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這面具……”赫卡忒說:“我做出來交到你手裡,到今天你戴過幾次?”
普羅米修斯沒答。
“我來替你說。”赫卡忒聲音不急不緩。
“真正戴上,讓它那點力量咿D起來的次數……是零。”
“你臉上掛的,還是那副裝飾性的東西。”
桌上沒人意外。
普羅米修斯這半年的猶豫,眾人都看在眼裡。
盜火者的面具給的是預見,可預見對他來說是苦刑,看得越遠,折磨越深,他怕得有道理。
“你把面具拿回去讓你師父拆了。”
“拆完了觸發了我埋的保險,你師父用了好幾天收拾殘局。”
“然後你把面具補好了鎖在櫃子裡,一直鎖到今天。”
“放著不用的面具,和一塊銅片有什麼區別?”
普羅米修斯的頭低下來了,他沒有辯解。
“普羅米修斯。”赫卡忒把話挑明瞭。
“我這張桌子,養不起在門外來回踱步的人。”
“別人都進門了,你還站在門檻上探頭探腦。
你佔著一把椅子,拖著整桌的進度。”
“如果你繼續這樣猶猶豫豫不肯戴上去……”
赫卡忒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我只能請你離開。”
“而且這一次,和阿瑞斯那次不一樣。”
“阿瑞斯走的時候,我給了義肢錢和一句後會有期。”
“你走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有。”
“你還得把我做面具花費的代價,包括材料、時間、以太消耗都折算成等值物還給我。”
整桌冷透了。
普羅米修斯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出聲。
“首席。”他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來,帶著說不清楚的乾澀。
“我……”
李察坐在自己位置上,把靈感收到了最低。
這種時候用靈感去掃人是很沒有禮貌的事情,哪怕在神譜沙龍里。
普羅米修斯在“我”字後面卡了大概有十秒鐘。
這十秒鐘裡,他的兩隻手在面具邊緣來回挪了好幾個位置,最終握住了面具的兩側。
他把面具從掌心間端了起來。
很慢,像在端一隻裝滿了到邊的碗,生怕晃灑了一滴。
赤金面具上普羅米修斯的側影,在神殿裡那幾盞燈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被縛在高加索山上的盜火者,每日鷹來啄肝。
預見即折磨……知道明天鷹會來,知道來了就疼,可你拿走它的火永遠亮著。
普羅米修斯把面具舉到了臉前,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把赤金面具覆到了臉上。
普羅米修斯頭頂那團赤紅火焰的顏色變了,火裡有光。
光從火焰芯子裡不斷往外滲,滲得不急不緩,把整團火焰輪廓從毛躁變成柔和。
赫卡忒默默注視了一會兒。
“好。”
她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 第362章 商業之神
赫卡忒把面影輝照的事收了尾,火炬與鑰匙的輪廓從凝實慢慢軟回了常態。
到了交易環節,普羅米修斯第一個把東西往桌面上擺。
幾隻銅質密封罐,每隻半個拳頭大小,罐口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赤金面具下的聲音還有點啞。
“這些都是師父調配的高純鍊金穩定劑,純度比之前給過你們的那批高了將近兩個等級。”
桌上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那幾只銅罐上。
大精通級別的鍊金工匠,整個舊大陸上一雙手數得過來。
從此人手裡出來的穩定劑,市面上根本不會流通,很快就被幾人一掃而空。
李察和涅墨西斯財力不夠,索性沒有去參與。
“另外,師父留了一道口信給首席。”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說。”
“首席托他做的那件東西已經做好了,過幾天就用靈界信使遞過去。”
這說的是上次赫卡忒給的那隻匣子裡的圖紙。
赫卡忒沒有多言,火炬輪廓晃了一晃算作收到。
狄俄尼索斯從椅子後面拎出了一隻酒箱模樣的木盒。
