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71章

作者:膽小橙

  《第一交響曲》有什麼特質?——長篇幅的暗示、象徵、伏筆、滲透,皆從大自然的意象開始…力量於細微之處積累,最終不可逆轉,鋪天蓋地,直至最後一刻神性降臨。

  一個最開始有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出現在範寧腦海裡,但當他反覆揣摩時,又越來越覺得這或許可行。

  “叮鈴鈴,叮鈴鈴…”

  突如其來的電話聲在絕對安靜的環境裡響起,把範寧嚇了一跳!

  窗外黑漆漆一片,辦公樓空無一人,牆上的掛鐘指向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這是安東老師的辦公室,誰打來的電話?有人知道我最近這一陣子常來,可我又不是每天在這裡過夜…這個時間點…”

  範寧驚疑不定地看著電話反覆響鈴,然後,伸手揭下聽筒。

  “你好?”他的聲音充滿警惕和低沉。

  “範寧先生,深夜打擾見諒。”電話那頭的男子說話有很重的鼻音。

  “請問你是?…”範寧感覺這個聲音模模糊糊熟悉,但完全想不起來是誰。

  對面男子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說道:“邁耶斯·本傑明。”

  貼著電話聽筒,範寧整張臉驟然繃緊。

  竟然是特巡廳的電話!

  “本傑明先生,有什麼指示嗎?”範寧小心翼翼地問道。

  “今天上午七點,請你來特巡廳烏夫蘭塞爾分部,地址為普肖爾區議會大街360號。”

  沒等範寧回應或詢問,電話那頭直接結束通話了。

  如此乾脆果決,只能說明範寧不管怎麼回應,也沒有第二種可能性。

  短短兩句交談,範寧就再次體會到了杜邦曾經所說的特巡廳強勢的風格,上次大致領會,還是自己在警安局被本傑明審訊時。

  “難道是瓊已經被帶到那邊去了?可是,特巡廳叫我幹什麼?…”

  範寧先是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做一些準備,但又覺得沒什麼可準備的。

  他內心再次湧起一種失控的感受,這是一種他非常討厭的感受,可每次涉及到特巡廳,這種感受就會冒出來。

  這個代表當局,仍不知是敵是友的組織,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質疑或對抗的,甚至也許連自己的父親,或指引學派都做不到。

  只希望自己的實力還能成長得更快一些,至少早點能取得平等的對話,不會有如此大的失控感。

  範寧將這些念頭壓下,關燈,在沙發上躺了一個小時,略微恢復精力。

  簡單地打了個指引學派前臺值班電話後,他出門了。

  天色仍然灰黑,但第一批上工的人已出現在街頭,食物攤販們也開始了叫賣。

  範寧在馬車上解決了早點,四十多分鐘後抵達了普肖爾區議會大街360號,這是一棟掛著警安局牌子的灰色六層大樓,看守嚴密,但沒有任何其他的標識或字樣。

  若有較高的視角,可以看到它與1號地址的烏夫蘭塞爾議會大廈隔著兩個十字路口,貫穿相對。

  這棟特巡廳大樓內部乍一看起來,也和放大版的警安局類似,至少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此,碳化燈光線蒼白而通亮,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

  在說明來意後,他沒有遇到什麼阻攔,反而被警察模樣的人員一路引導。

  在一處談話室,範寧再次見到了本傑明,他的樣子沒發生什麼變化,穿灰色大風衣,戴銀灰軟氈帽,寬額頭,冷眼神,白手套,嘴裡叼著一支深紅色菸斗。

  “半年不見了,範寧先生,你成為了帝國官方組織的一員,並在短短的時間內晉升到了中位階,可喜可賀。”

  本傑明的言語平緩,吐出幾個菸圈。

  “本傑明先生,有什麼需要指示的嗎?”範寧對這位曾越級擊殺過好幾位中位階有知者的特巡廳隊員無比忌憚,而且他現在可能也已經晉升中位階了。

  對面的男子放下菸斗,從抽屜拿出一張銀行支票和一張類似簽收確認書的檔案,一齊遞了過去。

  “籤個名,然後可以拿走它。”上面赫然寫有1000磅的金額。

  “這是…?”

  “搗毀隱秘組織聚會場所的個人嘉獎,同時有3000磅已經到達指引學派分會的公用銀行賬戶,嘉獎通報也會在等下上班後,傳送給烏夫蘭塞爾的所有官方有知者,並呈報上級。”本傑明徐徐說道。

  “感謝你們為維護帝國治安和神秘側穩定而作出的貢獻。”

  “謝謝。”範寧驚疑不定,但沒說什麼,接過支票簽了字。

  就這麼個情況?深夜一個電話把自己叫來?

