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 第403章 媒人伯爵(盟主加更8)
菲利普斯還坐在那張長桌前,對著空椅子絮絮地說話。
海爾維第座鐘一下一下地走,那杯替父親倒的茶冒著極淡的熱氣。
李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安慰的話他不是沒備著,但進了這間屋子,每一句都顯得多餘。
菲利普斯此刻要的不是安慰,是那把空椅子上該坐的人。
這個李察給不了。
“我先下去了。”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菲利普斯沒回頭,只抬了抬握著茶壺的那隻手。
李察退了出來,把門輕輕帶上。
四樓走廊比屋裡涼,那點熱氣一散,他後背才覺出汗來。
樓梯口,康斯坦絲還站在那裡。
“他怎麼樣?”
“在喝茶。”李察說。
康斯坦絲抬起眼睛看他。
“今天他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明天再試試,明天那壺茶該涼透了。”
姑娘低下頭,嗯了一聲。
李察下樓的時候,聞見滿堂的百合味。
花圈擺得太多,香氣濃得發悶,把煤煙和蠟油的味道都蓋了下去。
僕人正在把靈堂兩側的黑紗一幅一幅取下來,取一幅,屋裡就亮一分。
外祖父站在門廳右側,正和一位紳士說話。
那位紳士個子很高,兩鬢白髮比傑拉德少很多,黑手套一直戴到腕骨上方,臂上纏著喪帶。
他站姿松,說話時半側著身,把聽的那一面留給對方。
李察的凝鏡法靜水剛一貼過去就退了回來。
是大精通。
康斯坦絲跟著下樓,走到那位紳士身側半步,垂著眼不吭聲。
“伯爵,這是我外孫。”傑拉德介紹:“李察·威廉姆斯。”
李察心裡就有了數。
外祖父喚那人的時候用的是“伯爵”。
能讓康斯坦絲這樣立著的伯爵,又是在菲利普斯家的葬禮上,多半就是那位布萊克本伯爵了。
“您好。”李察欠了欠身。
伯爵朝他點了下頭,葬禮上不便露笑臉,他也沒伸手。
“我有個不成器的侄女在切爾滕納姆讀書,上次辯論周她也去了,回來提過你好幾次。”
李察站著沒動。
這話捧得高,捧得又不著痕跡。
把他架起來的同時,還順手把布萊克本家的姑娘也捎帶進去了。
“伯爵過獎。”他欠了欠身。
“不用這麼謙遜。”布萊克本伯爵搖搖頭。
“西塞羅杯第二,辯論周預科第一,暑期研修第二。
傑拉德,你這一支邭馊珨到這孩子身上了。”
傑拉德沒接話,只把帽簷往下壓了壓。
“伯爵,年輕人可禁不住誇。”
“算不上誇,我只是習慣先把話說完。”
布萊克本伯爵話鋒一轉:“你這外孫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外祖父端著一杯沒怎麼動的茶,看了眼李察。
“他隨他母親,主意大得很,我這個當外公的都管不住。”
“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拿主意吧。”
布萊克本伯爵側過身,朝女兒伸出手。
“康斯坦絲這門親事,也是我親自來說的。
我看這孩子好,就多一句嘴。”
康斯坦絲從隨身小手袋裡取出冊子,雙手遞了過去。
那冊子不大,深栗色小牛皮封面,右下角壓著布萊克本家的家徽。
伯爵翻開,遞到李察面前。
“看看吧,到你這個年紀,有些事該開始考慮了。”
李察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一幅年輕女子的半身像,満稚^髮挽在腦後,頸上一串珍珠。
畫像底下印著極小的一行字。
“科迪莉亞·布萊克本,二十歲,學者方向從業者,擅長拓本比勘與儀式記錄。”
翻頁第二幅是一位紅髮姑娘側著臉,畫師把她眼尾那點笑意描得極用心。
“薇奧拉·布萊克本,十九歲,獵手方向從業者,已通過分駐辦外勤資格稽核。”
翻過去是第三頁,第四頁……一頁一頁全是年輕姑娘。
金髮,栗發,抱著琴的,牽著獵犬的。
每一幅底下都用極工整的小字注著年歲、師承、走的方向。
千嬌百媚,都是適婚的年紀,也都是神秘側的從業者。
李察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
克萊門特的流拍清單、唐納後室的藏品、托賓窄巷裡那些殘次品物件……
每一樣送到他手上,附的都是這麼一張條子:年代、產地、材質、以太狀況、備註。
他差點就要伸手去摸第二頁那位薇奧拉小姐畫像的邊角,看看紙背有沒有壓編碼。
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之後,他把手收了回來。
“這是……”
“全部是我家的孩子,適婚年紀的全都在冊上。
你不用現在做決定,看一看往後心裡就能有個數。”
傑拉德在旁邊把臉轉向門口那兩盆百合,一副與我無關的架勢。
李察從眼角瞥過去,正好撞上外祖父的目光。
那意思清清楚楚:你自己拿主意,塌下來我兜著。
李察合上了冊子,雙手遞還回去。
“伯爵,感謝您的看重。”他說。
“我今年還沒滿十八,署名也就半年。
這個時候答應下來,我能拿出手的只有一句空話。”
“府上的小姐們,都值得一句更實在的承諾。”
伯爵把冊子接了回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我們家對這事耐心很足,你慢慢考慮就好。”
這話說得溫和,聽著卻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
“等你摸到小精通那道門檻的時候。”伯爵補了一句。
“這本冊子還在,到時候裡面人可能換幾張,家徽還一樣。”
“承蒙伯爵厚愛。”李察說。
傑拉德這時候才慢悠悠插進來。
“伯爵,我這外孫唸書念得有點直,說話不會拐彎。”
伯爵朝兩人點了下頭:“會拐彎的我見得太多了,反倒記不住。”
幾句客氣話過後,幾人互道珍重,各自散了。
康斯坦絲追著父親的背影出去了。
門廳裡那兩盆百合又被搬走一盆。
經過李察身邊的時候,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歉意,又像是同病相憐。
她這門親事,當初也是被這樣一本冊子定下來的。
馬車出了菲利普斯家那條街,雨才落下來。
車輪碾過溼石板,一路上都是那種黏糊糊的響。
傑拉德把禮帽摘下來。
“在想什麼?”
“我在想,那本冊子排版是誰做的。”
傑拉德看了他一眼。
“年代、產地、專長,一樣不落。”李察說。
“再往下加一欄儲存狀況,就能直接送進拍賣行了。”
老人悶悶地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又收住,大概是想起自己剛從人家葬禮上出來。
“布萊克本家那位達人先祖,走的那條傳統裡有涉及繁育。”
傑拉德把禮帽在膝蓋上轉了半圈。
“傳下來的家傳術式也偏這個方向,所以這一家幾百年來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家的血往別人家裡摻。”
“摻得越廣,人脈網在帝國裡就扎得越深。”
李察想起那本冊子裡每一頁底下那行小字。
年齡,位階,專長,寫得跟貨單一樣清楚,寫貨單的人顯然清楚自己在寫什麼。
“他們家不勉強人。”傑拉德接著說。
“也不用勉強,今年不行明年再來,明年不行十年後再來。
一代人不行就等下一代,他剛才那句我們家不著急是真話。”
“咱們家也收到過?”
“收到過三次。”傑拉德說。
“你母親十七歲那年一次,你小姨十九歲那年一次,早年還有一次是替你舅舅遞的。”
“母親怎麼答的?”
“她把冊子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頁沒漏,然後規規矩矩寫了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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