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行了,開始吧。”
李察把掌心對著她右肩那一片,日之座裡那棵光樹開始往外沁光珠。
第一刻鐘,什麼都沒有。
“這就完了?”
“還沒開始。”
“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它在往裡滲。”
“滲多久。”
“大概半個鐘頭。”
“半個鐘頭我能改十份卷子。”
“那您改。”
“我改不了,你壓著我肩膀。”
李察沒接話,又等了一刻鐘。
伊莎貝拉的呼吸慢了下來,她那截繃了一下午的脖子鬆了一些。
克拉拉在窗邊把拓本翻了一頁,伊莎貝拉忽然坐直了。
“停!”
“怎麼了?”
“你說這個需要攢著的吧,庫存還剩多少?。”
“夠用的。”
“夠什麼夠。”她扭過頭來瞪李察。
“你得給姐姐攢著,我這些都是小毛病。”
克拉拉在窗邊終於開了口。
“導師,您再起來一次,前面那二十分鐘都白做了。”
伊莎貝拉把嘴閉上了,她重新往後靠,把眼睛也閉上了。
剩下的半個鐘頭,辦公室裡只有窗外的風。
李察收手的時候,那盆薄荷正好被風推得往窗玻璃上貼了一下。
伊莎貝拉睜開眼,轉了轉脖子。
轉了兩圈,停住又轉了一圈。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拿起紅筆又放下。
“……我十幾年脖子沒這麼松過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把食指伸開又蜷起來。
“這一處你沒動。”
“那是您改卷子改出來的。”李察說。“我把它化掉,您再握筆會不習慣。”
伊莎貝拉盯著那根手指看了一會兒,指腹那層繭在燈下泛著顏色。
“你倒是想得周到。”
第二天中午,索菲亞端著餐盤在食堂裡找到了李察,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出事了。”
“什麼事。”
“導師昨天晚上九點就回去休息了。”
她把餐盤往前一推,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九點!我去314室裡送校樣,屋裡燈是滅的,門鎖著。”
“我以為她病了,跑去她宿舍敲門。”
“然後呢?”
索菲亞的表情非常複雜。
“她在洗頭。”
李察低頭喝了一口湯。
“她隔著門問我什麼事,我說沒事,來看看您還活著沒有。”
“她怎麼說。”
“她說滾。”索菲亞把叉子插進馬鈴薯裡。“語氣還挺好的。”
………………
獵主離隊的時候沒跟誰交代,隊伍裡也沒有一個人問。
幾百年下來這支隊伍學會了一件事:平時和獵主嘻嘻哈哈人家懶得理你,但要是在獵主走開的時候去打探對方去了哪,那一定會遭殃。
獵主獨自往南去,它從海面上過去,那幾條拖著浪痕的弑稽c動靜都沒察覺。
繞著低地轉了圈,它有個讓它駐足的發現。
一個年輕人的靈,還在重複著從交通壕裡往上拖人的動作。
獵主俯下身讀到了一道很乾淨的術式,走的是獵月的路子,紮下去把自己往回拽一寸。
扎它的人手法生澀,但每一針間距都一樣,一針不多一針不少。
這術式是別人教的,教它的那個人就是半個月前在切爾西路給它備乾草的那一個。
獵主的鹿角上凝了一層薄霜,把手攏在鞍前。
今晚一根汗毛都沒掉,手裡就多了那位使者要找的人。
那位使者肯定會找,往後或許會來問。
來問就有得談。
科爾曼恢復意識第一件事是閉著眼睛等,等了很久什麼都沒來。
他試著吸一口氣,氣沒進去,自言自語著。
“……不知道我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應該能上天堂吧,我救了這麼多人誒。”
睜開眼,科爾曼發現腳下什麼都沒有,再往下才是雲。
自己坐在一副鞍邊上,兩條腿垂在一萬英尺的空裡。
是天堂,科爾曼鬆了一口氣。
隊伍從四面八方過來了。
他們看見新來的,全圍了上來。
“今晚收的?”
“不是收的。”攥砝K的那位說:“獵主自己帶回來的。”
圍著的人齊齊“哦”了一聲。
那聲“哦”裡的意思,科爾曼在軍校裡聽過。
新兵下連第一天,老兵一看你行李就知道你家裡有人。
“你殺了幾個?”一個掄斧子的年輕人擠到最前面來。
“我一個都沒殺。”
“一個都沒有?”
“我在往上拖人。”
那年輕人很失望地退了半步,又不甘心地湊回來:“那你拖了幾個?”
“十九個。”
“你數了?”
“我數了十一個。”科爾曼說:“後面的是別人替我數的。”
“替你數?”年輕人瞪大了眼睛,回頭朝隊伍裡喊。
“你們聽見沒有!下面還有替他數數的!”
隊伍裡嗡地一聲,幾百個腦袋伸了過來。
科爾曼後來才慢慢弄明白,這支隊伍最缺的就是新鮮話題。
有的人已經跟著跑了六百年,能吵的架早就吵完了,剩下的每一句都輪著來。
穿紅外套的擠過來,很尊敬的朝他行了個軍禮。
那個禮的手抬得很高,手心朝外,肘子幾乎頂到耳朵。
科爾曼愣了一下,也回了一個。
他回的是現在的軍禮,手心朝下,肘子壓在肩線下面。
紅外套的臉垮了。
“這也叫軍禮?”
“這是現在的軍禮。”
“現在的軍禮怎麼這麼蔫。”
“軍士說手心朝外會看見掌心的老繭,不體面。”
“我們那時候就是要人看見老繭!”紅外套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你不給人看老繭,人家怎麼知道你扛過槍!”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扛槍一天有兩先令,能不給人看麼?”
“兩先令怎麼了!”
“我那時候一天六便士。”
“你那時候還沒有先令。”
科爾曼站在中間,轉著腦袋聽他們吵,一時插不上話。
他這個時候已經逐漸意識到了,或許自己根本不在什麼天國。
老學者把耳朵後面那支筆取了下來,在捲上寫了一行。
科爾曼試探著問了句。
“老先生,這裡……發軍餉嗎?”
卷軸上那支筆停住了。
“你說什麼?”
“發錢啊。”科爾曼煞有其事,畢竟他家境也不富裕。
“我在下面一天一先令三便士,扣掉伙食和洗衣到手大概九便士,我想問問這裡是怎麼算的。”
隊伍炸了。
那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回來的時候又變成了:“新來的問獵主要軍餉”。
掄斧子的年輕人笑得在鞍上直不起腰:“六百年了,六百年沒人問過這個!”
“三百二十年。”
“……你算的是你自己進來那年。”
老學者倒是沒笑,他把筆重新握好,答得一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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