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86章

作者:膽小橙

  臺下,一個“學生”的頭顱突然像熟透的果實一樣被撐開,裂成了耷拉在四周的好幾瓣!

  裡面的血肉成乾癟狀,只有不斷翻湧的、試圖模仿剛才所見脈絡的慘綠色光暈,影子隨即倒下,四肢蠕動著,但還在望著範寧的方向。

  它們明明感知到了這些“普累若麻”中蘊含的足以將它們徹底解構的恐怖,卻被一種源自本能的、對“終極真相”的貪婪渴求死死釘在原地!

  講臺左側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一臺小型立式鋼琴,範寧快步走了過去。

  “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他報出作品名。

  手指開始交替重重砸琴,彈出一條詭異又急促的片段。

  “最後這一段‘獻祭之舞’段落,斯特拉文斯基所採用的是分層化手法來構建‘轉換網路’!不同音高和節奏的層次縱向疊置,在各自迴圈重複時,他沒有設定整數倍的週期!於是,節拍產生錯位,固定的律動與異質的框架之間形成了激烈衝突!”

  範寧又從鋼琴前挪步到黑板下,粉筆在新浮現的聲部特寫上抹出一道白色——

  “比如此處!”

  “銅管的固定音型,以E為軸!木管的阻塞式旋律,以F為軸!半音的乾澀摩擦,構成了異質材料的並置!......但如果只是從‘半音小二度音程’的變化作傳統分析,根本解釋不了聽感為什麼會如此暴力!......只有從‘轉換塊’的思維入手才能理解,是這種節奏與音高的複合集合的結構間彼此剪下、拼貼與撞擊,才會接近‘原初吞食者’的真知描述!!......

  接著,範寧的語氣又忽然變得空靈起來。

  “那梅西安《二十聖嬰默想》呢?”

  “從原始的祭壇步入神聖的殿堂,梅西安的‘有限移位調式’與‘不可逆行節奏’,其本質即為一種迴圈的、封閉的廣義音程集合!”

  範寧的粉筆在新現的譜例上接連划動,出來的顏色卻完全相同,且極盡奇特!

  水藍色的晶片、灰色的小立方塊、染有咖啡色的藍紫色巖、一星半點的金色鳥兒的眼睛、帶有粉色斜邊條紋的紅布、星狀的深普魯士藍、帶有螺紋狀鈷藍的淡綠......

  “這些‘天父主題’、‘星星與十字架主題’、和聲連秳訖C、鳥鳴和絃動機......”

  “傳統的音階、和絃如果是進行‘移調’,需要連移十二次半音才會回到其本身,可它們!.......透過移位進行轉換時,會因音程迴圈的區域性對稱性而迅速折返、提前折返!例如第二調式的‘音程向量’在迴圈三次後即回到原點!......梅西安利用這種特性,使音樂在有限的漫遊中產生了無窮無盡的真理,從而實現了不可能的神學彩虹!!“

  範寧將豐收藝術節上的譜例擦拭而盡。

  然後,就地取材所寫的第三樂章譜例再次滾動而出!

  音樂的再現部響起!

  “現在,重新用新的眼光,再次審視你們的老朋友,你們的肖像畫,我的‘幽靈諧謔曲’!”

  “那些曾用申克分析法解讀的‘基本線條’碎片,現在看到了嗎?它們不再是簡單的‘延續’技巧,而是線性音程模式在半音場域中的自由變形!”

  圓號再度奏出狩獵號角般的動機,卻被絃樂詭異的滑音所回應,尖叫、碰撞、扭曲的舞步......黑夜中種種偏於病態和神經質的意象再度侵襲而來!

  “剛才我曾為你們指認了那些色彩性和絃的來源,如集合(4-18),現在,轉換理論則可以顯示出它們如何在樂章中移位、倒影,甚至其‘子集’如何分裂並重組成新的音響,從而驅動著區域性音樂的微觀演化!”

