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70章

作者:膽小橙

  “你還不回家睡覺嗎?”

  “跟範寧先生聊天沒有想睡覺的意思,不如,等會跟您同時離開吧。”

  “我今晚不走。”範寧說完後看見羅伊在四周張望,又問道,“你在看什麼呢?”

  “我在看沙發的地方夠不夠大…”羅伊趁著喝咖啡的時候,看了一眼範寧的表情,“開玩笑啦,我的汽車和司機就在樓下…總之,困了再走。”

  “斯賓·塞西爾的事情你怪不怪我?”範寧直視著羅伊的眼睛。

  “不怪你,但委屈,你讓我挨批評了。”羅伊扁起了小嘴。

  看著一襲橘紅色長裙的少女嬌俏的模樣,範寧眼中的笑意濃了幾分:“我想一個補償你的方案怎麼樣?”

  “為什麼?因為我剛剛說我委屈?還是…因為我說不怪你?所以你就覺得,我很理解你了?”羅伊的小嘴由扁到鼓。

  “不不不別誤會,可跟這個沒關係,是因為你最近幫我挑人很辛苦,我被你感動了…”範寧故意露出玩味神色,自己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羅伊佯裝發怒,揮舞了兩下小拳頭。

  雖然之前兩人就保持了默契的共識,但此時,彼此眼神中傳遞的情緒,終於更加輕鬆了一些。

  少女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範寧先生,我晚一點走的原因是,還有一些關於這首交響曲的建議,如果您信任羅伊的話,或許可以試著考慮一下。”

  “你說。”

  羅伊認真說道:“一方面,縮減一下配器要求的數量。您知道如今浪漫主義興盛起來後,我們學院和其他職業樂團一樣,逐漸從兩管制擴編到了三管制,但是您的《第一交響曲》實際上已經是四管制了,尤其是最誇張的,小號您要求了5把,圓號更是要求了7把!光一個圓號樂器,最多的片段就分了4個聲部…”

  “另一方面,過多的註解和表情記號,或許可以適當地刪減一些。雖然近幾年嘗試‘標題音樂’的學生越來越多了,但學院派的教授們,其實內心還是更傾向於‘純音樂’。有些段落您或許需要更多地照顧大家的表達水平,比如短短一個小節內您標註了p(弱)到fff(極強)又到p的指示,演奏難度有點高…還有末樂章從650小節開始,您提了一個讓7位圓號手起立吹奏的奇怪要求,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謝謝你,羅伊。”範寧語氣真眨凵裼信狻�

  羅伊眨眼微笑,然後等著他繼續給出反饋。

  範寧卻是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問道:“這兩天對提名作品的內部考察形勢,是不是…比較一般?”

  “您目前仍是第一。”羅伊先是不動聲色地回答。

  “我明白了。”範寧輕輕一笑,“這是因為我起初,在即興演奏和室內樂投票環節優勢過大,足足拉開了塞西爾5分多…但用目前的進度來折算,我猜,我領先他的分值已經不多了,對嗎?”

  “範寧先生的嗅覺太敏銳了,羅伊之前還根本一點都沒提到呢…您目前只領先2.1分了,學派會員、音院教授和樂團成員中,作出選擇的人已經過半,可能再過一兩天,最終結果就能塵埃落定。”

  範寧臉上浮現出沉思之色。

  作出選擇的人過半後,就將自己5分的優勢拉到了2.1分啊...

  如果大概按照這個趨勢估計的話,自己最終拿到第一的機率?...

  感覺就像拋硬幣一樣無法預料正反了。

  少女說到這頓了頓:“但實際上,我認為目前的結果,至少有七成因素,和您的《第一交響曲》本身無關,而是…那件事情之後,學派的態度。”

  “說說另外三成吧。”範寧看著羅伊的眼睛。

  “另外關於音樂本身的三成?…嗯,各位的意見中的確有配器規模和表情術語的問題,對於我剛剛提到的那幾點,他們認為這是一種‘與資歷不相匹配的掌控欲’,且過於離經叛道…”

  “還有嗎?”

