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29章

作者:膽小橙

  中年男記者沒有動,他只是看著範寧,看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不安地挪動了腳步,他終於極緩慢地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轉身,第一個離開了通道。

  院線安排的媒體離開方向,是往舞臺方向走的,與範寧退場的方向相反。

  其餘人陸續跟上,腳步聲在絨布牆壁間被吸收,像踏在厚厚的積雪上,人影一道接一道從入口的光斑中穿過,消失在交響大廳的方向。

  範寧繼續往通道里面一側走,掀開簾子。

  演職人員後臺區域,四通八達的通道與房間,照明重新變亮。

  白灰色的瓷牆光潔平整,掛著曾經的一些演出照的相框。地面從地毯變成了拋光木地板,這幾年用下來有些老舊了,有些地方已經磨損出原色的深色漆面。空氣裡有豐盈的草木香氛,也有舊木頭味和淡淡的松香與號油味。

  眼下四周很空蕩。

  暫時很空蕩。

  從轉角的遠處,已能聽到一些嘈雜的腳步聲與隆隆的推車聲,樂手們正從繞行的另一邊過來,回到各自的演職人員房間。

  範寧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門,這是他之前的“男高音歌唱家休息室”。

  房間不是很大,兩室的小套間,一張布制沙發,一臺立式鋼琴,一整面連體的全身鏡、化妝臺與帶許多抽屜的櫃子,一張辦公桌,一個掛外套的衣帽架。

  範寧走到鏡子前,站了約一分鐘。

  然後俯身,拉開抽屜中間最寬的那第一格,紅色木面上躺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拿起,開啟封口的線圈,從裡面抽出一本樂譜。

  封面是灰色的,紙張厚實,邊緣切割整齊,翻動時發出清脆的、乾燥的摩擦聲。

  範寧很快地翻了一遍,又很快合攏。

  紙頁發出一聲輕響,像嘆息。

  他將樂譜暫時擱在桌上,脫下了演出時的西裝外套,掛上衣帽架,換上之前掛在旁邊的一件深灰色大衣,大衣的料子厚實,領子可以豎起,他照了照鏡子,將領子整理好,然後重新拿起樂譜。

  走了幾步,範寧又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鋼琴、沙發、鏡子、櫃子、辦公桌上的水杯、衣帽架上的那件黑色西服,然後他關燈拉門。

  先關燈,再拉門。

  光線溢了進來,門外不是空蕩蕩的走廊。

  二十多個人站在那裡。

  最後的這些最親近最熟悉的面孔,老師們,朋友們,學生們,同僚們,會眾們,樂團首席和院線高層們。

  多麼幸撸械模瑲w來的。慶幸在新世界還依舊能相見,依舊能相處這一小段時光啊。

  範寧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希蘭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捏得發白。瓊的長笛還沒收,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羅伊站得筆直,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安輕輕摟著個子比她矮不少的露娜。瓦爾特手裡還攥著一疊檔案,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捲了起來。

  範寧將手中的總譜遞向瓦爾特。

  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般的質感。左上角用鉛筆寫著一個極小的“IX”。

  中間則是範寧舒展的墨水筆跡。

  《D大調第九交響曲》

  “第九交響曲?......”

  這不是方才首演落幕的《大地之歌》。

  它有編號。

  最後所交予的,一部......真正的第九號交響曲?

第三十一章 直至嚴冬降臨

  走廊裡的空氣本來像是凝固的。

  但隨著瓦爾特很沉重很認真地將其接過,眾人的眼神也一時低頭聚焦。

  二三十道不同的目光,幾乎是“釘”在了樂譜上。

  “老師......”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起頭時有點不穩,完全不像剛才唱歌,“這是第九編號的交響曲,那之前的那些到底......”

