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31章

作者:膽小橙

  F先生跟在範寧身側,兩人再次並肩而行。

  “其實,居屋是個不太準確的概念。”F先生開口道。

  範寧扭頭瞥了他一眼。

  “‘穹頂之門’和其他門扉的結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無不同,都分為此門、通道、彼門。”F先生繼續道。

  “所以這裡其實是通道。”範寧說。

  “不錯。”F先生讚賞道,“此門,就是那個凡俗生物所能抵達的最高點,那個所謂的‘不可開啟之邊界’。”

  “通道,則是我們現在漫步的居屋,剛才的‘輝光’位於居屋的一處相對高處。”

  “而彼門,則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聚點’。”

  “對了,我都忘記了,範寧大師,你現在已不是執序者了。”F先生在微笑,“對於神名和見證符一類的,你有沒有什麼想法或啟示給到下方?正好,現在‘道途’末端的眾人都在做著見證。”

  “暫沒興趣。”範寧道。

  “在下也一直不太有興趣。”F先生露出理解的笑容。

  小徑兩側的景象開始變化,那些精緻的噴泉、灌木、玫瑰、裝飾花紋逐漸減少,純白的背景變得越來越“厚”,顏色也越來越暗沉,從純白變成象牙白,再變成泛黃的舊紙色。

  空氣裡的溫度在下降,不是寒冷的下降,是一種“存在密度增加”帶來的凝重感。

  如此行走一段時間後,F先生再度開口。

  “我們大概還有一百個‘呼吸’走到彼門,或是‘聚點’的位置,最後這段路,不如聊點什麼?”

  “聊什麼?”範寧沒有看他,繼續向前。

  “聊‘雙盤吸蟲’如何?”F先生的聲音很安寧平穩,像是在提議聊聊天氣。

第三十四章 最後一個隱喻!(大結局,上)

  範寧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說。”他很快恢復行步。

  “你怎麼看待這種現象?”F先生微笑問。

  “怎麼怎麼看待。”

  “生物學原理之類的。”

  “自然界的共生迴圈,方式略帶殘忍和詭異——以宿主的視角做價值判斷的話。”範寧目光平視前方。

  “很客觀。”

  F先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戲謔或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平靜。

  “雙盤吸蟲的蟲卵,一般是透過鳥糞傳播的,鳥糞,鳥兒的糞便,一種代謝或排洩物,它們汙染了植物後,一些偶然接觸或吃下植物的蝸牛,便感染了蟲卵。”

  “蟲卵在蝸牛肝臟孵化,長成‘孢子被’,起初是白白的一個小點,然後逐漸侵入眼柄,形成鮮豔的孵化囊。”

  “它們會顯眼地蠕動,同時,潛移默化地影響蝸牛的大腦,讓蝸牛的行為變得激進,趨光,亢奮,渴望爬得更高,從而更容易被鳥捕食,蟲卵隨鳥糞傳播,感染新的蝸牛,完成迴圈。”

  “一個高效的繁殖策略。”F先生評價道。

  範寧沉默地聽著。

  這些,他翻閱過無數遍,各種資料。

  腳下的白色石子小徑,此刻顏色已經變成了暗灰色,石子的邊緣在暗淡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那個詞彙......”

  過往畫面極速在腦海中閃動,一個充滿浪漫裝潢情調的酒館私人放映室,希蘭白皙的臉頰上投著格柵旋轉的光影,範寧在思考之中,手指不斷敲擊桌面。

  “應該是這個意思,一個學科詞彙。”

  少女手中的筆尖飛速書寫,修正了一個單詞在《噤聲!》影像畫面中的幾處拼寫錯誤。

  “Haustorium,在《植物學》或《微生物學》中稱為‘吸器’,通常指寄生菌為了吸收養分,將菌絲侵入寄主細胞,其形態發生變化後所形成的結構。”

  “穹頂之門”彼端的那一側,其真正的叫法應該是......

