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30章

作者:膽小橙

  ......

  輝塔之內。

  範寧一步步在天空深處這座巨大的、反向漏斗狀的漩渦內行走。

  光暈重重糾纏盪漾,如日環食般的金色光環與深不可測的黑影彼此巢狀、旋轉、流淌,更高處的枝椏激情難抑,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再往上,那些真知的光芒足以撐裂顱骨。

  但他不需要攀升,道路在他腳下自行“流淌”,承載著他向上。

  那些舊傷口不過只是沿途的景觀。

  燈影之門,一片溫暖穩定、令人昏昏欲睡的黃光區域,如童年安全的夜晚,皮膚上留下燭淚般的微溫。

  啟明之門,無數旋轉的幾何光斑,構成一座門戶,思維經過時,如同理性晨光照耀下的玻璃。

  旋火之門,純粹的熱與邉拥念I域,靈性被灼燒得噼啪作響,拗轉為看不見的火焰旋渦。

  招月之門,帶著吸引力和悲劇性的傷口,在最深邃最難解的滅絕的裂縫之後,是潮汐般令人安寧的引力。

  極夜之門,所有沉睡的暴力在黑暗中醞釀,穿行者既有可能升得更高,也有可能從某個豁口直接墜入虛界。

  拂曉之門,無可遮擋的白晝,璀璨奪目的光華,一切似乎都可以重新定義,醒來前的最後一瞬,以神智入侵世界意志的關口。

  範寧走過它們,步履平穩,如同翻閱一本早已熟讀的鉅著,每一步,都在將自己作為凡俗生物的重量——連同那些沉鬱往昔的碎片——留在更下方的漩渦裡。

  院線中的人們看到了兩位被多重光環徽值摹⒛媪鞫系募粲埃┬性谑д娑妍惖摹⒂扇藗兏髯詽撘庾R拼貼出的意象洪流中......有人看到他們在熔化的星空間行走,有人感覺他正沉入冰冷的海淵,有人聽到了斷續的、莊嚴到令人落淚的和絃......

  行走世間,然後直達蒼穹。

  終於,前方,是光滑如鏡、渾然一體的邊界。

  F先生再次伸手,作出“請”的手勢。

  這兩人都曾以先驅之路取得了“穹頂之門”的傷口通行權,甚至F先生的時間恐怕更早,比波格萊裡奇還要早。

  此時範寧率先伸手,觸碰到那了原本無可開啟的表面。

  沒有阻力,剝離感輕如嘆息。

  ......

  院線總部聽眾席上,眾人眼前的模糊畫面,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不再是階梯,不再有色塊,畫面變成了一片純白,亮而刺眼。

  兩個不大的人影輪廓,先是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立體化”的白上。

  然後,兩個人影周圍的“白”,又開始浮現出花紋,極其精美、繁複、對稱的裝飾花紋——蔓藤、玫瑰、寶石、幾何圖形、天使與聖徒的小幅畫像,它們從純白中“生長”出來,顏色總體較湥醣尘埃條清晰,色調美麗,質感卻......像貼在平面上的牆紙,沒有厚度,沒有陰影,沒有更多光影變化。

  這些景象過於超越,又有些陌生、抽象、不安,即便是接觸過“普累若麻”之人恐怕都會陷入困惑。

  希蘭、瓊和羅伊卻忽然猛地按住胸口,不同程度地彎下腰,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不是因為疼痛,是一種“連線被拉緊”的感覺。

  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分別從她們胸腔深處穿出去,一直向上延伸,然後那線被繃直了,拽著三人的靈性或神性核心向前傾斜。

  瓊和羅伊相視一眼,交響大廳的光線將她們顫抖的影子投在了聽眾席間隙。

  “你......”希蘭眼神有些渙散,對著空氣喃喃,“你到那兒了嗎......”

  ......

  “是不是感覺有點像下方曾經的輝光花園?”F先生在行步間微笑。

  “這點倒不難猜到。”範寧淡淡回應。

  輝光花園,輝塔的中部,下三重靈性之門與上三重神性之門的分隔地帶,靈知與真知的混合區域,“普累若麻”往下可以沉降到的最低地帶,景象相對安詳,危險相對不大——如果不是去嘗試進一步攀升,嘗試攝食見證之主們沉降下的真知殘餘的話。

  曾經的輝光花園的景象,應該是居屋被光線照射後,在輝塔中部所留下的一道投影。

  所以有點像,存在某些方面的神似,很正常。

  因為這裡就是居屋。

  範寧回頭望去,那道不似邊界的光滑包合平面已在身後,流溢著一些矛盾的淡而深邃的紫彩,門的來時那邊,是凡俗生物所能抵達的頂點,而門的這邊,自己的站立之處,是......如此難以言喻的所在。

