?”
“追得遠的,咬得準的,走在最前替隊伍認路的分得多。”
“那我今晚有功嗎?”
“你今晚是貨。”
科爾曼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那也合理。”
“……你倒是好說話。”
“我在軍校被淘汰過一次。”科爾曼說。
“淘汰那天教官說我這輩子最好別去當文書,因為我當文書可能會被叫去打雜。”
老學者看著他,沒接這句。
“你不難受?”
“難受什麼?”
“你死了。”
“我十四歲那年就被人告訴說完了。”科爾曼摸了摸自己的背。
“後來這五年多,我一直當是白拿,白拿的用光了也不好意思去討。”
隊伍裡那點笑聲已經散了。
“再說,我本來以為死了要去靈界。”科爾曼接著說。
“我有個好朋友和我講過一次靈界是什麼樣,講完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現在這樣挺好,還能接著乾點什麼。”
“幹什麼?”
“不知道。”科爾曼老老實實:“反正比一個人泡水裡強。”
老學者低下頭,在捲上又寫了一行。
“你叫什麼。”
“科爾曼。”
“全名。”
科爾曼把全名報了出來。
老學者把它寫下來了。
“再說一遍你母親的名字。”
科爾曼張開嘴,名字他過了三秒才想起來。
三秒不算什麼,但已經夠他意識到不對勁了。
老學者把筆別回耳後,轉身走了。
? 第441章 貓訪問
老學者回到自己那個位置上,把卷軸攤在膝上。
這支隊伍裡,人人都有一樣自己帶進來的東西。
掄斧子的帶著他那把斧子,龍蝦兵帶著他那身屬於新典範軍的制服。
他帶進來的就是這卷軸。
整支隊伍絕大部分都是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誰進來時是什麼樣子,就永遠是什麼樣子。
二十歲的還是二十歲,三十五歲的還是三十五歲,有幾個人連臉上那道口子都還是新的,血都沒幹透。
只有他一個人是老的,老到膝蓋發涼,寫字得把紙湊近了看。
每次隊伍勒停,他都要緩一緩才敢往下看。
他是自己老死在床上的,那年他八十四,屋裡生著爐子,女傭在樓下熬粥。
他把最後一頁寫完,把筆擱下,想著明早得讓人把這一卷送去裝訂,然後他就沒醒。
等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在這上面了。
鞍子給他備好了,坐騎也備好了。
獵主在最前面等著,一句話都沒多說。
因為條款早就談妥了,他這輩子跟這支隊伍談了十一次。
第一次是三十一歲那年冬天,他手裡攥著一枚從別人棺材裡摸出來的信物,站在自家後院的雪地裡,抖得連話都說不清。
那一夜他跟著跑了半程,撿了兩樣零碎。
天亮前爬回自家廚房,把靴子裡的雪倒出來了整整一盆。
後來他去了十次,十次裡,他一次都沒衝在前面。
他專挑分賬的時候說話,專挑沒人願意幹的雜活搶著做,專挑那些真正的獵手嫌髒嫌煩的活。
他替隊伍數數算賬,他把每一頁誰咬了幾個,誰替誰擋了一下,誰該多分半份,一筆一筆記在紙上。
真正的獵手,瞧不起這個。
他們說進狂獵是拿命去搏的,躲在後面替人撥算盤算什麼本事?
他沒有反駁過,自己確實沒本事,他打不過隊伍裡任何一個人。
連那頭瘸腿的小犬都攆不上,但他活到了八十四。
那時跟他同一批的獵手,第一個死在他三十四歲那一年。
最後一個死在他五十一歲那一年,他們一個字都沒能留下。
他留下了三本,最要緊那一本,他沒敢用自己的名字。
他把它夾在一部講北方几個郡怎麼輪種的農書裡,夾在封印維護舊檔的頁邊上,用最古那一種盧恩綁法寫,寫得又急又亂。
隊伍裡講,不能少一個記賬的。
三百年裡,獵主從沒有查過他的賬本。
只把這一卷交給他的那一天說過一句話:“數錯了,你自己負責。”
老學者把筆從耳後取下來,今晚那位立杖的使者,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自己當年用那一套是為了每年多撈兩樣零碎,在分賬時多佔半個位置。
天亮以後,能安安穩穩回自家廚房喝一碗粥。
那位使者用這一套,把四千九百六十七個人從一口鍋裡撈了出來。
老學者慢慢的笑了笑,他往回翻到最末那一頁空白,看到自己剛寫上的那個名字:科爾曼。
按規矩,獵主親手帶回來的東西,該記在“收”那一欄底下。
記進“收”,人就是獵主的,再也拆不出來。
老學者把筆尖懸在“收”上,筆往左邊挪了一寸。
他寫的是:隨使者入冊。
………………
雨下到天快黑才收,收得不乾淨,簷口還在往下滴。
李察把窗留了一條縫,煤煙味順著縫往裡鑽。
縫外面,有個東西已經蹲了一會了。
一隻黑貓渾身溼透,毛貼著皮,尾巴規規矩矩繞住前爪,隔著玻璃看他。
李察站起來,把窗推開了一半。
“你不問我從哪條路來的嗎?”
那把女人的煙嗓從貓嘴裡傳出來,直接傳到李察的心裡。
李察把手從窗框上放了下來。
“我不問。”
“不問就對了。”
黑貓從窗臺上跳進來,落地抖了下,水珠甩了他一褲腿。
李察去櫃子裡翻了塊乾布出來。
黑貓往後退了半步,尾巴一豎。
“別碰!”
“您溼著。”
黑貓糾正他。
“溼的是貓,難受的也是貓,我只是恰好在裡面。”
話是這麼說,等他把布鋪到椅子上,貓貓還是很自然地踩了上去。
踩完了才想起來要裝作不情願,在布上多轉了兩圈。
李察忍住沒笑。
“您今晚怎麼過來了?”
黑貓趴下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花月街那一邊確實還壓著十幾件送客的單子,一件都沒動。”
“那您?”
“上個月你引來了些什麼?被盯上了?”
李察一下子再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思。
“您怎麼知道的?”
“你胸口那枚戒指上有我留下的印,被什麼擦了下我這邊當然會知道。”
黑貓抬起頭,金瞳眯了起來。
“你那天做對了兩件事。”
“哪兩件?”
“你沒有再問第二遍,更重要的是你沒有躲。”
李察想起那一夜,他把以太波動往下壓到那條線上,就坐著不動佯裝自己是塊石頭。
“躲了,它就會想找。”
瑪麗夫人說:
“一樣東西在你面前想藏,你也會多看它兩眼。”
“不藏你就會覺得沒什麼意思,直接走了。”
李察張了張嘴,他已經把解釋背好了。
大半是真的,剩下小半是他這兩年練出來的那一套。
“不用和我解釋什麼。”
瑪麗夫人打斷了他。
“我不會問你具體發生了什麼,知道了就得和你一起擔著。”
黑貓換了個姿勢,開玩笑地說著。
“你又不是我學生,我才不打算替你擔。”
李察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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