  The door of Haustorium。

  “吸器之門”。

  再一次想到這個詞彙的範寧雙眼眯起。

  以前,他可能在思考中,更多地把“蠕蟲”和雙盤吸蟲劃了等號,甚至於覺得“蠕蟲”的威脅在其之上。

  這沒什麼毛病,畢竟“蠕蟲”才是之前帶來崩壞的本質,任何一條都與見證之主同級,而後者只是一條自然界的蟲子而已,或者只能算是自然界蠕蟲的一種。

  但今天站在這裡這麼去想,可能還不一定。

  如果,是論隱喻的驚悚程度的話。

  “像什麼?”F先生問,“被感染的蝸牛。”

  “你和我?”身邊絲線環繞,範寧負起雙手。

  此人聞言笑了。

  範寧也莫名奇妙地笑了。

  好一個最後的隱喻。

  有知者。

  以隱知與靈感作為核心的有知者。

  所謂“隱知傳遞律”。

  隱知來自靈知,靈知來自真知,真知來自“普累若麻”的沉降與殘餘。

  真理的色彩繁複、瑰麗、奇詭,一旦接觸便引人入勝,致人亢進,日夜求索。

  而眼睛,是靈性的窗戶。

  那種對於升得更高的渴求,在每位有知者的眼神中都是掩飾不住的。

  被感染的五彩斑斕的腫脹的眼柄。

  每個人都是被感染者。

  “蠕蟲”是敵人,是破壞者,需發起一場紛爭消滅。

  但雙盤吸蟲不是。

  雙盤吸蟲就是隱知本身,就是每一個人研習的客體。

  沒有敵人,自《降E大調第八交響曲》過後的新世界伊始,這裡從上到下確實沒有敵人了。

  但失常區根本就沒有消失。

  失常區就在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而那些得以升得更高、升到了足夠高處的生物們......

  範寧停下了腳步。

  兩人已經走到了小徑的盡頭。

  前方不再是純白或泛黃的背景,而像是一面成放射狀聚合的、佈滿紋路的“牆”,或者,像是一塊被外力鑿擊過的“玻璃”。

  “牆”的材質難以描述,外沿依舊是純淨的光線的暮空,但越往那個放射性紋路的聚合處過渡,看起來就越像某種暗沉沉的琥珀色膠質。

  順著那個裂痕的“鑿擊點”看去......

  一個不規則的、邊緣粗糙的豁口,邊緣的膠質材質,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撕裂又癒合的血痂的質感。

  但從這個豁口裡,範寧感覺不到有什麼氣息。

  至少站在它面前感覺不到。

  不計其數的絲線仍在範寧周身環繞。

  “我們到了。”F先生也停下腳步,站在範寧身側,“曾被毀滅的‘聚點’位置,道路的彼門。”

  “接入你所接引的‘道途’吧,範寧大師,你可以像之前那樣送它一程,也可以自己陪它一道,這選擇在於你。”

  此人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聚點”位於世界的最高處,世間最初的一批概念與形式,從其間源源不斷地拋灑而出,部分降臨到相對低處,化為“輝光”?......範寧看著此人的手勢,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前方那個血痂一般的窟窿。

  他再度想起拉絮斯呈送過來的那個“結論”。

  臉色帶著平靜的嚴峻。

  然後,邁步,帶著光質絲線,朝前走去。

  腳步落在暗灰色的石子小徑上,聲音被凝重的空氣吸收,只剩靴底摩擦石面的微弱沙響。

  豁口在視野中放大。

  但在“道途”的絲線幾乎快要貼合在“吸器之門”的前一刻——

  範寧的身體卻更加前傾半分,自己先行探了出去。

  !!!!!!!!

  !!!???!!!???

  這是什麼東西?......