  聲音在這裡被徹底抽離,只剩下一種龐大的、包裹一切的寂靜,光線無處不在,均勻、柔和、無影,照亮每一寸光滑如瓷的純白地面和空氣本身。

  他們開始行走,範寧打量四周,各種景象隨著他的觀察開始“生長”。

  一片山谷,一座花園。

  完美得不真實的翠綠草坪,邊緣銳利得像用尺子和刀裁剪而出,每一株灌木的葉子都形狀相同,色澤均勻,沒有蟲蛀,沒有枯黃,排列成絕對對稱的幾何圖案,鮮花開放,玫瑰、百合、鳶尾......花瓣的層數、弧度、顏色的漸變遵循著優美的比例,美麗得驚心動魄,美麗得毛骨悚然。

  範寧走過,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但彷彿有無形的壓力,有些花朵隨著他的踏步悄然化為極細的、彩色的光塵齏粉,無聲消散,而空缺處瞬間又“長”出另一株一模一樣的來。

  這片花園,這座由層層疊疊的“美麗神秘貼紙”塑成的山谷,輝煌如珍藏品,神聖如展覽館,空氣中瀰漫著非花非木的抽象的“芬芳”。

  範寧沿著一些小徑繞了繞。

  眼前的這一條,兩旁立著修剪整齊的灌木籬笆,籬笆裡開著永遠不會凋謝的玫瑰,小徑地面鋪著規則的白色石子,石子大小完全一致,排列成完美的幾何圖案。

  範寧伸手去觸碰一片玫瑰花瓣。

  指尖傳來的觸感,像某種堅韌的有彈性的塑膠,他輕輕捏了一下,花瓣沒有破損,只是微微凹陷,鬆開後立刻恢復原狀,當然,如果用力,它還是會化為玻璃般的齏粉。

  範寧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小徑蜿蜒,通向一個小植物園,植物園裡有噴泉,水柱從天使雕像手中捧著的瓶子裡流出,落入下方的水池,水看上去是凝固的,不會流動,不會濺起水花,但伸手攪動,它也會嘩啦啦流動。

  這植物園中央有一張白色石桌,兩把白色石椅。

  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範寧走過去,看向書頁。

  頁面上是工整的手寫體文字,用的是某種古老優雅的字型,字型較小,資訊較密,內容是關於音樂理論的論述,觀點精闢,邏輯嚴密,範寧翻到下一頁,內容完全一樣,再翻一頁,還是一樣。

  他合上書,又想看看別的東西。

  “你在找什麼?”F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蠕蟲。”範寧淡淡說道。

第三十三章 輝光

  範寧的回答很乾脆直接。

  F先生笑了。

  “居屋是見證之主們的居所,當然,曾經也有‘蠕蟲’,但那已經被你的大功業解決了,範寧大師。”

  “所以,你現在上來找‘蠕蟲’,怎麼會找得到呢?‘祛魅儀式’的構成條件已經永遠無法湊齊,你就算是想透過重置,與‘蠕蟲’見上一面恐怕都不可能,呵呵......”

  “如果是想尋求一些‘互動’,範寧大師倒不如去找找別的見證之主,這需要碰一點邭狻游輿]有絕對意義上的空間大小或方位概念,一切概念的分佈稀薄如光、透明如水,但多花上一些時間行走,還是有可能獲得一二交匯的。”

  範寧沉默,他繼續在“花園”和“山谷”裡踱步。

  寂靜的霜花、神聖的芬芳與藍色的光。

  大小景象在生成,大小景象在粉碎。

  如果高處還存在“蠕蟲”,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只會令範寧感到高興,甚至於,越多越好,最後在哪裡發現一大團密集蠕動的“蠕蟲窩”更好。

  那意味著這世界的確還存在問題,失常區的崩壞還沒有徹底消失,只是退卻龜縮到了最後的角落,試圖重新壯大孳生,而範寧不懼去處理。

  但是,沒有。

  範寧檢查了他所途經的每一座“洞窟”、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頭”,甚至蹲下身去看地面石子的縫隙,什麼都沒有,沒有泥土,沒有雜草,沒有昆蟲,沒有缺損,沒有一絲一毫的“崩壞”或“異常”。

  山谷的景象往上懸浮,小徑在腳下延伸,兩人交替在白色石子上落下步伐,開始發出輕微的、近乎清脆的碎響,在這片絕對的神聖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是景象相對很高的地方,他們來到了一個岔路口。

  居屋的藍色光線更加沉靜,幾至暗如暮空,眼前,兩條小徑在一株完美到虛假的巨大橡樹陰影下交匯,影子邊緣清晰得像墨線勾勒。

  小十字路?

