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84章

作者:膽小橙

  為配合合理的語速,音樂的演奏速度也在範寧的控制下自如地收放。

  “看這裡,第9到16小節。”

  “傳統功能怎麼分析?表面上,d小調的ii級半減七、V級屬七、又來了個拿波里六和絃,遊移來,遊移去,似乎毫無方向,但如果剝離那些色彩性的外音,追蹤其結構層的走向......”黑板上有幾個音重重地閃了兩下,“即可發現一個重要的邉舆壿嫛√崆購腁音開始,經過G,隱約指向F,而‘低音進行’從D迂迴地暗示著A,這是什麼?”

  範寧環視全場,目光灼灼。

  “這是一個不完整的、被迷霧徽值摹揪條’的區域性!一個從5級音開始的下行意圖!我沒有讓它完形,而讓它停留在暗示與渴望中,這就是‘詭夢’氛圍的深層來源,一種被延宕的、對渴望回到安全區的焦慮!”

  範寧繼續推進,主題在不同聲部中出現,但總是被扭曲、片段化,如同一個詭異鏡子大廳中的映像。

  樂章第133小節,三聲中部。

  大提琴和圓號奏出寬廣的旋律,雙簧管和長笛則予以落落大方地對應支撐。

  彷彿在漫長的噩夢後,一縷短暫而確鑿的陽光。

  但怎麼聽,都總是和那些真正“描繪陽光”的音樂不太一樣。

  總感覺在背光處有些什麼東西在蠕動。

  “和聲學如何分析?清晰地構建在F大調的I-IV-V-I進行?一個被明確陳述的、穩固的功能圈?”

  “至多不過有些七和絃、九和絃的音程而已。”

  “但是,如果把‘前景’和‘中景’分別比對來看......”範寧話鋒一轉,聲音彷彿是在敘述一個‘詭計’,“注意第149小節,低音似乎要導向主音F,但‘前景’和‘中景’交替成為了對方的阻礙進行,用VI級和絃代替了預期的I級!”

  “音樂的解決被‘遞延’,莫名的恐怖感出現在了陽光之下,這是隻有申克分析法才能揭示的奧秘!作曲家透過控制結構層級的呈現與隱藏,來操縱你們的聆聽體驗,操縱時間本身!”

  範寧的論述層層遞進,將自己這個描述破碎與詭異的樂章,剖析得條理分明。

  “所以,諸位,音樂的表象可以是無限的複雜與多樣,但其深層結構,卻共享著極其簡單的共性。我們藉助‘前景’、‘中景’、‘背景’這些結構層次,觀測這世界在不同‘倍率’下的展現的秘密!”

  階梯教室中部分面熟的“音院同學”,似乎從力竭的某種狀態抽身了出來,如獲大赦地喘息,只是眼裡仍帶著侷促與不安。

  這時範寧緩緩走下講臺,來到前面一位紳士黑影的前面,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試探:

  “申克分析法讓我們得以窺見,從帕萊斯特里納的純淨聖詠,到瓦格納《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那情慾之海中的半音化和聲,其最深處,跳動著的是同一顆心臟。”

  一小步的躍進。

  暫時完成了。

  紳士黑影微不可察地點頭了一下。

  欽佩、讚賞、驚訝,但仍然屬於一種“饒有興致”的認可。

  而那些別的“東西”......

  它們攝食到了什麼,讓其得到了滿足,但卻激發出了更大的對混亂的渴求!

  “呼!!”

  講臺上那幾堆寫有譜例的紙張,竟然開始溶解了。

  油膩的彩色漿液順著臺階地磚四處流淌。

  以往用來講課的譜例,全部沒有了。

第三十一章 《音級集合理論》!

  這一下......

  不管是第0史還是舊工業世界,不管是所謂巴洛克風格還是中古風格、古典主義還是浪漫主義......只要是不超過後浪漫主義範疇的作品,全部溶解。

  申克分析法,高深的知識形成了震懾。

  非常不可思議,但不夠。

  不夠用力地改變這些病態的拉長蠕動的影子。

  它們直接啃噬掉了那些作品,迫使範寧必須談論它們想要聽的音樂!

  “噼啪——”“噼啪——”

  走廊外的臺柱和牆體紛紛開裂,只剩幾片單薄到可憐的“窗戶”分出了內外邊界,而放眼望去,恐怕有數以億計的扭曲拉伸的黑影,從外面擠兌過來,死死地貼在窗戶上滑動,死死地盯住了裡面發生的一切!

