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星子
高陽神色複雜,低聲吟道,“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裡裂!”
老農眼前一亮,連連道,“對!對!長文公子說得對,就是這樣!”
“但小老兒家太窮,床上除了一床棉被,底下是用稻草鋪的,又以稻草捆了一捆。”
“小老兒有個摯友,叫王老三。”
“他婆娘生他女兒沒幾年就生了一場大病,走了,就剩他和閨女,父女兩相依為命。”
“那年寒冬,太冷了。”
“朝廷一允許砍伐,村民們便一擁而入,但山林太珍貴了,有些要修繕皇宮,要修廟,修皇陵,有些要燒木炭,用來售賣,所以每個人最多砍兩三捆,一下令重新封山後,除了城裡貴人的山頭,幾乎能砍的全都砍完了,樹枝也撿不到多少,只能撿一些枯草、樹葉。”
“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
老農滿臉自嘲,彷彿回到了那個令人絕望的寒冬。
那般絕望,那般……記憶猶新!
“王老三家有些麥稈,那是秋收後剩下的,哪怕是一根一根很不經燒,卻也是寶貝,都得收回去好好存著,畢竟一整個冬天都得做飯,有時太冷,還得燒點取暖。”
“那年太冷了,哪怕是稻草塞滿衣服,縮在屋子裡,還是凍的受不了,王老三家除了麥稈,還有一些儲存的樹枝,他想燒火烤一烤,可轉念一想,這才剛入冬,這若燒了,以後怎麼辦呢?”
“咬咬牙,挺一挺吧,挺一挺就過去了,生活的苦難終究會過去的。”
“可天不遂人願,又過了數十天,天氣絲毫不見暖,反而越來越冷,王老三太窮了,餘下的一點銀錢買了米,根本沒錢買柴,連做飯都不一定夠,更別說燒來取暖,最糟的是,他閨女凍得直咳嗽,小臉青紫。”
“那日,他聽人說,縣裡有個大富商在找通房丫頭,王老三一咬牙,便帶著女兒去了。”
“可當他見到那富商,卻傻眼了,因為那富商都六七十了,論年齡,都能當她女兒的爺爺了。”
“王老三猶豫了,這不是把女兒往火坑裡推嗎?老婆臨死之際,曾用帶血的手抓著他的手,讓他豁出命也要照顧好他們的女兒,他若將女兒給這老頭當通房丫頭,死後有何顏面見亡妻?”
“他抬頭就要拒絕。”
“老頭卻也不惱,只是淡定的讓人搬來了一小袋米,和兩大捆乾柴,再加上二兩銀子。”
“拒絕的話,瞬間就堵在了喉嚨裡。”
“王老三的女兒滿臉害怕,小臉煞白,只覺得那老頭的眼神如虎豹豺狼一樣可怕,她後退幾步,抓著王老三的衣袖,滿臉哀求之色,脆生生的朝王老三喊著“爹爹”,“爹爹”“我們回家吧。”,“我白天一定拼命去撿樹枝”。“求你。”“求你了。””
說到這,老農重重一頓,混濁的老眼裡滿是複雜之色。
高長文聽的血液噴湧,再也忍不住了。
他直視著老農,滿臉憤怒的問道,“那王老三怎麼選的,他真就為了這兩捆柴,一小袋米,區區二兩銀子,不顧亡妻臨終囑託,把自己女兒賣給那老頭當通房丫頭了?”
第982章有些人光是活著,就耗費了所有的力氣與尊嚴
老農聞言,滿臉的苦澀。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高長文那張因憤怒而漲紅、年輕氣盛的臉,聲音沙啞地反問:“貴人,不送那該怎麼辦呢?”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那個絕望的冬天:“就在王老三咬牙送閨女去縣城的前兩天,村東頭的老李家,一家三口悄無聲息地沒了。”
“兩天沒人出門,鄰居覺得不對,便推門進去。一家三口,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瞪得老大,渾身邦邦硬,跟凍透的石頭似的,牆角…還碼著一小捆捨不得燒的柴火。”
老農頓了頓,彷彿還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死亡和絕望的冰冷氣息,滿臉唏噓的道:“那年的風,跟刀子一樣,夜裡能把屋頂的破瓦片掀飛!不起來生火,是真的會被活活凍死的!”