  一條路繼續向前,深入山谷更幽深處,指向那浸透著不安陰影的更高之地,另一條則向右拐去,沿著山谷的邊緣,消失在一片由紫藤花架構成的拱門之後——同樣是完美對稱的淡紫色花序,每一串的大小、形態、垂墜弧度都完全相同。

  範寧在這一小十字路的分岔口停下。

  F先生也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近乎回憶和欣賞的表情。

  “曾經,舊世界的新曆912年,一個年輕人對移湧一窺,神秘之門向他開啟,高處的事物令其無言顫慄,他說,‘世界充滿缺憾,但終將有人親見輝光’。”

  “我代佈列茲先生向其轉達了欣賞和期待,呵呵,他的導師亦有見證,不過,可惜,後來這二位,一位被獨裁分子戕害,另一位也在其藝術生涯的關鍵時刻被彈劾打壓。”

  “所以,這邊通向‘輝光’?”範寧指了指小石子路轉向的分岔口,那片精美的紫藤花架,在亮堂的背景中像一張剪貼畫。

  “不錯。”F先生說,“就是這裡,小石子路的轉向處,被你療愈過的、裝上起搏器的那‘輝光’,就在前面不遠,不過你得抬抬手,費點力氣,把帷幕撕掉。”

  他的語調平靜,像在介紹旅遊景點,並提醒遊客記得繫緊鞋帶。

  範寧邁步,走向右側。

  他站在了這道花序靜止如琉璃的紫藤拱門前,似乎感應著什麼,過了幾秒,他招了招手。

  竟然有一些閃動的深奧的絲線從拱門後方飄了過來。

  之所以用“一些”絲線來形容,是因為數量實在難以描述,它們似乎只有三道,一道淡金、一道深紫、一道乳白,但若更加想定睛看得分明,卻在虛幻之中似乎每每一分為三、又每每再次一分為三......如此下去,不計其數。

  這就是“道途”。

  它的下方或末端,如今連著那四十座院線的觀測者,連著新世界的各處,而它的頂端或終端,在此之前就已被範寧送行穿過“穹頂之門”,接入了這較高的一處。

  而隨著範寧此刻將其重新牽引過來——

  “嗤啦!!”

  的確只是抬了抬手,費了些力氣。

  眼前這道精緻的紫藤花拱門,竟連同旁邊的其他背景一道,被像撕去貼紙一樣地直接揭開了!

  地勢似乎微微下沉了一下,眼前是一處被精心雕琢出的“山澗”,純白的“岩石”光滑圓潤,流淌著珍珠般的光澤,澗底,是一泓寧靜的光之潭,依稀可以看出下方輝塔的部分攀升路徑結構。

  範寧看向了那團在潭水中央懸浮和搏動的事物。

  它如磨盤,又如心臟,輪廓模糊,邊緣散發著柔和的、不斷流動變幻的七彩光暈,光暈內部是更凝實的乳白色核心,像緩慢旋轉的星系,此外,有更多微小的帶有秘史景象的“噪點”在其中有規律地明滅。

  它帶動著下方的光之潭,泛起無聲的漣漪,那些漣漪每次觸碰到澗壁的“岩石”,便激發出一圈圈複雜而優美的幾何紋路,像是一座宏偉教堂的區域性速寫畫——那是範寧之前親手裝上去的“起搏器”,此刻成了“輝光”溫順的底座與柵欄。

  這就是“輝光”。

  自己已經撕開帷幕,親見輝光。

  “感覺如何?”F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範寧沒有回頭,他繼續凝視“輝光”,久久站立。

  “它很好,很崇高,很美麗。”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感慨或遺憾,只是陳述事實,

  凝望它的感覺,確實和自己之前站在山巔上捧起小紅玫瑰的感覺類似,美麗,聖潔,溫柔,穩定,散發著令人戀慕的近乎“永恆之女性”的溫暖波動,但範寧凝視著它,卻感到一種奇怪的寂寥和不安。

  它太“好”了,好得像一個被剝除了所有野性、危險與無限生長可能性的......標本,被供奉在這絕對寂靜、絕對完美的神聖居屋的一角,規律地搏動著,提供著滋養世界的光。

  不對,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它提供的。

  再往上端溯源的話,那些光應該是從山澗更上方看不見的路徑——就是從剛才小十字路的直走方向深處所過來的。

  那些光本來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但在這山澗裡,經“三者不計”的稜鏡折射過濾後,所成的相位準則就成了正常的色彩,照亮下方的輝塔,流向世界的表皮。

  範寧站得過久後,又再次回憶起自己第一次進入移湧、遠遠瞥見“輝光”時的感受,那時自己的五官界限模糊,時間概念消失,自我存在感瓦解,無數個“自己”同時站在旁邊,因崇高而戰慄,一種無法承受、卻又刻在靈性最深處的“迴歸”之嚮往油然而生......

  而現在,自己站得這麼近。

  近到能看清光暈表面每一縷色彩的流動,能數清核心光點明滅的節奏,並且對其中“問題成因”和“修復點位”的分佈瞭如指掌。

  不再有戰慄,不再有嚮往,只有一種......確認感。

  像是一個化學工程師檢查一臺自己組裝的反應釜,確認每個部件都在正確咿D,反應物的流入和生成物的流出均保持著正常。

  範寧終於轉身,朝來時改道的路折返。

  就像看完了一個必須檢查的專案清單,現在可以打鉤了。

  F先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只是笑著跟了上去。

  重新回到岔路口。

  這一次,“三者不計”的光質絲線被範寧牽引在了身邊,一路盤繞在他的身影各處,肩邊,手臂,頭頂,腰腹。

  回到小十字路口後,範寧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那條筆直向前、通往陰影更深處的小徑。

  “道途”穿過“輝光”,繼續向高處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