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那杯苦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教會代表先聲奪人。
他說唯靈論異端腐蝕信眾、敗壞公序良俗,必須全面禁止民間通靈活動。
說得義正詞嚴,引經據典,慷慨激昂,在座諸位無不動容。”
克羅夫特哈哈一笑。
“當然,教會最操心的不是信眾靈魂被腐蝕,他們最操心的是靈媒搶牧師飯碗。
以前死了人,寡婦和老太太往教堂跑,往募捐箱裡扔錢。
現在死了人,她們往靈媒鋪子跑,錢流進了花月街。”
格里爾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
克羅夫特沒理他。
“行會代表第二個發言,他說人手全被調去海岸和前線了。
帝都後方巡護只剩老弱,哪來資源搞什麼清查。”
“這話倒是實話。”格里爾插了一句。
“是實話。”克羅夫特點了點頭。
“行會代表說完實話之後,話鋒一轉,說如果上面要清查,行會可以配合,但‘前提是追加人員編制和專項撥款’。”
“分駐辦呢?”李察追問。
克羅夫特模仿著那個腔調。
“我們充分理解各方關切,將積極研究可行方案。”
“分駐辦就這樣,幹活的人全死了,說話的人都升了官。”
“軍方?”
“軍方代表問了一句。”
克羅夫特推了推自己眼鏡。
“他問,這些招魂活動是否直接威脅前線安全?”
“回答是暫時沒有直接證據。”
“於是軍方代表說不歸我們管,合上資料夾走了。”
格里爾說道。
“四家各說各話,下一次協調會定在一月底。”
“一月底?”李察給整不會了。
“對,一月底。”克羅夫特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諷刺。
“你別嫌慢,就上次那個關於戰時燈火管制標準的協調會,從提案到落地都用了六個星期。
燈火管制好歹是看得見的事情,招魂這個的影響都還沒發酵。”
格里爾補了最後一層。
“何況前線一直打,傷亡名單一直累計,大家都很不滿,就差上街遊行示威了。”
“你現在跳出來跟所有人說‘不許悼念你死在壕溝裡的兒子、不許唱歌、不許點蠟燭做招魂’……”
“你覺得,議會那些先生們會怎麼做?”
“選票。”李察脫口而出。
格里爾抬眼看了看他,沒接話。
克羅夫特倒是嗤了一聲。
“看吧,預科生都知道。”
“這個節骨眼上,誰站出來下禁令誰就是公敵。
帝國說是帝國,其實根本不是集權國家,沒有人能一句話就讓政令強制推行。
議會、教會、貴族院、軍方、內務院……大家都是自己管好自己。”
他把空茶杯翻了個底朝天扣在桌面上。
“沒人是傻子,威廉姆斯。
那一屋子人精明得很,每一個都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他們都做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每個選擇單獨拿出來看都無懈可擊。”
克羅夫特站起身來,把椅子推了回去。
“可你把這些無懈可擊的選擇疊到一處,就是一坨屎!!”
“沒人犯錯,事情也沒人做。”
“因為做事的人要承擔風險,不做事的人只需要等別人先動。”
“大家都在等,都在看,都在算。”
“算到最後,本來還有時間進行的挽救行為,也從所有人指縫裡漏過去了。”
李察從那間小會議室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走廊窗邊,看著遠處帝都市區星星點點的瓦斯燈。
燈火管制後,帝都的夜比從前暗了許多。
那些還亮著的燈裡面,不知道有多少間客廳正在拉上窗簾、點上蠟燭、擺出蠟筒。
李察想到了一個人。
瑪麗夫人。
如果她願意站出來,事情可以不一樣。
她管不住幾百萬帝都市民的嘴和手,但她管得住靈媒這條線。
如果她發動自己人脈網,勒令自己能管到的所有靈媒……招魂熱的擴散至少可以被砍掉小半。
但清查內鬼的行動到現在也沒有結果,沒抓到內鬼,人心就一直懸著。
上面那些人一邊需要瑪麗夫人,一邊又提防她。
她站出來幫忙?
幫完了,功勞記在別人名下,出了岔子她一個人扛。
這種時候她選擇明哲保身,李察一點都不意外。
………………
一月九日,國王十字車站。
傑拉德到得很早。
他穿著一身方便行動的深灰獵裝,帽簷壓得很低。
手裡捏著車票和一份從火車站報刊亭買的當天報紙,報紙還沒翻開。
李察跟在後面,包裡裝著預研資料和隨身奇物以及施法媒介。
檢票口驗了票,兩人沿著廊道往月臺深處走。
軍列編組佔了前面八節車廂,灰綠塗裝的車體上刷著編號。
車門踏板上有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等。
“傑拉德爵士。”男人欠了欠身。“這邊請。”
兩人上了車。
車廂內部經過了改裝,隔成了三間獨立小包廂和一間稍大的公共客艙。
“先坐下歇會兒。”傑拉德在靠窗位置落了座,把帽子摘下來放到膝蓋上。
“人還沒到齊,車要等一個鐘頭。”
李察在他對面坐下,從帆布包裡抽出了那疊盧恩符文的預研筆記。
他打算利用這一個小時把最後幾頁收尾。
傑拉德翻開了報紙,很快又合上了。
“今天報上寫的還是聖誕休戰的後續。”
他把報紙摺好丟到了桌角。
“下議院有人提案要調查聖誕休戰的責任歸屬,說是‘影響軍紀’。”
“影響軍紀。”李察從筆記裡抬起頭。
“士兵自己停下來不打了,總得有人負責,這叫行政邏輯。”
傑拉德哼了一聲。
火車還沒動。
月臺上傳來軍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碎步聲,偶爾夾雜著哨音。
第一撥登車的是三個人。
前面那位李察在俱樂部已經見過了,帝都總督察,老菲利普斯。
灰風衣,領子翻得很高,隨行副官替他拎著公文包。
男人先看到了傑拉德,點了點頭。
然後他目光移到了李察身上,停了大約半秒。
“又見面了。”
跟在總督察身後上車的那個人,讓李察有點意外。
菲利普斯居然也來了。
他腋下夾著一本不知道從哪淘來的舊書,從踏板上晃了進來。
不同的是,他另一隻手沒端茶壺,大概是被他爸提前沒收了。
“喲。”菲利普斯看見茶友,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在?”
“學者觀摩。”
“觀摩好啊。”菲利普斯在李察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把那本舊書往桌面上一攤。
李察瞥了一眼封面,《北海沿岸燈塔建築史》。
這和驅魔行動有什麼關係?
答案當然是沒關係,菲利普斯讀書從來不需要關係。
“坐好。”總督察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菲利普斯的脊背下意識挺直了。
總督察沒有再看小兒子一眼,他已經在傑拉德對面坐了下來。
副官取出幾隻資料夾,分門別類碼好。
“約克站和斯卡伯勒站各接一撥人。”
總督察翻著資料夾。
“科爾賓副教授在約克上車,蒙塔古那一家也在同一站,亞歷山大和他堂叔一塊來。”
他把一頁名冊推到了桌面中央,食指點了點最下面那一行。
“斯卡伯勒站上來的是海瑟薇,民間行會惠特比分會的隱秘者。”
“海瑟薇我認識。”傑拉德接了一句。
“在那片海崖上守了快二十年了。”
“是,她對當地封印體系比分駐辦的人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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