  “除此之外,他們還提過您的旋律構造過於古舊簡單,不符合浪漫主義的精緻與細膩,而復調織體又寫得過於複雜,以及...採用了很多庸俗的市井或鄉土調子,卻不合時宜地把它們用優雅高貴的作曲技法整合起來,還以及…某些音樂形象塑造手法上,又回到了受安東教授影響過深的狀態,比如霧狀音帶,比如銅管強奏,比如大量重複動機的疊加變奏,等…”

  範寧靜靜地聽著。

  少女說到這裡時,語氣變得很溫柔:“範寧先生,我特別想在畢業音樂會上首演您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所以才會這麼原封未動地,把他們的態度全部告訴於您…”

  說著說著,羅伊的聲調又慢慢有些激動起來:“跟您袒露我的內心話,我認為他們提到的那些問題,全部都是愚蠢之極的偏見,其中包括赫胥黎叔叔!!!那些都是優點,是您的創舉和突破,是浪漫主義從成熟走向巔峰的開端,這幾天每次我聽到它不完全的演奏,或想象某些片段,都會滿心欣喜,或全身戰慄,甚至有的時候,我演奏自己聲部時,會有比《死神與少女》更強烈的感覺,我邊吖呄耄烤故窃觞N怎麼寫出來的呢?真的忍不住想為它而深深哭泣…”

  夜深之後氣溫下降得很厲害,少女的單薄身形有些發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拉上:“但是,依舊是我的內心話…前面的兩點,配器數量要求和表情術語記號太多的問題,我為什麼要先說出來呢?就是因為,它們最容易作暫時妥協和調整!這不會涉及到太多音符層面的修改,您完全可以根據我透露的資訊做一些最佳化,然後,羅伊再去嘗試說服剩餘未做出選擇的人,儘可能保住我們現在已被蠶食過半的優勢…”

  “聽起來可能有點憋屈,憑什麼去向學院派偏愛的風格妥協?對吧?但我現在最怕的是,機會沒有了,這對目前參與排練的其他同學也會是個打擊,我願意在前面去做這件事情,等您慢慢取得名氣後,我們再去向藝術界輸出自己那些更具有先見性的理念...”

  ......

  “羅伊小姐,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裡了。”

  範寧看著凍得發抖的少女,起身關緊了辦公室透風的門窗,然後溫言笑道:“上次在飯店,我有些失禮...等畢業音樂會結束了,邀你共進晚餐,如何?”

  ...等畢業音樂會結束。聽到這個句式,羅伊終於確定範寧有在認真考慮她的建議了。

  範寧給她倒的那一小杯咖啡,溫度始終保持在最合適的狀態,她又坐了一會,看著對面範寧反覆翻閱著各種樂譜和手稿,記著東西。

  將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後,少女起身道:“我困了。”

  “我送你下去。”

  夜色寒涼如水,兩人一路走到學校行政樓對面主幹道的汽車旁。

  範寧手指碰觸到車門把手,但一直停住,沒有拉開。

  良久,他抬頭問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一貫同前,如果羅伊遇到了更特殊的麻煩,之前在夢裡就會跟您說的...”

  範寧點頭,兩人又在車旁面對面站了一會,然後他問道:“是還有什麼事情麼?”

  羅伊抿了抿唇,低頭考慮,又抬起來:“校方已經知道,‘紫豆糕’是誰了。”

  “你的意思是...”範寧神色一凝。

  “沒錯,是比兩天前更進一步的驗證。”羅伊點頭,“今天白天,法比安院長已把調查結果呈報給了所有會員。

  “並且...抄送了特巡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安東老師的話

  ...抄送了特巡廳?範寧眉頭深深皺起。

  這個法比安到底想幹什麼?之前範寧覺得他去推動博洛尼亞學派調查瓊,是想借這麼一個官方的名義,先將她控制起來,方便之後找機會達成其他的目的。

  比如瓊的記憶裡面那些“紫豆糕”關於對“調和學派”的警告。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的話,法比安不應該去上報特巡廳啊?

  那目的和效果不就純純變成了“檢舉揭發禁忌,維護當局規則”了?他難道還敢作出一些別的操作來?

  “抄送特巡廳,是我出的主意。”羅伊說道。

  “什麼!?”