  “第六、第七和第八真實存在,只是曾經演奏的過程,並非獨屬這一史,它們存在‘共時性’。”

  範寧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走廊裡每個字都清晰。

  “共時性?......”當下,安還是覺得過於深奧。

  “是,所以暫為穩定起見,總譜手稿被我分別放到了第四重至第六重門扉內的地點,不限於相位,主要取決於別的因素。”

  “後面的人如果有需要,可以自行入夢帶回醒時世界,這對於你們其中的一些人來說,後續不會太難。”

  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老師,那這部《第九交響曲》,我們是不是也要儘快籌備......”瓦爾特回到手中的話題。

  “不用公演。”範寧卻說,“只需排練,明天正午,組織一次排練,僅限登過高塔的舊日交響樂團成員,場地可以就在這裡選一個,秘密進行。”

  “只需排練,不用演出?”瓦爾特錯愕,“那排練是為了......排練一次,然後呢......”

  “那樣就行了,記住,是明天正午再開始。至於繼續‘觀測’的安排,按照之前交代的就行。”

  “......好的,明白了,老師。”

  瓦爾特點頭後,範寧退後一步。

  這一步像是某種訊號,走廊裡所有人都繃緊了身體。

  範寧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些面孔。

  他也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演職人員通道出口,院線建築的一道側門。

  他身後的人群動了起來,不是緊跟,是某種遲疑的、被牽引的移動。

  二十多個人,像被無形磁石吸引的鐵屑,稀稀落落地隨著範寧的背影移動,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里疊成一片窸窣的迴響,卻又在即將靠近時自覺地放緩散開,若即若離,沒有人真正追到他身邊,所有人只是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像送別一艘已經解纜的船。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門,門外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晃動的灰白。

  羅伊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清痕。

  “噯,範寧,還有大家,我想著在聖珀爾託跨年後至少還再玩上半個月再回提歐萊恩~”

  那是那日在華而斯坦別墅餐敘間,她的隨口一提。

  而今天是1月15日。

  他特意選的日期,具體地點和行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確陪大家度過了一次完美的旅居,一個夢幻般的跨年夜。

  直至告別了聖珀爾託的初冬和陽光。

  直至嚴冬降臨。

  範寧伸手推開玻璃門。

  冷風像等待已久的野獸,從門縫裡嘶吼著撲進來,卷著鵝毛大雪和刺骨的冰晶打在臉上,院子外的街上,行人蜷著身子,蕭瑟而行,脖子縮在衣領裡。

  範寧側身出去,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室內殘存的暖意和那些人影關在了裡面,石階下面的雪很軟,踩下時鞋子陷入,發出“咯吱”聲。

  下方側面有個人影。

  F先生等候在漫天風雪裡,沒有打傘,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雪花落在他的西服和禮帽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看到範寧推門走下臺階,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禮貌微笑,伸手拿起了靠在外牆上的手杖。

  “觀察的通道還開著吧。”他問。

  “你感覺不到嗎?”範寧反問。

  F先生環顧雪花飄揚的天空,認真感受了一番,隨即點了點頭,似乎在感嘆:“她們這般戀慕著你,其實揀選帶走一些,也未嘗不可。”

  “必須同時帶走的只有你。”範寧嘴角弧度莫名。

  “很榮幸,請。”此人伸出手杖指路。

  兩人走出院落,並肩走上街道,沒有轉角,徑直向前方行走。

  風在低沉地咆哮,卷著雪片抽打建築物立面,刮過郵筒或一些鐵皮板時發出尖銳的哨音,空氣裡有雪特有的、乾淨的凜冽味,混雜著馬車經過時馬匹噴出的白汽和皮革鞣料的氣息。

  身處東梅克倫區的繁華地段,兩側商店的櫥窗亮著暖黃色的燈,麵包店玻璃內側凝著厚厚的水霧,隱約能看見裡面陳列的、裝飾著糖霜的節日糕點。再往遠處,一家鐘錶店的招牌在風雪中搖晃,金屬鏈條與旗杆碰撞出零星的、被風聲吞掉大半的叮噹聲。

  行人們裹著厚重的大衣,圍巾矇住半張臉,低頭頂著風快步走過,靴子在積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嚓嚓”聲,轉眼又被風抹平。

  兩人經過一家正在營業的小酒館時,門前的臺階上旋轉出五顏六色的燈光,裡面坐著幾個男男女女,捧著佳釀,玻璃窗上蒙著霧氣,另一個獨坐的座位上,有個年輕女孩正用指尖在霧氣的玻璃上畫著什麼圖案,看起來像一朵花的輪廓。