  譜例的明暗關係以極其深奧的形式閃動起來。

  在其中,小提琴聲部一個看似尋常的二度下行,可能透過移位或倒影,在樂章的另一處就化為管樂聲部一個充滿張力的增四度跳躍!

  而之後——

  “咚。”

  樂章以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撥奏結束。

  範寧的理論好像都講解完了。

  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早有準備地抬手,冷冷一笑,將粉筆由豎變橫,在重新清空的黑板下方塗出了一個長條矩形——

  “總結一下,這裡屬於我們的傳統理論,和聲,對位,曲式,配器。”

  又在矩形上方,畫了三條橫線,組成了一個正三角形。

  “這裡是方才講的‘後調性時代’的幾大理論‘支柱’——”範寧額外強調了“支柱”的重音,又唰唰幾筆寫下片語,“即申克分析法、音級集合理論、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

  “這形狀眼熟麼?”

  “聊都聊到這裡了,不如讓我來最後整合一下,為‘終極答案’來整體性命個名?”

  範寧忽然意味深長的一笑。

  終極答案?......

  形狀!?......

  三角形!?!?......

  “咔噠!!”“咔噠!!!”

  座位席上突然響起了一陣粘稠的“咔噠”聲!

  有一小部分“紳士”聽眾的模糊身影,似乎猛然驚醒,又發狠脫力,竟然成功從座位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第三十五章 “不休之秘”!

  十多頂禮帽下的陰影劇烈地往前蠕動著。

  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破殼而出,卻又仍然被那無所不在的知識的吸引力給誘惑著站定、退後、想要坐回座位。

  “怎麼又著急走了?”範寧見狀笑了。

  音樂理論是否能夠“大一統”?這的確是曾經的範寧就一直有所設想的命題!只是主觀客觀的限制太多!

  一方面他在舊工業世界傳道解惑的時間太短,剛剛讓傳統理論深入人心,就遇到了這樣那樣的變故,另一方面範寧本身也是個謹慎之人,對於高位格知識這種稍不留意就會吞噬己身的危險事物,如果自己還沒有充分消化整合前人的智慧,很可能是引火上身,或是最終還是滑入“終末之秘”的深淵......所以範寧遲遲沒有在此方面邁出過更大的步子。

  如此直到停滯於“午”的後末日世代。

  範寧在路途中,本來只是想收集一些聊以慰藉的“星光”,把自己個人過去的一些沉鬱不快之事好好想清楚,神降學會卻提前找上門來了這麼一出,結果“趕鴨子上架”,被逼奉陪。

  好在,他的心境在前期收集“星光”的路途上,調整到了一個非常諧和的狀態。

  再加上數部鉅作的積累、“掌炬者”的造詣、以及前人的智慧......他現在發自內心地感謝神降學會“督促”自己、提前一段時間完成了音樂理論的“大一統”設想!

  “還沒下課啊,拖堂五分鐘。”

  範寧這時淡然一笑,煞有介事地舉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紊亂轉動的錶盤。

  一片詭異的場景中,這些站起來的“紳士”骨頭咔咔作響,似乎受著巨大的矛盾的壓力,就這麼形如提線木偶般地一頓一頓走著。

  那離“教室門口”十多步之遙的距離,硬生生走了快一分鐘還沒過半!

  至於座位和走廊外的其他“黑影”......

  它們想挪動,卻如同陷入最粘稠的琥珀,想逃離,意志卻在知識的甘美毒藥中徹底酥融!

  它們只能僵坐在那裡,保持著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上半身因恐懼而試圖後仰,手腳也在試圖抬離,脖頸和頭顱卻像被磁石吸引般拼命前伸,無數雙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裡面混雜著極致的恐懼、迷醉與一種即將被“餵飽”乃至“撐爆”的狂亂期待!!