  他本來隱隱有過一些預感,但現在這外面是哪裡?這他媽到底是在哪裡???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形狀!?顏色!?質地!?時空!?氣味!?邏輯!?已脫離凡俗生物範疇的範寧,認知在一瞬間近乎崩塌,那個外面,又擁擠,又開闊,那些形狀在尖叫,絕對的無限延展又無限蜷縮的形狀,同時具備所有形狀又拒絕被識別為任何形狀的佈滿無限分形的褶皺與孔洞的癲狂的形狀,意識溶解稀釋在這些形狀裡變為一團噪音,色彩開始高歌,在這些形狀里拉伸、扭轉、打結、灼燒、溺斃、生根發芽並腐爛高歌,他的皮膚上長出了好多舌苔,好多好多的舌苔,味道以相互否定、吞噬、無限遞迴的方式同時奏響,味道變成意義,意義變成汁液,汁液以神聖的腥臊味解體斷裂後變成了一大股潰爛如膿水般的惡臭然後再沸騰分解為充滿自我認知裡的芬芳,這些芬芳的孔洞組成了無數罐範寧的腦脊液,裡面浸泡無數腐爛的樂譜器官、星雲的肢體零件、數學公式的吸盤、音樂樂譜的孢子、人類面孔的天空、由所有記憶寫成的一部在記憶之外的小說等等所有已知和未知事物粗暴縫合而成的自我吞噬的形狀,那些形狀在尖叫,絕對的無限延展又無限蜷縮的形狀,同時具備所有形狀又拒絕被識別為任何形狀的佈滿無限分形的褶皺與孔洞的癲狂的形狀......

  而在,這一切,感官與認知的,全面的,雪崩的中心,除了那無法被“看到”的,卻強行“烙印”進,範寧意識最深處的,那恐怖的外界——

  還有一個伸進來了一小段的“東西”。

  它可能是一截斷裂的、萎縮的、卻又在緩慢搏動的龐大存在的微不足道肢體的更末端的一根纖毛;可能是一個複雜到超越任何已知真理所能描述的“知識”的橫截面的解剖面的縮圖的簡化線條;也可能只是某個無法想象的低階生物在過去漫長時間裡的無意間浸透下來的“排洩物”,在此凝固、增生、“泡發”了開來......

  這就是所謂的“聚點”的位置,那個被“太陽的神諭”重置到最初一刻且分裂殺死的東西!

  F先生的恭迎表情之下,終於露出了更真實的、近乎喜悅的期待!

  升格了,一切馬上就要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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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由衷地為這一事件感到喜悅,《天啟秘境》曾經的創作設想,終於以另一種不太一樣但實則更為成功的方式得到了實現!更高階的取代與揚升即將來臨!一切都將無生,一切都將無死,一切都將在令人歡悅的窒息中沉醉高歌!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三者不計之道途”在接入當下世界最高處後那歡欣雀躍的顫抖,也看到了在塵世下方觀測的那些人們在目睹此番景象和範寧的反應後——

  他的思緒被打斷了。

  豁口前面,範寧轉過了身。

  範寧從那片無法描述的恐怖中,緩緩轉過了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對抗某種巨大的阻力,或者像是如果稍快,自己的身體就會崩解為一大灘不明之物,但當他完全轉過來面朝後方時,他的臉上......沒有崩潰,沒有瘋狂,沒有絕望。

  他在笑。

  不是偽裝的笑,也不是瘋狂的笑,是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溫柔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角甚至微微彎起,像看到了什麼令人欣慰的景象。

  然後,他開口了。

  範寧的聲音傳到F先生耳中,傳到所有還勉強維持著意識的觀測者耳中,清晰,平穩,帶著一絲“終於,不容易啊”的成功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這裡很好。”

  應該是在描述一個陽光明媚的花園,一泓神聖明潔的源泉,一種得見最高真理後的釋然與欣悅。

  F先生臉上的期待,凝固了。

  不是計劃失敗的憤怒,是更深層次的、認知層面的錯愕。

  他不理解。

  他無法理解。

  怎麼可能?

  那種美妙的預感明明已經近在咫尺了。

  長久以來的啟示與推演,按道理說那個豁口外面就是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