  那種慘綠色的調子,那股駭異複雜的芬芳味道,也愈發地瀰漫在了“階梯教室”裡。

  範寧卻是嘴角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他不疾不徐,仍然似在回味、回憶。

  “剛說到的申克這個人呢,第0史的1868年出生,1935年去世,倒是和某個‘聽眾’曾經的生卒年份有一些重疊,不過,他艱苦探索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將死的最後一年,《Der freie Satz》‘自由句法’一作出版,這套分析方法才形成較完備的形態......”

  “所以某位死得早的危險份子不太懂這個,可以理解,應該理解。”

  範寧又頗為可惜地嘆了口氣:“但申克留下的這套理論,在歐洲有段相當長的時間未得到承認,即便在美國有過一些音院將其引入教學、有一些學者注意到了其先見性,也很不繫統,很不主流。”

  “這裡面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於,申克本人生前研究的物件,全是18-19世紀的‘新月’和‘掌炬者’們的作品,像巴赫、海頓、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肖邦、李斯特、瓦格納......諸如此類。”

  範寧說到這還不忘意有所指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講臺上的三大摞譜例已經溶解殆盡了。

  “沒辦法,每個人在生前都受到所處時代的限制,但可惜啊......這就使許多人將申克分析法誤解為,‘只侷限於音樂史中有限的時期’,從而降低了對其所具有的價值的認識,甚至,呵呵......由此衍生出了一絲愚昧的‘慾求不滿’。”

  “不過感謝少數人。”範寧搖頭笑了笑,“在第0史的當時,還是有少數申克理論的繼承者們擺脫了教條主義的迷霧,對一些分析技法進行了修訂與發展。”

  “我記得學者Felix Salzer寫過一本叫《Structural Hearing》的著作,嗯,該怎麼翻譯?《結構聽覺》?......還有他與Carl Schachter合著的《Counterpoint in Composition》,應該叫《作曲中的對位》?......可惜啊,前世我不是音樂專業生,這種前沿性的東西,看了個大概,但看得不精......得了,別老是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態,你們不知道,這很正常......今天難得啊,專門聊音樂理論,似乎是篤定了這能達到什麼異質的目的?不過我忽然心情不錯,那就多聊聊,進一步聊聊。”

  範寧忽然真有了昔日回到聖萊尼亞大學教室,給一眾師生和校外求學者講授“火出圈的和聲學課程”的感覺。

  聊理論?理論好啊,理論好。

  只不過今天要可見的繼續上強度了。

  想要用知識同化自己或迫使自己切割?

  那就看是誰糊誰一臉。

  “當年這些申克分析法的第一代繼承者們,寥寥數人,做了一些嘗試。”

  “他們嘗試分析了少量諸如欣德米特、德彪西、拉戚爾、斯特拉文斯基、巴托克、普羅科菲耶夫的作品,當然,也包括——斯克里亞賓。”

  範寧的嘴角勾勒出意味深長的弧度,愈加承上啟下、娓娓道來。

  “雖然,只是一些方面、一些特例、少數零散結論,但這依然具備啟發性,申克分析法成功站到了和聲學、對位法的肩膀之上,藉此又超越了自身,也超越了歷史的侷限,其廣闊的神秘學價值,被顯現了出來。”

  “也正因為此,我們有了繼續更加......遞進一步的可能性。”

  語調再一次垂落到了岌岌可危的誘惑的邊緣。

  範寧回到講臺,輕輕執起粉筆,帶起幾縷塵埃。

  “調性瓦解計劃,呵。”

  “第0史的二十世紀來了,舊工業世界的新曆十世紀也來了,燈塔在暴風雨中熄滅,藝術之舟駛向無岸的深海,24個大小調和古典曲式的可能性,被別用有心之人加速開發、加速衰老,直至天邊升起了另一些......不同以往的光怪陸離的‘新月’。”

  “很多人因此......迷失了。”

  “這裡面就有很多曾經我認識的老友。”

  “或不再朝前看,固守在浪漫主義晚期的家園餘暉之下,或索性不再回頭,與過去的美好的自己完全割裂,進入到某些以偏概全的極端知識中去——對,別懷疑,誰在‘調性瓦解計劃’裡面搞事情,我說的就是誰。”

  範寧慢悠悠吹走講臺上灑落的粉筆灰,雙手撐在兩側,莫名而笑。

  “但有必要嗎?完全不必如此。”

  “因為在那些看似混沌的音響迷霧之下,秩序仍然存在!舊的,新的,都是秩序!申克分析法是一道連線新舊秩序的梯子,借其攀登,你們會看到一種更為本質、更為抽象的法則,看到它就在那裡!”

  他終於轉身,抹除了方才黑板上已經足夠高深的知識。

  再一次,寫下了一個新的表述!