  說完“拖堂五分鐘”的範寧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階梯教室”,彷彿停留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

  終於,他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我們......已遍歷了音樂的萬神殿。”

  “我們學習了和聲,那縱向堆砌的秩序之基;我們鑽研了對位,那橫向交織的理性之舞;我們以申克體系之刃,剖開音樂的‘前景’血肉,探尋其‘中景’脈絡,觸控‘背景’的神性屍骸;而後,我們闖入現代性的荒野。音級集合理論賦予我們新的羅盤,讓我們能為無調性的星辰命名接著;音樂轉換理論讓我們目睹了音樂作為過程的本相,移位、倒影、逆行、擴縮......這些轉換咚阍绾悟寗勇曇舻淖冃闻c躍遷,如何在轉換之網中勾勒出動態的關係圖譜,成就至高無上的關於時間與空間的藝術。”

  “但是——”

  範寧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令人戰慄的誘惑,問出了在場的“東西”們最恐懼也是最想渴嘗的話語。

  “我們是否真正觸及了那驅動‘轉換’本身的、第一性的‘力’?”

  “是否找到了那個能生成一切基本結構、一切集合、一切轉換規則的.....‘一’?”

  範寧靜靜地站在講臺中央,彷彿一尊剛被喚醒的雕像,沒有再看任何“黑影”,目光虛焦,投向遙遠的未知高處。

  連音樂轉換理論那樣的高度,知識的位格就已同於“普累若麻”,現在範寧的言語幾乎只佔了極少一部分的要素,很多概念已經不是經驗的文字可以表述的了,教室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除了那些仍呈詭異掙扎姿態的“東西”。

  範寧似乎又開口說了什麼,聲音不高,卻像實質性的光線刺穿了空氣:

  “我們此前所學的......和聲,對位,申克,集合,轉換......皆是幻象。”

  一句話,石破天驚,但他隨即補充,語速緩慢而沉重:

  “或者說,是表象。它們並非錯誤,如同盲人觸控巨象,它們真實地描述了各自接觸到的部位,但它們所描述的,並非那巨象本身!”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彷彿要攫取空氣中無形的存在。

  “後面這一句,是不是‘耳熟’了一點?”

  “不錯,正如‘聚點’和‘輝光’曾經位於世界的最高處,神性全貌無可得見,只有不完全坍縮的側影可為之描述,因此才有了七大相位與秘史之力......音樂的奧秘,藝術的‘輝光’,同樣存在一個‘源點’!”

  範寧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崇敬。

  “‘聚點’毀滅了,這世界如今也沒了什麼藝術,但祂曾經存在過,那個不可言說、無法聽聞的......絕對的音樂本體,曾經存在過,今日我的作結,即是萬音的起源與歸宿,是充斥所有維度的‘輝光’,也是驅動一切藝術現象的‘第一因’!”

  “這個‘第一因’本身是無限的混沌、是純粹的可能、是導向真理的真理!祂位格過高,凡俗生物與見證之主在面對祂時沒有本質的區別,只是為了能被藝術家那有限的感知所捕捉,形成一部部具體的作品,祂必須......‘坍縮’!”

  “祂必須將其無限的真理,其浩瀚的‘火花’,剝離絕大部分,只留下一個極其有限的側面,投射到某一個特定的、低維的認知平面上。”

  範寧停頓片刻,讓這個暫還未“命出其名”的概念,如毒素般滲入了整個世界的思維。

  “現在,聽好......”

  “和聲學!”範寧的左手手指輕彈,彷彿在琴鍵上落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屬七和絃,“是那‘第一因’在縱向張力與解決這一極其狹隘的維度上,坍縮後形成的表層語法,它捕捉到了‘輝光’中關於‘傾向與滿足’的零星迴響!”

  “對位法!”他右手手指在空中交織,劃出復調的線條,“是那‘第一因’在獨立線條與共時性的維度上,坍縮後形成的理性戒律,它映照了‘輝光’中關於‘秩序與交織’的破碎倒影!”

  範寧的目光又驟然銳利,黑板上顯出已多次出現的那永恆的三個詞:前景、中景、背景。

  “而申克分析法!它天才地窺見了一個更深層的坍縮結構!但它追溯到的那個所謂背景,那個所謂基本結構——那條‘3-2-1’,那條‘1-5-1’——就是源頭了嗎?”