  範寧凝視著少女的臉龐:“所以你的用意?”

  “首先,對應關係被實證了,其次,今天下午會議情況失控了...”羅伊徐徐解釋道,“很多會員激烈質疑去年洛林·布朗尼教授的死亡調查結果,要求重新扣留瓊·尼西米小姐,並以身份的新進展為切入點,重新還原事實經過...您應該清楚,目前的局勢下,我們分不清楚他們的真實動機是什麼...”

  “但這個要求又是一個十分合理的要求,對嗎?”範寧似乎明白了什麼。

  “是。”羅伊點頭,“赫胥黎叔叔作為名義上這份報告的簽發人,他已經沒法將其壓回去了,於是最後,我建議他,抄送特巡廳並提議讓他們接管,這個權力仍然在叔叔手上。這個操作提出後,我觀察到了幾人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他們十分不願又無可奈何的樣子,證實了我的猜想和決定是正確的。”

  羅伊說到這微微嘆氣:“尼西米小姐的出身,她的家族,她的父母,還有她自己......她出生在帝國的五級貴族體系,和我一樣應忠於帝國,和我一樣始終處於博洛尼亞學派的影響之下,受它無形的庇護,也受它無形的約束,她沒法逃避...其實放在以往,尼西米小姐此類性質的問題只能算神秘領域的小小意外,並非天大的惡意,交給內部消化處理,大棒往往是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甚至最後的結局是壞事變好事...而現在的形勢,範寧先生您應該清楚——”

  “在註定要被限制一段時間自由的情況下,在特巡廳,反而比在博洛尼亞學派安全。”

  範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連續兩次,希蘭的第一次處理,和羅伊的第二次處理,都很果斷,面臨突發情況,算是最大程度上防止了事態失控。

  損失一千,還是損失八百?逼不得已之下,換作範寧自己也只能選擇後者。

  看著範寧仍舊有些不好的臉色,羅伊出言安慰道:“您也不用太過擔心,其實不管是特巡廳還是博洛尼亞學派,或你們指引學派,調查都是參照相同的規章制度...尼西米小姐是提歐萊恩帝國正統意義上出身的貴族小姐,可能只會被先關一段時間,再受到幾年的限制性管控和觀察...現在只是說,事情到了特巡廳那裡,沒法像內部處理一樣放水了...我和盧雙方也會想一些辦法,縮短各環節週期,不會讓她在那邊受到委屈的。”

  少女在冷風中捂嘴打了個噴嚏,範寧拉開後座車門,護住頭頂的橫樑,讓羅伊坐了進去。

  “就不用開車窗了。”範寧說道。

  “晚安,範寧先生。”少女聲音溫柔。

  這一次他目送汽車遠去後,才緩步走回辦公室。

  不順利的事情不只一件啊...

  在椅子上重新落座,範寧有一瞬間心煩意亂,他用手撐住額頭,閉目了許久許久,最終平靜了些許,決定先考慮自己《第一交響曲》的問題。

  至少,今晚,先把全身心投入到這裡吧。

  羅伊此前告訴自己的建議,他全然可以理解其良苦用心。

  包括她為自己所做的排序:先是說了“配器數量超編”和“表情術語過繁”的問題,待得自己繼續追問後,才開始透露學校教授們其他的批判之處。

  的的確確,若採納這兩個建議,是耗時最小,修改最少的,而又能為學院派的教授傳達出一個良好態度,可謂是付出和犧牲關係中價效比最高的方案了。

  她表達了自己真情實意的願景,也照顧了自己的情緒,以及...最大程度維護了《D大調第一交響曲》的藝術獨立性。

  可範寧仍有一些茫然。

  削減配器規模,有些管樂聲部要作簡化倒是小問題,可不同配器組之間的音量平衡,會偏離自己最初的設計,很多預先希望達到的音響效果,可能會面臨著失靈的風險。

  而砍掉那些表情術語中的一部分...

  “不行,我不願意啊。”範寧有些難受地抓頭,“它們每一個,在我的構思裡都有其用意,那是我意志的體現,藝術詮釋當是嚴謹和自由的統一…包括以後若是有別的指揮和樂團演出,只有完全遵照了這些表情術語,才能賦予這首交響曲以靈魂...”