開啟后里面碼了六隻深色玻璃小瓶,瓶口全用蠟封了。
“帝都東區和南區幾家老酒館的‘底灰’。”
他把兩隻瓶子推到桌面上。
“什麼?”赫拉克勒斯的獅口面具偏過來了。
狄俄尼索斯把手指在瓶壁上彈了一下。
“老酒館幾十年不清的爐底,和以太殘留匯在一處。
裡面沉著幾十年來在那爐子邊發過的誓、罵過的人、哭過的事。”
他把一隻瓶子朝光亮處舉了舉,瓶底那層灰黑沉渣在微光裡泛油。
“拿來做封印填料很趁手,尤其是封那些跟‘承諾’和‘誓言’沾邊的東西……你往縫裡抹一層底灰,等於拿幾十年的酒館規矩替你守門。”
德墨忒爾的赤陶面具下傳來了一聲輕笑。
“你是把人家酒館地板挖了吧。”
“合法收購。”狄俄尼索斯舉了舉手。
“那幾家都關門了,戰時限制營業時間把他們擠死了。
我花錢連爐膛帶底灰一塊買的,老闆還謝我幫他搬走一堆破爛。”
赫拉克勒斯那邊,獅口面具下的男人把一隻舊行軍背囊往桌面上一倒。
嘩啦啦滾了一桌子東西。
“前線後方清薄弱點回來的,能賣的全在這了。”
李察的靈視在那一桌亂七八糟裡掃了一圈。
赫拉克勒斯的東西多而雜,有一些是邪物殘骸加工材料,有幾件封印碎塊。
還有兩個他吃不準來路的物件:被燒得發黑的身份牌,和灌了蠟封的玻璃罐。
身份牌上的字被高溫燒花了,李察湊近些才勉強辨認出半截名字和一個團番號。
“這身份牌在哪找到的?”李察開口。
“無人區。”
“兩軍間那條走廊裡,鐵絲網絞著爛泥和爛人。”
男人把牌面翻了一下。
“牌上團番號和兩邊都對不上,查了半天,發現是三個月前列為失蹤的一個咻斶B的。”
“咻斶B怎麼會掉進無人區?”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下了。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赫拉克勒斯兩條腿換了一個架法。
“無人區裡,有活人。”
桌上靜了半拍。
“前線獵手小隊的人給我講過。”
赫拉克勒斯把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兩邊塹壕之間那條死亡走廊,夜裡有人拖屍體。”
“但那些人根本不是收自己人遺體的搜尋隊,也和夜間偵察兵扯不上關係。
搜尋隊有番號,夜間偵察穿的是黑色罩衫。
那些人穿拼湊的破衣服,兩邊軍裝碎片縫在一處,活像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稻草人。”
“各國的逃兵。”普羅米修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嗯。”赫拉克勒斯重重點了點頭。
“逃出壕溝,逃進無人區,哪邊也回不去了。
據說夜裡出來拖屍體,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口糧和彈藥。白天縮回彈坑或者塌了的地堡廢墟里。
兩邊的炮互相往對方陣地轟的時候,這些人就在彈幕間的縫隙裡來回苟著。”
他把身份牌推向李察。
“這枚牌也送給赫爾墨斯閣下,說不定你能在上面發現點有意思的東西。”
李察把身份牌拈起來看了看,收了。
赫拉克勒斯又拿起那隻蠟封玻璃罐,晃了兩下,罐底有一層棕黑色的泥。
“無人區的土。”
“那條無人區從海邊一直橫貫到內陸,幾百英里長。”
“幾百英里連成一條線的血浸帶……血浸點從來都是一個一個散著的,礦坑下一個,廢棄磨坊一個。”
他把食指沿桌面橫著劃了一道。
“這一次是一條很長的線。”
李察盯著罐底那層泥,想起了不應坑的檔案。
不應坑是一個點,三個礦井血浸點在地圖上圈出一片三角。
眼前赫拉克勒斯描述的,是一整條橫貫大陸的血浸帶,從北海到海爾維第邊界。
幾百英里寬度裡躺著幾十萬具屍體,每天還在往上壘。
“這條線再養個一兩年。”赫拉克勒斯的手掌摁在桌面上。
“它底下能長出來什麼東西,我都不敢想。”
除開身份牌和土樣以外,赫拉克勒斯倒出的那堆零碎裡還有兩件他自己拿不準的物件。
一隻銅釦,做工粗糙,扣面上刻著一朵矢車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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