“人死沒多大一會兒,村裡人就圍了上來,起初是看熱鬧,唏噓幾聲,可看著看著,就逐漸變了味兒。”
老農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悲涼,“有人偷偷摸摸,搬走了牆角那捆柴…”
“這一下子,就像開啟了人性之惡的閘門,搬柴的,拿鍋的,拆房梁木頭的,到最後,連死人身上那件傳了三代、硬得像鐵板的破布棉叶冀o扒了下來!”
“來得早的,懷裡揣著東西,臉上壓不住笑,來得晚的,捶胸頓足,罵罵咧咧。王老三也擠進去,搶了一小捆柴火,心裡還美滋滋的。”
高長文徹底呆滯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胃裡翻江倒海。
人死了,連最後一點遮羞的衣物和安身的破屋都被瓜分殆盡!
這哪裡是看熱鬧?分明是一場發生在陽光下的、赤裸裸的掠奪!
但卻又這般真實!
這一句話,狠狠碾碎了他心中所有天真的幻想!
老農看著高長文失魂落魄的樣子,反而扯出一個近乎麻木的“灑脫”笑容:“貴人,您可能覺得這不像人乾的事?可這就是現實,血淋淋、冷冰冰的現實。”
“天一冷,哪年沒有凍死在路邊、溝裡、破廟的?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才真叫慘!一夜風雪過去,不知多少就悄無聲息地沒了,就像一條路邊無人問津的野狗,誰又會關心呢?”
他用枯槁的手拍了拍自己單薄的胸膛,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命撸骸皼]糧食吃,會餓死,沒衣穿,沒片瓦擋風,會凍死。身子骨熬不住,染了病,沒錢治,還是死,可這就是我們這種草芥…的命啊!”
“王老三的閨女已經凍得打擺子,開始咳嗽了!”
“家裡的柴火見了底,米缸也快空了,要是這鬼天氣再拖下去,說不定下一個躺在炕上瞪著眼睛、等著被人扒光的,就是他們父女倆!”
“送給那六十多的老財主當通房丫頭,起碼還能有條活路,是不是?起碼…能活過那個冬天。”
老農說到這,語氣並沒有悲憤,也沒有怨恨,只有坦然接受的平靜。
這輕飄飄的“是不是”,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高長文心上反覆割鋸。
他胸口堵得發慌,嘴唇劇烈地嗡動著。
他想說些什麼,想斥責這世道不公,想痛罵王老三懦弱!
可他卻說不出口,他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赤裸裸,不加掩飾的生存邏輯面前,都顯得格外蒼白無力,格外的可笑。
他從小逡掠袷常瑧n愁的不過是青樓花酒錢,何曾真正觸碰過這冰層之下、名為“活著”的深淵?
“後來呢?”
相比高長文,高陽倒是十分淡定。
楚青鸞和上官婉兒側目看去,原本聽的情緒黯淡的她們,在觸及到高陽淡定的目光下,心頭微微一顫。
還得是毒士。
這淡定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這的確比高陽想的好多了。
最起碼,沒燒。
也沒貪嘴。
最起碼,還沒突破人性的下限。
充其量,這些行為只能叫活著罷了。
老農聽聞高陽的聲音,不由得繼續道,“世道艱難,半點不由人。王老三硬生生掰開閨女死死抓著他衣角的手,那冰涼的小手,帶著巨大的顫抖,那老頭子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哈哈大笑,叫嚷著今晚就要一樹梨花壓海棠,乾癟的雙手就不安分了。”
“自家閨女絕望的眼神,王老三永世難忘,他拿著銀子,用扁擔挑著乾柴和米,不敢回頭,不敢看自家閨女那雙絕望的眼睛,幾乎是逃一般的跑了。”
“當天晚上,屋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王老三燒了點乾柴,喝了一碗熱粥,不是那種碗裡稀的能照人影一樣的稀粥,而是黏糊糊的熱粥。”
“王老三捧著碗,蹲在灶膛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滾燙的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肚子,只是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這一夜,是王老三睡的最舒服,同時也是最為煎熬的一個晚上。”
“畜生!老天無眼!怎麼不降個雷劈死這王老三!” 高長文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報應?”
老農點點頭,“那也算吧。”
“怎麼說?”
須臾之間,高長文便急切的看了過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王老三吃了熱粥,燒了乾柴,體驗到了那熱火氣的滋味,再想讓他回到過去抱著稻草硬熬的日子,那比死還難受!”