  「音級集合理論」

  筆觸如描繪秘儀符文般難以復現。

  “音級集合理論,最初由第0史的學者阿倫·福特自1964年提出,其核心思想在於跳出傳統的‘調性中心’與‘和聲功能’觀念,將任何一組音高視為一個抽象的集合,不論是一組和絃,還是一條旋律!”

  “如此,透過比較不同音樂片段中集合的‘基本型’,來判斷它們在材料上是否具有親緣關係,即可揭示作品潛在的統一性邏輯!”

  範寧用以揭示更高處秘密的語調更具躁動,近乎誘惑,近乎低語。

  “到這一步,請先徹底忘記你們所熟知的主音、屬音、幾級或幾級、解決或阻礙。”

  “因為在這裡,音高,僅僅是數字。”

第三十二章 五大基本關係!

  音高,僅僅是數字!......

  範寧的聲音在“階梯教室”裡迴盪,逐漸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黑板以極快的速度被塗上了一個八度內的“鋼琴鍵盤”,範寧從最左邊的Do開始標起,將十二平均律中的每一個音剝離了它曾經的身份與功能,簡化為一個0到11的整數。

  C是0,升C是1,D是2......直至B是11。

  下一個高八度C則不予標記,因為八度差異視為等同。

  “音級集合理論......所謂音級集合,就是一組任意的音高數字的組合,構成它們的內部音程間的序列,我們稱之為‘Vector’——‘音程向量’!”

  範寧環視全場,看到了“它們”眼中的困惑與亢奮。

  “音程向量,理解起來也很簡單。”

  他右手所持的粉筆“唰”地一下從那個“鋼琴鍵盤”的白鍵依次掃了過去——

  “do-re-mi-fa-so-la-xi-do!!”

  清脆的音階聲,無比簡單的C大調音階,直接在教室裡響了起來。

  “絕大多數人隨口就能唱的大調音階,就是一個音級集合。”

  “以往我們是如何識別大調音階的?看內部音與音之間的間隔,‘全全半全全全半’,或‘大二度-大二度-小二度-大二度-大二度-大二度-小二度’,這都對。”

  “其實這就叫‘音程向量’!這就是傳統大調音階的‘音程向量’!由這些音程組成的序列,記錄了它內部的所有音高的‘間隔情況’!”

  “但一個音級集合,裡面的音符順序是可以打亂的,如何在打亂的情況下還能識別它的唯一性?那就必須有一個標準,只認一種‘音程向量’的序列,就不會出錯。”

  “我們通常選擇的是其最緊湊、最左置的音程排列方式來作為識別特徵,這就有了‘基本型’的概念.......它是音級集合的身份指紋,是其靈魂的神秘學肖像!只要比較兩個音級集合的‘基本型’,你我就可以確定它們是什麼關係了!”

  範寧的食指輕輕敲擊講臺,強調著每一個詞。

  隨後他五指張開。

  “音級集合的關係,一共存在五種!”

  又是一波帶著神性氣息的聞所未聞的知識糊臉,範寧的粉筆唰唰在黑板上並排寫下了五個片語——

  “1.相等關係!透過移位或映象操作,可轉換的相同集合,即‘基本型’相同!”

  “2.Z關係對!或稱‘同質異構音組’,這與第一點略有點相反,指兩者為不同‘基本型’,但擁有相同的‘音程向量’!”

  “3.包含關係!子集與超集,用以分析區域性與整體關聯!”

  “4.互補關係!兩個集合相加,即構成完整十二音!”

  “5.相似關係!除了前四點,其餘都是第五點!有一個相似性關係量表,可以衡量兩個集合間的親近程度!”

  範寧講述完五大基本關係後,抬手一揮。

  “喀嚓”一聲,木頭碎裂,教室牆壁上那座指標紊亂轉動的座鐘,整個錶盤竟被他隔空扯了出來!

  然後,被其吸附到了黑板正上方。

  錶盤十二個點,正好圍成一環。

  “音樂史中的所有和絃或旋律,均可用這套音級集合理論來概括!所有的!”

  範寧隨意地連線其中三個點,構成兩個不同的三角形,一個即是大三和絃,一個即是小三和絃。

  “但我今天,仍要顛覆你們的認知,即便是傳統語境下的!”

  “你們通常認為,大三和絃與小三和絃肯定是不同的和絃,但我卻告訴你們,其實兩者的變化極為有限,在音級集合理論裡面是相同的!”

  “剛才說過‘相等關係’包括移位和倒影的操作,移位是在音高集合在空間上的平移,在鐘面上則是旋轉,倒影則是它們在鐘面上圍繞某一軸所做的翻轉......”

  範寧畫的這個C大三和絃,do-mi-sol,連線錶盤0、4、7為三角形;畫的C小三和絃,do-降mi-sol,則連線錶盤0、3、7為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