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三排到第五排最濃,第一排幾乎沒有。”
普拉特點點頭。
“你讀得很細,繼續。”
李察往裡走了十來步,凱瑟琳跟在右後方,愛德蒙在左側,瑪姬殿後。
四個人自覺走成了菱形,視線交叉覆蓋,這是外勤的基本陣型。
走到第三排帳篷的時候,李察停下來了。
這裡溼氣明顯要比別處厚。
“第三排到第五排。”普拉特在他身後解釋。
“是最後撤出來的一批人住的。”
李察回想著通報裡的資訊。
福克斯通港的難民分三批到達。
第一批最早,是海閘剛開的那天就往高處跑的人,撤得最快也最乾淨。
第二批隔了兩天,是被救援隊從屋頂上接下來的。
第三批最晚,比第一批足足遲了五天。
那五天裡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說得清楚。
李察帶著凱瑟琳從B排第一頂帳篷走起,一頂一頂地掀簾子,一戶一戶地登記。
愛德蒙走在另一側,遇到情緒不安的難民就停下來安撫幾句。
教士身份在這種場合下,比什麼術式都管用。
十字架一露出來,即便語言不通的人也會開始雙手合十。
瑪姬殿後警戒,目光從不在帳篷內側停留太久。
第一天工作很枯燥。
巡護中有問題的李察在登記冊上標紅,交給組長。
? 第349章 輪到我了(月票加更16)
普拉特彙總後送到哈丁那裡,由其決定是否將其轉移到隔離棚裡。
這是所有小隊都在同時做的事情。
隔壁A排帳篷區傳來另一支小隊組長嘶啞的嗓門,隔著兩層帆布都聽得見。
C排方向偶爾有鐵門開合的聲響,是被判定需要隔離的難民正在轉移。
巡護工作做到了第二天,問題就開始集中出現了。
李察拉開了第三排一頂帳篷的簾子。
帳篷裡住了三戶人家,五個大人兩個孩子。
行軍床鋪成一排,中間掛了毛毯充當隔簾。
隔簾上有的地方被碰歪了一截,露出裡面正在給孩子喂稀粥的婦人。
“請問。”李察用法蘭語開了口。
這些難民大多從弗蘭德斯南部過來,說的是法蘭語和弗萊芒語的混雜。
他的法蘭語算不上流利,但足夠應付基本對話。
“您是哪天到的?”
婦人的嘴動了一下。
“……星期四。”
“哪個星期四?”
“這個……”她的眉頭皺起來了。
“我不太記得了。”
“水漲上來了,我們就走了。”
李察在登記冊上寫下了這句話。
往裡走的時候他又問了兩家人,回答如出一轍。
水漲上來了,我們就走了。
至於水怎麼漲的、從哪裡漲的、漲到了什麼位置……所有細節全部說不出來。
凱瑟琳走在他旁邊,嘴巴閉著。
涅墨西斯的能力,讓她站在帳篷外就能夠辨認。
哪些人身上的“溼氣”更濃、哪些人身上幾乎沒有。
每辨認完一個,她就在自己小本子上做標記。
濃的畫圈,淡的畫點。
走到第四排帳篷的時候,李察碰到了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坐在行軍床上,背弓著,兩隻手攥著一隻泡爛了的布偶兔子。
“這是我孫女的。”老婦人用弗萊芒語說著。
李察勉強聽得懂弗萊芒語。
“她呢?”
老婦人低下頭,看著那隻布偶兔。
手指在布偶兔那隻被縫回去的耳朵上搓了搓。
“水漲上來的時候她在睡覺。”
“我叫她叫了兩聲,她沒動。”
“我以為她睡得太沉了,就把她抱起來往高處走。”
老婦人的手停在了布偶兔肚子上。
“走到堤壩上的時候,我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睜著。”
“可眼睛裡面……”
帳篷外面風又大了,帆布拍在支架上發出砰砰聲。
“……不是她了。”
李察在登記冊上把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下來。
凱瑟琳站在帳篷簾子外面,她沒進來。
可她的手從簾縫裡伸了進來,在自己那本小本子上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很深,筆尖差點把紙戳穿了。
李察合上登記冊,朝老婦人欠了欠身。
“有人會來幫忙照顧您的。”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出了帳篷,李察在泥地上站了一會兒。
海風從他臉上呼過去,把臉頰和鼻尖凍得發麻。
凱瑟琳把本子翻過來讓他看。
本子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編號和標記,圈比點多得多。
B排帳篷區兩百來號難民裡,身上“溼氣”濃到她覺得不對勁的至少有三分之一,全部集中在第三排到第五排。
李察翻到登記冊的下一頁,走進了隔壁帳篷。
這頂帳篷裡住了一箇中年漁夫。
漁夫盤腿坐在行軍床上,面前擱著一隻搪瓷碗,碗裡的燕麥粥已經放涼了。
他沒在吃,也沒在看碗。
他的目光落在帳篷另一頭的空床上,那張床鋪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您是哪天到的?”李察坐在他對面那張行軍床的邊上。
漁夫的目光沒有從空床上移開。
“水漲上來之前。”他用法蘭語說。
“我們村子的井水先變了。”
李察的筆停住了。
“變鹹了。”漁夫把嘴唇舔了一下,好像又嚐到了那股味道。
“喝了之後嗓子眼裡會有一股……腥甜味。”
“像血,但又不是血。”
他終於把眼睛從空床上收回來了,看向李察。
“喝過那口水的人,當天晚上都做了同一個夢。”
“什麼夢?”
“夢裡有人叫我們的名字。”
漁夫的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一個叫,用的是我們祖父輩的口音。”
“叫到名字的人。”漁夫把那隻搪瓷碗端了起來,又放下了。
“第二天就往水邊走。”
“高高興興地走。”
“走的時候還回頭說……”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輪到我了。”
李察在登記冊上寫下這句話,然後在下面畫了一道線。
博聞把腦子裡那座圖書館翻了一遍。
古高盧祭祀中,被選定為貢品的人在被帶往祭祀點的途中,會對同行的人說一句固定的話。
不同部落措辭有細微差別,可核心意思全是同一個:該我了。
走出帳篷的時候,李察把這段訪談記錄加進了給普拉特的報告裡。
第三天清晨,普拉特再次把四個人叫到一起。
“今天巡護照舊走,上午我帶你們再跑一遍第三到第五排那些標紅的帳篷,查漏補缺。”
“下午我做一輪占卜,你們幾個在旁邊多學著點。”
上午的巡護和前一天差不多。
不同的是,今天他們專門複查了第三排到第五排那些標紅的帳篷。
昨天有兩個被標紅的難民今天濃度降了一些,降到了標線以下。
普拉特讓李察在登記冊上改了標註,從紅降為黃。
也有三個人的濃度比昨天又濃了,那個漁夫濃到帳篷簾子還沒掀開,凱瑟琳站在外面就皺起了眉。
這三人被當天轉移到了隔離棚。
到了下午,普拉特在B排帳篷區排頭找了一處相對背風的拐角,把銅碟擱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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