“眼瞅著換來的乾柴一天天少下去,天氣卻絲毫沒有轉暖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冷,王老三也越來越急。”
“所以,他便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他叫上了鄰村的二傻,兩人把破棉已e塞滿了稻草,裹了一層又一層,腳上套著破草鞋,懷裡揣著磨得鋥亮的柴刀,趁著夜色摸上了山…”
“那有片好林子,是縣裡張舉人家的產業,二人想著偷偷砍幾根樹枝,神不知鬼不覺,誰又能發現呢?這便足夠熬過剩下的寒冬了!”
“進了山,藉著月光那一點餘暉,兩人便奮力砍了起來!”
“可沒過一會兒,二傻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農目光追憶,彷彿身臨其境,他喊道,“有狗,好凶的狼狗,夜裡的狂吠聲,撕破了黑夜!”
“王老三邭夂茫艿目欤悼删蛻K了,他跑慢了一步,屁股被咬了好幾口,更要命的是,二傻腳上的草鞋跑丟了。”
“他是光著腳在深雪裡跑回來的,等到了家,那雙腳…已經凍得像個發麵饅頭,又紫又腫,沒了知覺!”
“王老三去看的時候,二傻還強撐著說不礙事,就是疼,可沒過兩天,那腳就開始發黑、流膿…”
“黃綠色的膿水混著血,臭氣熏天…”
“二傻沒錢請郎中,買不起藥,王老三忍痛掏了一兩銀子,去買了藥,卻無濟於事,更貴的草藥,根本就買不起,王老三隻能眼睜睜看著二傻腳上的肉一點點爛掉,露出裡面的趾骨…”
“又過了幾天,二傻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神志不清,他腳上的爛肉都生了蛆…”
“二傻知道自己不行了,臨死前,他把家裡的米煮了一碗濃粥,一口接一口喝了下去,他將捨不得燒的乾柴,留了一點,其餘的與所剩不多的米都給了王老三。”
“那天夜裡,二傻一把火,把自己連同那間破屋子,以及裡面的一切…全點了…”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老農聲音悲哀,卻又透著一股無奈:“因為,他不想死了還光溜溜地躺在野地裡,連最後一件遮羞的破布都被野狗扯走,他想要走得稍微…稍微體面點…”
“後來,天氣漸漸暖和,王老三忌憚這一年的風雪,他是真的怕了,便帶著餘下的糧和銀子,一路逃荒…”
老農說到這,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向眾人,咧開一嘴大黃牙,極為輕鬆的道,“幾位貴人,故事講完了。”
說話間,他站起了身,將那一捆撿了一上午,卻小的可憐的樹枝背在了身上。
“貴人,謝謝您的魚。”
“這魚…真香!”
老農朝高陽鞠了一躬,接著便邁開步子,直接離去。
高長文回過神來,趕忙喊了一聲,“老人家,你叫什麼?家住村東還是村西,我一會兒叫管事給您送點柴去啊!”
老農搖搖頭道。
“貴人,不必了。”
“人心,是填不滿的窟窿。嘗過了好柴的暖和氣兒,再回頭啃這爛草根,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他特地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艱難吐出那一句話:“其實,小老兒…就是王老三。”
第983章荒誕的現實,高長文的凌雲志!
轟!
高長文盯著老農離去的背影,瞳孔驟然一縮。
他一把抓住高陽的衣袖,像是有了什麼驚天發現的道,“兄長,這老人家就是王老三啊!他說的…是他自己啊!”
但當他目光掃去,卻發現高陽十分淡定,楚青鸞與上官婉兒也十分淡定,此刻正齊齊的看向他。
“兄長,嫂嫂,難道你們……早就知道了?”
高長文沉默出聲。
高陽點了點頭。
楚青鸞扎心的道,“這麼明顯的事,長文你竟然這麼意外?”
高長文:“……”
陳勝也湊上前道,“二公子,那老丈說到自己掰閨女手時,那眼神你竟沒看出來?”
陳勝的話,無異於一把利劍,狠狠插在了高長文的心口。
丟人啊!
高長文一雙目光看向高陽,出聲道,“兄長,這老農說的是真的嗎?這柴真有這麼重要?並且對百姓來說,這麼不易獲取?”
高陽瞥了一眼,點點頭道,“柴米油鹽醬醋茶,柴字當頭。你說呢?沒有它,米生不成飯,人熬不過寒夜。”
上官婉兒美眸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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