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麥克菲伊毫不客氣。
“你明白的只是獵冊的規矩,你還沒明白獵主為什麼要跟你做這筆買賣。”
“獵主是達人,達人已經不算人了,行事邏輯跟我們完全不在一條線上。”
“你拿一隻走丟的獵犬頭去敲門,它會開門。
但它開門是因為覺得好玩,覺得你有膽子。”
“好玩和有膽子,值一次注視。”
“那本冊子上現在記著的,是你外祖父。”
“你要把他頂下來,就得找一樣比他更值得獵主動心的東西。”
李察沉默了。
芬里爾的頭不夠,外祖父是阿什福德家的最後一位大精通獵手。
也是當年做過逆獵之禮、親手在血裡立過約的人。
這個名字壓在獵冊上,重得很。
“所以你要在芬里爾的頭上面,再擺一樣東西。”
“這樣東西得讓獵主覺得這小子手裡有好貨,值得認真談。”
“什麼好貨?”
麥克菲伊和莫蒂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獵主在意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麥克菲伊說。
“你給它金子它不要,你給它普通奇物它看都不看。
幾百年來被它收進獵冊的,哪一個身上奇物不比你這點破銅爛鐵值錢?”
莫蒂默眯著眼睛。
“這忙我們可以幫,但不會白白幫你。”
李察抬起頭,有些緊張。
“你別緊張。”老教授笑了一聲,那張皺巴巴的老臉擠成一團。
“我現在收禮只收兩樣東西。”
“哪兩樣?”
“論文。”莫蒂默指著他,“還有接班人。”
李察愣了一下。
“意思是等這事結束,你就別想著能閒下來。”
老教授笑呵呵的。
這接班人聽著像玩笑,分量卻重得壓手。
“我……”
“先別急著謝。”莫蒂默擺擺手,“進了我這個圈子,後半輩子有你受的。”
輪到麥克菲伊了。
白髮巨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把椅子在他底下吱呀作響。
“高地人的規矩,先驗貨,後談價。”
“等儀式那天,你把要換的東西拿出來,我看過了才知道該開多少價。”
麥克菲伊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現在先給你打個底。”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張空白的羊皮紙,推到李察面前。
紙上什麼都沒有,只在角上蓋了一枚纏著荊棘的印記。
“這是一張空白借據,往後高地哪一處守不住的老地方需要學者去認一認字、拆一拆封,我叫你,你就來。”
“不問緣由。”他盯著李察的眼睛,“不許推。”
李察把那張借據接了過來。
高地在帝國裡是邊緣地界,那些一千年前立下的封印,一處一處地在往下暗。
麥克菲伊守了大半輩子,守得很累。
這張借據,是他把自己肩上的一部分預支給了李察。
麥克菲伊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光正好,幾隻鴿子在對面樓頂的簷溝裡踱步。
“凱瑟琳那丫頭,在帝都沒親人。”
他只說了這一句,沒有下文。
李察握著那張借據,懂了。
“我記下了。”
事情敲定下來,兩位教授開始盤各自能拿出來的東西。
“替名這種大儀式,得有達人擔保。”莫蒂默先開口。
“光靠我們倆,分量壓不住獵主的天平。”
“這個我來。”麥克菲伊說。
“有一位達人常年在蘇格蘭最北的斯特羅瑪島上守著,和我算是同門師兄弟。”
“那位肯出面?”
“他欠我一次。”麥克菲伊說得輕描淡寫。
“五十年前他晉升大精通的時候出了點岔子,是我把他給撈上來的。”
莫蒂默點點頭。
“我也能請動一位夠份量的。”老教授捻著下巴。
“阿爾比恩皇家人類學學會那位老會長,你們應該都沒見過。”
“他肯管這種事?”
“他不管事,他管‘賬’。”莫蒂默呵呵一笑。
“替名律說到底是一筆跨越帷幕兩面的賬目。
這筆賬要立得住,得有一位足夠份量的公證人替它蓋一個‘認可’的印。
這一印下去,連獵主都得認。”
“至於代價……”莫蒂默瞥了李察一眼。
“我準備拿出我的私人收藏去換,裡面有我從大流士陵墓裡面挖出來的古代原本,老會長肯定感興趣。”
麥克菲伊那邊也開了口。
“我拿一枚‘月盈石’去換。”
“獵月傳統到大精通階段才能自然凝出來的東西,一整塊高地也就我手裡有兩枚。”
李察默默盤算著。
古代原本、月盈石、達人擔保……這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去,在神譜沙龍那樣的圈子裡肯定能引起一場血戰。
兩位教授說起來,卻像在盤算晚飯吃什麼。
大精通級別的學者,人脈和資源積累到了這個地步,完全不是他現在能想像的。
莫蒂默瞥了他那副表情,隨口說:
“這些以後都是要還的。”
“還?”
“人情是人情,資源是資源。”老教授把這兩樣分得很清。
“擔保是人情,你日後得給我們幫忙。
手稿、月盈石這些實物,資源,砸出去替你外祖父續命的本錢,砸了就沒了。”
“你要是心裡有數,以後慢慢還。”
莫蒂默說著,又想起什麼。
“對了,你自己手裡有什麼能拿出來的東西嗎?”
李察皺起了眉,開始想。
“你既然要辦這事,總不能一點本錢都不出。”
莫蒂默的語氣很隨意:“我們幫你搭臺,你自己總得往臺上擺一樣東西。”
“當然,太破爛的不行。”老教授補了一句。
“起碼得是高等奇物那個級別。”
他們其實並不指望李察真能拿出什麼高等奇物,不過是隨口一說。
一個剛署名不久的從業者,能有什麼高等奇物。
李察在腦子裡瘋狂搜尋著自己的家底。
斯芬克斯燈是署名奇物,不能動。
石像鬼是外祖父給的,以太也被抽得差不多了。
銅鏡、香爐、太陽印章、鷹徽章、銀戒指……這些要麼低階,要麼被他自己用掉了、改造了、當媒介了。
真正值錢的那些,基本都被他榨乾了。
他腦子裡過了一圈,越過越心虛。
就在這時,他眼前一亮。
某樣東西,從記憶最深處浮了上來。
那是他誰也不能說、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李察抬起頭,看著兩位教授。
“教授。”他斟酌著措辭,“我不談我能拿出什麼。”
“我只問一句。”
兩位大精通看著他。
“如果我能弄到一樣東西……”李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能讓獵主,對一位正在偷他獵場收成的同位者起興趣呢?”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兩位教授的表情凝固了。
他們都不相信一個從業者,憑什麼能弄到讓一位達人對另一位達人“起興趣”的東西?
可他們又都覺得,李察不太可能在這個場合開這種玩笑。
這小子平時看著話不多,做起事來卻一件比一件離譜。
西塞羅杯、辯論周、暑期研修、幾次外勤……他從來不誇海口,但他說出來的話,每次都兌現了。
莫蒂默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你要是真的能夠拿得出那樣的東西……”老教授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這些原本、月盈石全都用不上。”
“我沒說我拿得出。”李察退了半步:“我只是問,如果有呢?”
麥克菲伊盯著他看了很久。
“如果真有,那這一次就不是我們幫你了。”
“是你幫我們所有人,往那頭狼窩裡多塞一樣它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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