  “第二件事情。”本傑明軟氈帽下的嘴角似笑非笑,“我們來聊一下你的畢業音樂會,順便再聊聊你的長笛首席瓊·尼西米小姐。”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爆炸性新聞

  聽到這句話範寧心中一個激靈。

  瓊的事情,特巡廳找自己幹什麼?

  補充一些口供以支撐進一步調查?...那跟談及自己的畢業音樂會又有什麼關係?

  “她現在在這棟樓的某處嗎?”範寧不動聲色地問道。

  本傑明緩緩搖頭而笑:“她應該還在家中大床上的睡夢裡。”

  範寧壓下心頭的疑惑,繼續正常表態:“先生有什麼指示,請繼續吧。”

  對面的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菸斗,再長長地吐出,房間內的香菸味有些清香和冷冽,倒覺得不算難聞。

  “瓊·尼西米小姐的問題,我們計劃在博洛尼亞學派總部核增一名編制,將她納入會員,再向聖萊尼亞大學發出調令函,令其將她的人事關係轉入駐校分會。”

  範寧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眼睛逐漸睜大。

  他先是試探性確認道:“還可以這樣的嗎?規則如此簡單就能搞定?”

  “規則為目的服務。”本傑明淡然一笑,“特巡廳並非不講情面,也並非不做變通,這對我們而言,只需要一次小小的程式性調查,一次溫和的例行結論,幾張薄薄的公文紙,以及,‘波格萊裡奇’先生的姓名鋼印。”

  於是範寧真有些看不懂了。

  特巡廳是專門來定製化專屬方案,解決自己的急難愁盼問題的?

  “然後,你待會就發表宣告,放棄自己在聖萊尼亞大學畢業音樂會上競爭首演機會的資格。”

  範寧臉頰的肌肉先是抽動了一下,眼神眯起,身體坐直,但幾秒後,整個人又變得平緩放鬆。

  最後詫異地笑道:“我大概聽懂了,這是一個交換?”

  “不,你沒懂。”本傑明又吸了一口菸斗,“特巡廳沒人跟你做交換,這不是你所具有的資格,兩件事情的平衡只是我們內部的考量。”

  “而對你而言,這就是一條單純的通知。‘你等下會在聖萊尼亞大學發表自己的放棄宣告’——從通知下達的這刻起,這已是確定會發生的事實,當然你有一些小範圍的選擇權,比如是主動自覺執行的形式,還是其他的形式...”

  他的語氣裡面不光沒有商量,連威脅的語氣都沒有,只有純粹的強勢和不容置疑。

  “我有點好奇,為什麼需要我放棄,你們是出於怎麼樣的考慮?”

  “在特巡廳面前你不需要問為什麼,你只需要知道該怎麼做。”

  範寧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本傑明軟氈帽下的菸斗,然後,嘴角揚起弧度。

  “我明白了。”

  有意思...放棄提名考察資格?這竟然和自己之前夜裡面萌生的想法正好撞上了?

  這當然不是條件交換了,這算哪門子交換,這是自己白賺回來一位在編有知者啊!

  還有這種好事!?!?

  雖然看不懂這幫傢伙的用意,但真的有意思...

  得到了範寧的確認回應,本傑明微微頷首,隨意閒聊似地問道:“特納美術館近況如何?”

  範寧剛剛輕鬆的心中突然警惕大增,先是閃過父親文森特的工作檔案,然後又想質問關於音列殘卷的一系列事情。

  但他將這些念頭死死地壓住,臉上流露出無奈的神色:

  “想著讓它重新恢復經營,但目前有心無力。”

  “有知者籌集到資金不成問題,等你畢業之後,想必就有多餘的精力了。”

  “的確有類似計劃,很好的綜合性藝術場所,長期閒置不免可惜。”

  “祝你能早日如願。”

  “謝謝。”

  本傑明站起身來,於是範寧也跟著起身。

  五分鐘的簡短談話,他走出特巡廳的大門時,懷錶的時鐘才指向清晨七點過七分。

  再過了幾個小時,約是午餐時間結束的時候。

  校園內的幾條主幹道上,宣傳欄前圍滿了一圈又一圈的學生,人頭攢動,外面的人在往裡面擠,裡面的人在朝外面喊,很多人神情激動,甚至還有人臉色漲紅,爆出了粗口。

  “卡洛恩·範·寧放棄了他《D大調第一交響曲》的首演競選資格!”

  這條爆炸性的新聞如病毒一般,瘋了一樣地在聖萊尼亞大學肆虐傳播,並有朝校外音樂界快速蔓延之勢。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瘋了?最後一兩天炮製這種假訊息?編也要編得像樣一點好不好?”

  “你怎麼不說卡洛恩·範·寧申請退學了?”

