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咻——”
一道銳利的直線劃痕,從3與4的刻度、同樣也是10與11的刻度中間貫穿了過去。
這是這兩個靠得很近的三角形的映象翻轉軸!
“因此,C大三和絃和C小三和絃的音級集合互為倒影,屬於第1種型別,相等關係!”
一圈由淡金色“普累若麻”構成的、造成極大認知衝擊的漣漪從範寧身上擴散了出去。
“那如果是不同音名的大小三和絃之間呢?”
“很抱歉,這種變化仍然太低階了。”
範寧呵呵一笑。
“我可以明確地演示給你們,即便是在傳統和聲學中被視為‘遠關係調’的和絃,仍然沒有超過第一種音級關係的範疇——相等關係!”
範寧再次轉身,唰唰幾筆,畫出另外顏色的三角形。
“因為移位與倒影的變幻,是可以疊加複合的,我能操作一次,就同樣可以操作二次、三次!”
他在錶盤上畫出一個紅色三角形代表C和絃。
繞軸倒影得到了褐色三角形Fm。
再將其平移大二度得到了紫色三角形降Em。
前後足足相差了6個調號,可這種變換依然是等價的!
又是一圈“普累若麻”的淡金色漣漪從範寧身上散發了出去。
這一次不光作用到了“階梯教室”內,還波及到了外面的走廊和荒原上!
有部分黑影打了個寒顫甚至痙攣了一下。
但也有部分黑影的表現相反,充滿誘惑卻又還是沒觸及“渴望”的知識讓其涎水直流,肢體如雙盤吸蟲般地腫脹蠕動,竟離開“座位”往講臺旁邊靠了過去。
“我發現你們神降學會底下的有些‘人’是真的蠢啊。”
範寧本來是用上了不同的幾何形狀、再度快速演示了一下七和絃、九和絃、增減和絃、掛留和絃的變幻關係,見狀卻忽然搖了搖頭。
“只是一個承前啟後的教學切入而已,感染了‘蠕蟲’後的腦子這麼不好用的嗎?既然‘十二等分錶盤的’幾何形狀是可以隨便劃的,你們就不會劃點別的花樣出來,自己的‘神秘和絃’不知道對號入座去劃嗎?唉,我真是替你們感到著急啊。”
其實反正是一個圈,既然錶盤能“十二等分”,那麼也能“十五等分”、“十七等分”或者乾脆“不等分”,這樣玩點更先鋒的微分音樂也不是不可以......
或者既然可以拿數字標音高,那麼同樣拿數字標節奏、標力度或音色,這樣玩點更徹底的“整體序列主義”也不是可以......
這幫天天喊著“終末之秘”的東西,玩音樂還是太保守了。
“行吧。”說到這範寧無所謂地搖了搖頭笑道,“你們是我帶過最蠢的一屆,來來來,東西已經教會了啊,你們要的實操要來了,現在戴上這副新的透鏡,去重新審視那些曾經被認為是‘混亂’的疆域!”
範寧又伸手習慣性地探向了那堆譜例講義。
然後在一灘濫彩黏液上方停住了。
“哦,忘了,調性音樂全被你們弄沒了。”
他俯身,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些新的樂譜。
“勳伯格Op.11,《鋼琴曲三首》,這下滿意了吧?”
第三十三章 無調性分析!
“Op.11《鋼琴曲三首》,勳伯格作於1909-1910年,被譽為他那些無調性靈感的‘出生證明’。”
“直接看第一首開頭三個小節。”
範寧凌空揮手,直接將譜例中的音符與線條“抓起”,烙到背後的黑板之上。
“這裡,開頭三個小節就直接構成了統一全曲的‘音級集合’!當然,如果要用傳統表述,你可以說它是‘主題’,如果要用申克分析法,你又可以說它是‘基本結構’,一個意思。”
“看高音旋律,從B音開始,包含一個小三度、一個大三度和一個半音關係的因素。左手的和絃同樣是一個B音+一組小二度的因素,然後平移了一次。”
“將旋律的‘音程向量’按最緊湊、最左置的方式排列,提取其識別特徵,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很簡單的‘基本型’。”
「0,1,3」
範寧粉筆舞動,寥寥數筆。
“我們按照分類法則,將這個音級集合命名為(3-3)集合!”
“毫無疑問,全曲任何一個相應的功能片段,都是這個(3-3)集合的展開和變化,旋律方面,勳伯格將‘音程向量’中的三種因素透過重組、擴大、分裂、重疊等方式展開全曲;節拍方面,主題最初採用弱起的抑揚格形態,後續的所有出現都沿用抑揚格,統一因素從頭貫穿到尾;節奏方面亦是相同,四分、八分、復附點八分、三十二分音符等時值與其他因素牢牢繫結......”
“邏輯!這就叫邏輯!”
