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一前一後地響著,節奏不太一致,蒙塔古步子比他大。
走了幾步,他打了個哈欠:
“今天那門銘文課能把人講瞌睡,我後排打了兩次盹。”
“沒人發現?”李察倒是第一次見到這傢伙不那麼從容的一面。
“發現了,鄰座捅了我兩次胳膊。”
“你呢,今天排的什麼課?”
“兩門理論,一門外勤準備。”李察也隨意閒扯著。
“外勤準備那門倒講了點有用的,怎麼在湠┻吔缗袛喑毕较颉!�
“判斷潮汐方向有什麼用,湠┯植皇钦娴暮!!�
“講師說是類比,潮水湧動跟以太密度變化是一個道理。
摸清楚了,就能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哪邊躲。”
蒙塔古點點頭,沒再接話,像是在想別的事。
又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我哥這週寫信回來了。”
李察側頭看他:“前線?”
“嗯,信裡沒說具體在哪,估計是過了審查的。”
“他還好?”
“信是月初寄的,寫信的時候還好。”
蒙塔古的聲音低了一點:“現在好不好,誰也說不準。”
李察腳步慢了半拍,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倒想跟他換換。”蒙塔古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那邊躺壕溝裡,我在這邊背銘文表,誰過得舒服還說不準。”
“你是說真心話還是賭氣?”
“一半一半。”蒙塔古聳了聳肩:
“家裡那幫人盯著我,巴不得我趕緊扛起這一支的臉面。
我哥反正生下來沒那個天賦,就只能去前線扛槍。”
兩人在通道里又走了一段,腳步聲混在一起,聽不出誰先誰後。
“你每天都來訓練室?”李察問道。
“下午沒課的時候都會來。”
“練什麼?”
金髮青年沒撒謊:“我們家的家傳術式。”
李察識趣的沒有再追問下去。
這說的應該是那位太陽傳統達人的奧秘。
按照譜系,對方的家傳術式應該比起瑪姬的“青綠環”強上不少。
在班上其他人眼裡,蒙塔古是那種天生站在終點線旁邊的人。
他不用跑,起步的位置就比別人靠前一大截。
但蒙塔古自己絲毫不敢鬆懈。
大貴族家的直系後裔,上面那些長輩盯的是他能不能邁過大精通門檻,在這一輩人裡撐起整個家族的場面,再加上人還在壕溝裡的哥哥……
這些壓力疊在一起,已經足夠大了。
壓力大,自然看到熟人出來就想和他聊兩句。
兩個人走出地下通道出口,晚秋的冷風把他們臉上的汗吹乾了。
路燈比之前暗了不少。
上面新出的規矩,說是防著夜裡飛艇從天上瞅見。
? 第333章 老獾酒館
這天早上,李察重新走進那間沒有窗戶的教室,牆壁四面銘文依舊把以太場壓得乾乾淨淨。
門口嵌著銀線的門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截止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編修組的工作進入了收尾階段。
霍利斯坐在那張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擺著厚厚一摞已經編好的封印圖樣。
“這一批是最後了。”他把手掌按在那一摞紙上面。
“月底之前全部校驗完畢,裝訂成冊,送去前線。”
學生們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察翻開自己那一份的時候,發現手頭只剩下了不到二十頁需要校驗的圖樣。
蒙塔古那邊也差不多,金髮青年正在用鉛筆極細地標註某一處封印節點的偏差。
費舍爾把全部精力撲在了那一沓目錄索引上,按字母和年代交叉排列,細緻得讓人後腦發涼。
整間教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紙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鉛筆落到桌面上的輕響。
日光從走廊那頭漏進來,李察把最後一頁校驗完畢。
他揉了揉手腕,朝那間屋子四面看了看。
告示欄上釘滿了各類通報和需求單,有些已經被人拔下來歸了檔,留著釘痕的位置空了好幾塊。
新鮮需求單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前線送過來,可編修組工作已經快乾完了。
從九月底開始,這幫學生被拉進這間沒窗的教室裡,每天對著封印圖樣拆、抄、校、歸。
枯燥得讓人牙癢癢。
可也就是這份枯燥裡,李察的【思辨】一寸一寸地往前到了Lv.3,眼看著【學識】也到了lv3的95%進度。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響了好幾聲。