  一群折服於範寧此前作品魅力的忠實擁躉,面對學生人群裡面的喊聲,本身強壓著怒氣,準備等自己擠進去親自看看,但看到竟然連某些嗅到風聲的媒體都已經趕了過來,開始煞有其事地採訪“知情人員”,怒氣終於憋不住了。

  “內幕!內幕!絕對有內幕!”

  “年年畢業音樂會,大型管絃樂作品的首演都被作曲系或指揮系壟斷,今年一個音樂系的卡洛恩佔據了第一,某些學校的人他們急了!”

  還有一堆音樂學專業的同學在人群外圍擠不進去,朝著裡面爆出訊息的人大聲咆哮,然後揮著手臂試圖掰開前面人群的肩膀。

  “蠢貨!大概被你們這群傢伙懂完了?”另一半支援塞西爾的人也開始反擊。

  “範寧只是在前兩輪佔了些優勢,他肯定是看到終試的評估形勢不妙,不想太丟臉,所以主動放棄了!”

  說這些話的人其中就有交響樂團的正式團員,是那部分追隨塞西爾組長的骨幹力量。

  “形勢不妙?怎麼就形勢不妙了?別以為我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範寧仍然領先,塞西爾不就是仗著四年經營的一些人脈底子嗎,說不定你們還使了什麼手段。”

  “手段?我真是被你們這群蠢貨給逗笑了,要是範寧的《第一交響曲》真能維持上首作品的優秀水準,或許我們還心裡沒底…他寫著寫著又回到安東教授那些莫名其妙的路子上去了,古板庸俗的素材,絃樂成片成片靠抖,不可理喻地擴大編制,除了銅管就是銅管,能獲得多少認可你們心裡沒點數嗎?“

  “莫名其妙的路子?笑死我了你們懂什麼叫創新和突破嗎?說這麼多,範寧這半年卻一直都是第一名,現在還是第一名!你們說得一套一套,我怎麼從沒見塞西爾拿過一次?”

  “不是,你們有什麼好嚷嚷的?學校又沒有不讓範寧首演,等畢業音樂會結束後,找個其他的音樂會排期去演不就行了?”

  雙方愈吵愈烈。

  一組的組長默裡奇此刻聽聞訊息也趕到了現場,他的表情和聲音有些冷淡:“你們兩幫人冷靜一點,別在這裡捕風捉影了,有什麼疑惑等校方統一通報這其中原因。”

  其實不管結果如何,默裡奇都清楚這次他拿不到第一了,要麼是範寧,要麼是塞西爾,不過,他在聽完《死神與少女》的首演後,已經心服口服於範寧的創作能力,此刻他心裡和一部分人一樣,希望可以聽到《D大調第一交響曲》在畢業音樂會上響起。

  可是現場實在過於混亂,除了身旁有幾個人瞟了默裡奇一眼外,過高的音量早把他說的話給淹沒了,大家根本沒注意到這位組長在這裡。

  “放都放棄了說這麼多幹什麼啊!?你們這群蠢貨不認字嗎?自己進來看啊!”裡面的人也被罵出了脾氣。

  “你他媽的倒是讓我進來啊!”外側擠不進去的學生們扯著嗓子咆哮。

  人群越圍越多,此時主幹道相對兩側的宣傳欄,外圍的人群誇張到已經重合到一起了,把馬路堵得水洩不通!

  “讓開!”盧·亞岱爾聽聞這個訊息後,帶著幾名排練範寧作品的樂手,急匆匆地趕到了現場。

  相比於默裡奇冷淡單薄的嗓音,盧的聲音可中氣十足得多,加之後面站著的幾位都是五大三粗的銅管組樂手,其中還包括一位吹大號的“重量級”選手,這陣勢終於讓場面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人群勉強分出了一條小道。

  盧側著身子往裡面擠,終於看到在那三人的提名宣傳海報上,範寧所屬區域的右下角,的確貼了一張檔案,上面提及他自願放棄首演,不僅有他自己的簽名,還有蓋了音樂學院的公章。

  如此來看,事情是真的?可能其他宣傳欄的海報上面也貼了同樣的東西。

  盧在一瞬間臉色有些難看,而且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為什麼啊?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顯得渾厚而平靜:“等範寧先生親自出面解釋原因吧,或者等學校在公開場合解釋,我相信馬上就會有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承諾

  安東教授辦公室。

  範寧正將前些日弄散的安東老師的手稿一本本仔細整理,分門別類地重新放回櫃子和抽屜裡。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按理說知道範寧近期常在這裡辦公的人,只佔極少一部分,但在他不斷重複俯身、轉身、踮腳等動作的一個小時裡,電話聲從未停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