“它就好像一個生命的胚胎,其後樂曲的各個部分都在這一胚胎基礎上慢慢發展成胚芽,而後繼續壯大孳生,最終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生命體’!”
“從1923年開始,勳伯格在創作中更進一步,開始採用‘十二音’技法。”
“‘十二音’音樂是無調性音樂的進一步發展,以前他的靈感只能駕馭小型作品,而大型作品需要更復雜的構思和技術來承載,‘十二音’解決了這個問題......說到底,所謂‘無調性’也好,‘十二音’或‘序列主義’也好,其實都是音級集合理論的某種具體組織邏輯!......勳伯格拋棄了調性,但並非意味著選擇‘終末’,選擇‘混亂’!他從未拋棄統一性!他只是用這種深層的親緣關係網路,取代了傳統的主屬關係!!......”
範寧的落句鏗鏘有力,又再度隨意從“公文包”中抽出兩張雕版印刷紙。
“如果勳伯格是在建立網路,那麼韋伯恩就是在雕刻鑽石。”他的語氣中帶著讚歎,“他的《九件樂器協奏曲》篇幅極短,但密度極高,每一個音符都肩負著結構重任,在這裡,他主要玩的是五大基本型別中的另一種,‘互補’關係!”
範寧對照樂譜,將錶盤中的十二個刻度彼此連線,分為了四個三角形。
“Triangle。”他意味深長地複述一遍“三角形”這個單詞。
似乎在隱喻“道途”或是什麼東西。
“四個音組,各含三音,又互相之間存在一定的規律,比如「0,1,4」,比如「7,10,11」,它們會作為‘種子’,衍生出更多四音、五音的‘子集’!這些‘子集’遍佈各樂器聲部,相互呼應,形成了一個極度精煉、高度自洽的微型世界!”
教室裡的混亂空氣逐漸走向了一種有序的凝固。
“我知道,到這裡有些‘人’會認為,這套的理論過於‘鋒利’,拋棄了過往那些有調性的作品!”
“但是,錯,一切依然適用!”
之前範寧那首“就地取材”的《第七交響曲》第三樂章,本來不知何時已暫停,現在又忽然,恢復了聲響。
一副充斥著鬼魂與昨日世界的畫面,自此又從中段繼續鋪展開來!
範寧所即興構造的“影子”主題、“哀嘆”主題、“華爾茲”主題和“鄉村”主題......種種素材誇張地變形、又自然地混合,高音木管的尖叫般的音色,低音提琴的陰沉咆哮,定音鼓不祥的滾奏——所有這些元素構成了一個音響的噩夢!
“比如......繼續剖析剖析你們自己。”範寧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
“臨時寫的諧謔曲,剛才的申克分析法已將我的創作意圖直接都告訴你們了。現在,我將繼續展示音級集合理論的有效性,為諸位照亮那些在調性邊緣蠕動的、幽靈般的音響細節!”
範寧指向黑板滾動的譜例:“這個持續出現的D音,可以暫時忽略,它是調性的‘遺蹟’。但那些附著在其上的不協和音響,比如中提琴和巴松管那個尖銳的、撞擊性的和絃......”
它的音高被範寧迅速寫出:F,升A, C,升G。
“換算成數字,按音程向量排序,找‘基本型’,集合分類為(4-18)!”
“現在,注意這個4-18,”範寧的聲音充滿了對知識恐懼又喜悅的發掘意味,“它不是一個偶然的過客,在圓號與小提琴對話的這裡,這個幽靈就再次現身,只是換了一副移位的面具,而這個單簧管詭異的滑奏線條,其骨幹音也屬於這個集合的子集!”
“我現在就站在這裡!”範寧抬手指自己,“我演示瞭如何將一隻腳踩在調性的船上,另一隻腳卻踏入了無調性的激流......‘音級集合理論’這種新的結構膠水,可以用來粘合那些調性邏輯已經無法完全解釋的、光怪陸離的過渡段落和色彩性插部!在此,申克體系與集合理論並非互相排斥,而是相輔相成,一個描繪了江河干支流的河床形狀,即‘背景’和‘中景’,另一個則分析了部分割槽域那些最為湍急、充滿漩渦的複雜水域,即‘前景細節’!”
範寧將粉筆扔回臺上。
“所以,即便是無調性音樂,也依舊有屬於它的藝術秩序!音級集合理論讓我們看到,在勳伯格的決絕、韋伯恩的凝練、巴位元的精密,乃至剛才我描繪的那鬼魅般的夜魘中,這種秩序都是存在的!”
“噼啪——噼啪——”
話音一落,“教室走廊”外,那些緊貼在扭曲窗戶上的、數以億計的拉伸黑影,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躁動!
它們不再只是貪婪地窺視,而是像被投入滾燙油脂的活物般瘋狂抽搐,輪廓時而模糊成一片蠕動的色塊,時而又尖銳地凸顯出無數雙空洞而飢渴的眼窩!