旁邊蒙塔古頭也沒抬,在自己那份上做著最後的收尾。
費舍爾正趴在索引表上對照頁碼,嘴唇無聲地動著,大概是在數數。
凱瑟琳坐在教室最角落裡,面前堆著一沓核對完的拓本。
她的坐姿和入學第一天一樣直,手裡的小本子從來沒離過身。
李察看著這間教室裡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格林伍德的教室裡也有午後的斜光,也有埋頭做題的同學。
沃倫會在旁邊嚼麵包,休會在牆根底下畫雞腿,格蕾會把一隻錫盒悄悄放到他桌上然後消失。
那些日子離他越來越遠了。
現在的教室沒有窗,看不見天色。
“收工了。”霍利斯站起來伸了個腰。
“明天繼續,月底之前把這批搞定。”
李察把鉛筆擱回筆筒,心裡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下一次神譜沙龍的日子是十六號,就在後天晚上。
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
到了食堂,李察端著托盤走到視窗,跟往常一樣要了雙份牛排和一碗濃湯。
他在靠窗位置坐下來,把第一塊牛排切成四份,按照最省時間的方式一塊一塊送進嘴裡。
窗外,梧桐葉子又少了幾片。
這幾天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地落了地。
辯論周總名次貼在那塊人來人往的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超過了蒙塔古;
編修組這一攤事,也總算見了底;
再加上那枚剛剛長成的【記錄者之筆】,他這幾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試著它的脾氣。
種種事情都到了尾聲,讓他心裡總算是難得鬆了口氣。
這份放鬆,讓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件小事。
李察走出食堂,給皇家學院那邊打了個電話。
“哦?”聽筒那頭,菲利普斯在那裡大呼小叫。
“李察,你主動請我喝酒,這可真是稀奇。”
“算是補上次的賬。”李察說道。
“地點你定,皇家學院附近我沒去過。
不過前面幾次都是你過來找我,這次也該我跑一回了。”
“不去。”菲利普斯答得很快,聽不出半點猶豫。
“為什麼?”
“皇家學院那邊喝酒都得先討論年份和莊園,跟參加葬禮似的。”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而且我不想撞見奧利弗。”
菲利普斯提過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牙癢癢。
“和他有仇的不是我嗎?你怎麼又不爽他了?”
“發生了一些破事,你可不要和蒙塔古說。”
菲利普斯的聲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
“而且你們帝都大學有家老獾酒館,據說開了有六十年,我聞名已久了,一直想去試試。”
李察拗不過他,乾脆順著對方的意思,把約定地點改回了帝都大學這邊。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銘文學課剛下,李察正收拾東西,凱瑟琳走了過來。
她這陣子還是沒法說話。
出門總要隨身帶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要說什麼先寫在紙上,再翻給人看,同學們都已經習慣了。
她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字,翻過來給李察看。
“麥克菲伊教授生日快到了,你知道哪裡能買到合適的酒嗎?”
“你有沒有問過別人?”
凱瑟琳又翻過一頁,寫道:
“問過費舍爾,他給我講了二十分鐘威士忌,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李察險些笑出聲。
這倒真像費舍爾的作風,讓他去校勘古抄本,他能把每一處筆誤挑得乾乾淨淨;
讓他推薦一瓶酒,他大概只會從詞源學的角度先替你把威士忌的來歷講透。
凱瑟琳的筆尖又落了下去:
“又問了蒙塔古,他報的幾個莊園名字,最便宜那一瓶是我半年津貼。”
李察倒不意外。
蒙塔古向來是衝著最好的去,從不顧慮旁人錢袋子厚薄。
“所以你想到了我?”
凱瑟琳點了點頭,又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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