  這件不是音樂作品、但勝過目前為止所寫的所有作品的產物即將完成了,範寧設問又作答,語氣愈發趨於狂熱的境地!

  “那仍不是源頭!它只是給了我們一個觀測‘第一因’的工具,一個可以調節倍率的透鏡!資訊仍然是坍縮的,你們無論是放大再放大、還是縮小再縮小,看到的仍然是一個特定分形視角下的結構!”

  “而音級集合理論!”他猛地轉向另一個方向,“它捕捉到的坍縮現象更加精確,無調性的、更加扭曲的、更加隱秘的,在‘是什麼’這一問題上,它幾乎快要真的接近‘第一因’了!可是,可惜......‘第一因’充斥整個世界,且時刻在變!而音級集合理論只是一個無窮精密的相機,你拍到的永遠是區域性、靜止的東西!”

  “至於最後的音樂轉換理論!”範寧幾乎快吼了出來,“它描繪的,也只不過是那‘第一因’的力量,在不同坍縮結構之間躍遷、變形、傳導時所留下的路徑軌跡!是不是有點像一個事物?沒錯!移湧秘境!見證之主的言辭、教導、演化的痕跡、神性的遺留形成了移湧秘境,但你永遠無法透過移湧秘境來獲得見證之主全部的真知!”

  整個扭曲的“階梯教室”,時間彷彿凝固了。

  所有蠕動的黑影、流淌的漿液、開裂的牆壁,都在這一系列連續的否認面前陷入了詭異的停滯。唯有那無處不在的慘綠色光芒,如同一整顆垂死心臟的搏動,明滅不定。

  的確有十來位“紳士”最終走出去了,但他們也只是從教室門內走到門外,依舊被那黑壓壓的“人牆”擋得水洩不通。

  而其餘的,帽簷之下的模糊身影們,不再試圖做出任何動作。

  它們本能的將全部的存在感都收斂了起來,彷彿要將自己縮成一個不被注意的點。

  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取代了它們之前所有的“饒有興致”與從容。

  那個背後之人絕對聽到了。

  包括另一個最初試圖遞出刀子、但被範寧拒絕了其“好意”的獨裁分子。

  這些存在聽到了,範寧即將觸及那個連“終末之秘”都諱莫如深的領域——那個將所有音樂理論,無論是“燭”之理性的,還是“終末”混亂的,都統合在其下的......

  “現在,最後,讓我來告訴你們,我的命名。那個大一統理論的名字,那個‘第一因’到底是什麼——”

  範寧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些在渴望與恐懼中煎熬的形體,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悲憫的弧度。

  “不休之秘。”

第三十六章 先驅之路

  不休之秘!!

  既然,這個“大一統”理論是為音樂乃至藝術領域所用......

  既然“愛是永無止息”......

  範寧對其的命名,就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這個片語被吐出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什麼“靈性爆炸”一類,也沒有像此前知識那般絢爛的光影流淌......

  恰恰相反,一種如極夜般同時具備“靜止”和“延長”特質的秘氛降臨了。

  近乎實體化的慘綠光暈如同被投入虛無的鏡子,開始從邊緣無聲地、迅速地瓦解剝落,那些貼在窗戶上、擠滿走廊的、數以億計的蠕動黑影,臺下僵硬坐立的“聽眾”與千篇一律的“紳士”......它們臉上狂熱的飢渴、病態的虔铡⒔乖甑目謶志チ艘磺羞吔缗c特徵,迴歸為純粹、無名的背景色......

  “不休之秘”。

  範寧這麼一命名,不僅是指代了音樂的大一統理論,實際上,他也為自己的“自創金鑰體系”,真正定義了獨一無二的特性和表述方式!

  就和原先歷史中僅有的那三位自創金鑰者一樣:聖塞巴斯蒂安的“照明之秘”、波格萊裡奇的“破局之力”、斯克里亞賓的“終末之秘”......

  範寧向世界所宣告的他的先驅之路,“藝術較之於神秘為先者”的先驅之路,即為“不休之秘”!

  第四條道路,第四個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