  安東老師後兩部交響曲首演的失利,很大程度上一是因為,他沒有下定決心控住各聲部的音響平衡性,二是因為,他對音符之外的表情術語標記過少,提示的缺位造成了學生們過於散漫的處理,而交響曲的變數比獨奏多了太多太多。

  如是真有大師級別指揮家願意詳細分析他的作品,總結出其間需要仔細斟酌之處,然後把研究成果灌輸給一支高水準的職業交響樂團,當時的首演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可惜,沒有。

  “如果真改了這兩點,這部作品真的還是我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嗎?”

  時間已過凌晨,範寧坐在辦公桌前,看著一大桌子的資料和曲譜,一時強化著堅持自我的念頭,一時又小心翼翼地估算著“守住第一”的可能性,一時又在腦海裡嘗試某些修改後的音響效果...

  “我究竟該何去何從?”

  他反覆掃視自己的總譜,又在來回翻閱老師以前的各種手稿。

  為神聖驕陽教會委託而作的《f小調彌撒》…

  《降E大調第十絃樂四重奏》《g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降E大調第四交響曲》《降B大調第五交響曲》...《E大調第七交響曲》《c小調第八交響曲》《d小調第九交響曲》…

  “老師,如果您還在的話,是不是能針對我現在的處境給到一些建議,我真的是太迷茫了…”

  他看著安東老師在各個年代,各個時期的筆跡,一個個譜號,一個個音符,還有塗改痕跡和註解,沉湎於某些悵惘又寂寥的情緒中久久不能自拔,時間過了一個又一個小時。

  突然,在出神的某一刻,他的眼睛不經意間掃到了某一句話。

  那是非常簡單的一個小句子,寫在《第八交響曲》的第一樂章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處,不知是何月何日何時,安東老師隨意地有感而發。

  乾涸的墨跡如此記載著:

  “音樂演奏或是一種儀式。”

第一百二十章 特巡廳的約談

  範寧昏昏沉沉的眼皮之下的視線,在安東老師記下的這句話間多停留了幾秒。

  然後,思維一點一點地恢復清醒。

  音樂演奏…是一種儀式?什麼意思?

  一場音樂會還能被當作秘儀看待?這個思路自己怎麼從來沒想到過,也沒聽別人討論過呢?

  範寧在腦海裡對照了一些相關隱知,突然間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趕緊擰開鋼筆帽,翻開筆記本,寫下自己的猜測和分析:

  「秘儀有其相對固定的步驟,音樂演奏同樣有程式化的各項元素:進場、致意、燈光安排、曲目單順序、樂曲本身每個音符的時間順序、聽眾的禮儀、鼓掌、謝幕、返場演出、人員退場…」

  寫到這,範寧眼睛一亮。

  或許,有一定的道理!

  「因此,不妨將某嚴肅音樂的演奏現場視為一場秘儀。那麼,演出場所構成了祭壇,音樂靈感的啟示指向了見證者,指揮和演奏家是執行者,聽眾是助手或被影響者…音樂家們付出的靈感和汗水成為了祭品,樂器自然就是禮器,音樂本身則充當了段模领睹胤眨环矫婧脱莩鰣鏊缐┑臒艄鈦阎糜幸欢P係,另一方面,各大音樂廳也會根據喜好,自由新增不同的香味…」

  這的的確確可以對照上秘儀的各種特徵!

  “一個無意間在神秘主義領域的寶貴發現…不過,到底對我當下的困境有什麼啟示?具體的方法論是什麼?”

  範寧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比方說,現在的,更具有特殊性的首演呢?

  “秘儀最重要的,是選擇合適的形式與步驟。那麼我的《第一交響曲》首演,如此特殊的意義,最合適的形式與步驟是什麼呢?”

  首演意味著什麼?——在此之前,那首作品從未在歷史中響起,從未被任何一個人所銘記;而在此之後,首演的日期、時間、參與者、聆聽者、後續反響,都成為了固定的歷史,開始逐漸被世人所銘記,或大或小,或久遠或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