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大女兒雖然嫁給了普通人,她那一份傑拉德也一分沒少地留了下來。
“這一份是給伊芙琳以後用的。”
傑拉德指著一份文書對李察說。
“她要念烹飪學院,想要開店都得花錢。
這筆錢走的是不惹眼的渠道,你們就當是我這個當外公的給外孫女的心意。”
“外公……”
“賬上的事,你都得知道。”傑拉德沒理會他的欲言又止。
“往後這個家得有人撐著,文森特他們是獵手,撐不了賬目上的事。”
他寫了遺囑,讓管家作證。
李察站在旁邊,看著外祖父在文書上簽名。
老人的手很穩,一筆一畫,比李察見過的任何一次都穩。
簽完,傑拉德把筆放下。
“最後,我教你一門獵手手語。”
傑拉德把李察帶到後院。
“這套手語是在不能出聲的獵場上用的。”
傑拉德一個一個地比給他看,握拳、展開、食指和中指分成剪刀狀、手掌側向翻轉……
“獵場上有些東西聽得見聲音,所以獵手之間用手說話。”
停、退、東西在你左邊、我掩護你……李察一個一個學,一個一個記。
【博聞】把每個手勢的角度、力度都複製進了腦子。
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傑拉德停了下來。
老人比了一個斜向下壓的手勢。
“這個意思是:風向在你那邊。”
“風向?”
“獵場上誰佔了上風,誰就佔了先機。”
傑拉德把那個手勢又比了一遍。
“這個手勢,獵手間只在一種時候用。”
“哪種?”
傑拉德看著他。
“把獵場讓給對方的時候。”
李察站在風裡,看著外祖父那隻斜向下壓的手。
夜風把老人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了。
“外公。”李察終於開了口。
“這個手勢……為什麼要教我?”
傑拉德把手放下了,風停了一瞬。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需要把獵場讓給別人。”
他笑了笑,眼角皺紋舒展開了。
“也總有一天,會有人把獵場讓給你。”
李察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地也比了一個斜向下壓的手勢。
傑拉德看著他的手勢,沒說比得對,也沒說比錯了。
他只是伸出手,和那次上門時一樣,在李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這一夜,李察做了入學以來最清晰的一個夢。
夢裡沒有顏色。
只有一片曠野,無路,無光,只有風。
風從四面八方來,又往四面八方去。
還有從天邊過來的蹄聲,幾萬匹馬踩在堅硬的凍土上那種碎而密的鼓點。
蹄聲越來越近,外祖父站在曠野正中。
是年輕的外祖父,不是李察認識的那個顴骨鬆了、眼窩陷了的老人。
是照片上那個腰板筆直、腰間掛著佩刀的獵手。
他在對抗一樣東西,那東西沒有形狀。
它是天上壓下來的一片黑,是風裡那個越來越響的嗡鳴。
這東西無法對抗,無法逃脫。
它只是來了,如潮水湧上灘塗,如夜漫過白晝。
外祖父奮起反抗。
他拔出獵刀,劈下去的時候那片黑裂開了一道口子。
裂開的口子轉瞬又合上。
他再劈,再裂,再合,一步不退!
那片黑從他腳下湧上纏住他的踝,他劈開。
從他背後捲過來罩住他的肩,他劈開。
從他頭頂壓下來,他仰著頭把刀舉過頭頂,劈開!
李察在夢裡看著,說不出話。
外祖父劈開了一次、兩次、一百次、一千次……那片黑永遠合得上。
外祖父的動作,慢了。
風裡那個嗡鳴,越來越響。
李察忽然聽清了,那嗡鳴裡混著雁鳴。
一群大雁排著隊從天上過境,淒厲又整齊。
外祖父最後一次舉起了刀。
這一次,他沒能劈下去。
那片黑從他舉刀的那一瞬,漫過了他的手臂,肩膀,胸膛……最後漫過了他的臉。
那柄獵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外祖父,落敗了。
? 第386章 最後一次下潛
李察在夢裡,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就在外祖父倒下的那一刻,他落進那片黑裡後被託了起來。
一股力從底下把他往上抬,抬過風,抬過雁群。
黑,接納了他。
李察終於看清了那支隊伍,它在天上過境,望不到頭。
騎手形廓是糊的,坐騎蹄下沒有路卻踏得極穩。
佇列最前一個頂著鹿角、手裡牽著砝K的身影,李察看不清也不敢看。
外祖父排在佇列末尾,他不再是被獵的那一個,成了出獵的一員。
隊伍往前走,往那個嗡鳴最響的方向走,東南那塊將透未透之處走。
外祖父在隊尾回過頭。
隔著風與雁鳴,他看著自己的外孫,比了一個手勢。
那個手勢李察剛學過:“風向在你那邊。”
外祖父比完,轉回了頭。
他的背影混進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裡,再也分不出來。
雁鳴遠了,那低嗡卻越來越近。
………………
李察睜開眼,爐火早就熄了。
他先是躺著沒動,開始替自己找理由。
這兩週裡他見了太多人,聽了太多事。
門柱上那枚齒痕,外祖母的炭筆像,盧恩血契,獵冊,科爾賓攤了一桌子的薩迦殘頁。
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泡了一個禮拜,夜裡發起酵來做一個夢不算奇怪。
人做夢,本來就是把白天東西打亂了重新碼一遍。
他甚至替自己找好了佐證:夢裡那些雁鳴,多半是後院水塘邊上那幾只鵝;
那個越來越響的低嗡,是夜裡三點從切爾西路口過去的哓浛ㄜ嚒�
他把這些理由一條一條擺出來,都快要把自己說服了。
【思辨·內醒】那副專挑骨頭的眼睛,從外面收回照在了他自己身上。
這是一個正在很努力地替自己撒謊的人,李察坐了起來,把面板調了出來。
【睡覺 Lv.3,進度100%。】
【睡覺 Lv.3→ Lv.4。】
變化來得極安靜。
【野眠】入睡和醒轉之間那道坎,被徹底磨平了。
他現在可以在任何一種姿勢與噪音裡切進深眠,也可以在任何一刻切出來,中間不留一絲滯澀。
同樣一夜,修復效率又往上抬了一檔。
李察的目光往下移:【睡覺】
“此項已啟,再次進階需滿足:
等級至Lv.4,進度100%。
可用點數2。
在一次睡眠中,自然做到一個後來被證實為真的夢(已滿足)。”
李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夢裡那個“後來”還沒到,面板卻已經給那一行打了勾。
李察把塔羅牌從帆布包裡取了出來。
他第一個想問的問題是那個最不該問的:外祖父還剩多少天。
這個問題的第一個詞還沒在心裡成形,靈感就先開始預警。
有什麼在極遠的地方隔著好幾層黑,慢慢抬了一下眼皮。
李察把牌按回桌面一動不動地坐著,等那股涼意從後頸退下去。
只能問自己。
他在心裡把措辭翻來覆去改了好幾遍,最後定下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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