“階梯教室”內,範寧走到臺前,雙手撐在講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瞧,一套存在侷限的理論,反應別這麼大。”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沉浸其中的“臉”。
......這還存在侷限?
前排那些戴著千篇一律禮帽、留著翹鬍鬚的“紳士”黑影,嘴角那抹饒有興致的弧度也第一次僵住了。
“音級集合理論的優點是善於分類,精於溯源。”
範寧站在講臺前,指尖敲擊著木質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彷彿在為進一步揭示的更高奧秘打著恭迎的節拍!
“......它告訴我們音樂‘是什麼’,就像生物學家為物種分類一般,我們也用音級集合理論為無調性的星雲繪製了圖譜。但將音樂標本釘在展櫃裡,就能道盡藝術輝光的秘密嗎?”
範寧說到這突然提高音量:“不能!”
“音樂是活物。它在呼吸,在躍動,在變形。我們不僅關心‘它是什麼’,還想追問‘它如何成為’!”
範寧猛地轉身,在黑板上再次寫下新術語,輔以歎號,筆鋒凌厲——
「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
“對那些孤立的和絃與音集保持節制吧。“範寧冷笑揮手,彷彿在空氣中勾勒出無形的網,“在轉換理論的視域下,每一個音樂物件,都僅在其與其他物件的動態關係中存在,音樂,是一場永恆的‘生成’之旅!!......”
第三十四章 理論的統一性?
“咔......嚓......”
從範寧寫下這一個理論名詞開始,更實質性、但也是更無法解釋的異變發生了。
有東西傳來了輕微的破綻聲。
不是所在歷史場景中的哪個物件,也不是哪道“影子”,而是這無處不在的空氣本身!
前排,千篇一律的模糊紳士,所有人,那由更深陰影構成的修長手指,微微抬離了膝蓋。
他們似乎想要做一個“停止”或“離去”的手勢。
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終末腐朽氣息的波動,從這些身影上面彌散開來,試圖干涉這正在走向不可控的“授課”。
但是,他們失敗了!
紳士們抬起的手指,僅僅在空中凝滯了半秒,便如同被無形的蛛網黏住,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落回了原處。不是因為又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無法離開!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這一步一步的遞進......
從原歷史投影中為“聖萊尼亞師生們”授課和聲學的範寧教授,一步一步到如今......
如果說“基礎樂理”是屬於初入門徑的初高中生們所學的知識,那麼“和聲學”、“對位法”、“曲式分析”就進入了專業級別,是音樂學院給本科生們才教的東西;
舊工業世界重靈感輕理論,以往當範寧把第0史的這些理論搬過來、再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編排傳授後,它們已經略有一些神秘主義氣息了。
“申克分析法”,則到了碩博士們研習的知識層次;
而“音級集合理論”,還有“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在曾經那個具備特殊意義的第0史,它們已經觸及到了輝光最前沿的未知領域!
到這一步,按照神秘學基本規律,知識的形態,開始有些無可名狀了。
“轉換理論,通常指20世紀80年代由大衛·列文初次提出的‘廣義音程與變換’理論,亦包括常作為其分支理論對待但實際已經貼近了‘背後帷幕之頸動脈’的新裡曼理論......”
範寧站在瀰漫著慘綠光線的講臺上,聲音除了振動空氣,更像是在直接雕刻現實的結構。
那些“東西”發現,授課內容已經不僅是文字了。
而是包含光線、情緒、氣味、圖形、觸感,以及對於舞蹈形態、閃電路徑和火山噴發等過程的描述!
“廣義音程系統!——音程應昇華成為......衡量任何兩元素關係的抽象尺度!......投射於音高、節奏、音色、術語,揭示跨維度的同構邏輯!......”
“關係優先!——音樂的意義,不在於單個和絃的構成,孤立之音,如同腐屍,毫無意義!......唯有在移位、倒影、逆行的永恆之舞中,在音與音的相互指涉與背叛中,真理方得顯現!......”
“一致性聆聽法則!——凡聽從的,必遵循過程!......你須培植胚胎的誘餌,去追蹤個體如何進食另一個體,如何在其內部孕育出全新的形態!......”
“而轉換網路——”範寧的瞳孔隨著節拍收縮,“這是區域性與整體的動態統一,是原初因果律下造就的織機!......是音程與音程在時空中留下的灼痕軌跡!”
空氣中浮現出無數重疊的、半透明的音高平面,彼此錯位滑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整個“階梯教室”彷彿被無形的鏡子分割了,黑影們在鏡中看到自己更加扭曲、更加本質的形態,伴隨著一股冰冷的、如同觸及屍骸的觸感!
“想聽例項麼?”
“最後一屆豐收藝術節上的,你們都知道的。”
範寧誘導式提問的語調低沉而危險。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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