  範寧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了一眼這座小酒館,然後繼續向前。

  風捲著雪片抽打在臉上,街燈的光在雪幕中變成一團團昏黃的霧球,勉強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前方街道的深處,建築物的輪廓逐漸模糊,彷彿融進了雪幕深處。

  玻璃門內眾人依舊在眺望,門被重新拉開一條縫,風雪呼嘯穿過窄縫,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遠處那兩個並肩的背影先是清晰,然後邊緣開始模糊,像墨跡在溼紙上洇開,大衣的深色與西裝的黑色,在灰白的雪幕中變成兩個移動的暗斑,步伐穩定,沒有回頭。

  雪越下越密。

  一道道短暫生滅的白簾。

  遠方的身影在簾幕間時隱時現,街道兩側建築物投下的陰影,逐漸將他們包裹起來。

  某個瞬間,一輛馬車從街角拐出,車廂的燈火晃過,那一剎那的光照裡,還能看見兩個並排的剪影。

  馬車駛過,燈光移開。

  再看時,那裡已經空了。

  只有風雪繼續呼嘯,捲過空蕩蕩的街道,將最後一點足跡迅速撫平。

  “回交響大廳吧,應該散場得差不多了。”瓦爾特深吸口氣,聲音緩慢、平靜。

  於是走廊門口也逐漸空了。

  只剩剛才希蘭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所留下的一個慢慢模糊的手印。

第三十二章 居屋

  灰暗不是屏障,是介質。

  世界表皮已在來時之處,質感一步步從身體上剝離,那些屬於塵世的、混雜著煙火氣、情緒、記憶和物理定律的稠密觸感,像一件厚重的外套被留在門外。

  移湧,荒原區。

  各色的耀質在空中游弋,腳下的沙礫向後鋪展到視野盡頭,延伸到懸崖與瀑布所在之處,鉛灰色天空的交界處是一條絕對平直、毫無起伏的線,沒有風,腦海裡有種持續的、極低頻的嗡鳴,像是空間本身在緩慢振動。

  這是一條來時的路,如今範寧重新走過,重新體會著那種渙散而模糊的感覺——冷卻的灰燼,舊夢的殘渣,濃霧的低語,在樹皮帶傷的林地間穿行,擦過肩頭的低垂枝椏,並不存在的刺痛,偶然經過的“月光”,短暫停留於髮間的冰冷銀質觸感。

  移湧,環山區。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沙地漸漸有了坡度,質感變得堅實,同心圓的紋理浮現,步伐像踏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脊骨化石上,風帶來了更多聲音的碎片。

  移湧,盆地區。

  空氣越來越“稠”,大地凹陷的邊緣像一張巨口,濃稠的乳白色光霧在其中緩慢旋轉,光霧深處,隱約可見奇石兀立,範寧踏入光霧,感受著其中粘滯與溫暖,如同沉入一池回憶的羊水。

  ......

  世界各地,三十九座特定院線的大廳,以及,之前上演了《大地之歌》的院線總部。

  聽眾均已散場,安全通道大門緊閉,但每座院線中間前兩排的聽眾席上,重新坐上了二三十個人——選中的有知者、藝術家,或靈性符合要求、值得信賴的學者們——院線總部則更多一些,舊日交響樂團所有樂手。

  如此,加和之數過千,他們代表了全世界的見證者,遵循著“27→9→3→1”的院線對映關係,共同隱喻起“道途”的匯聚指向之處。

  他們均目不轉睛地盯著“空蕩蕩”的舞臺。

  眼前卻不是現實世界的景象。

  一片模糊晃動的、如同水下視界般的畫面,兩個並肩的人影輪廓,走在一條發光的、不斷向上的階梯上,階梯兩側是流動的色塊和幾何形,無法辨認具體是什麼,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低沉持續的、類似管風琴音管發聲的嗡鳴,直接震盪在顱骨內側。

  他們看不清那兩人的臉,但知道那是誰。

  有人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控眼前晃動的光影,手指穿過的只有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