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若依也“哈”地笑了一聲,抬頭望天。
火山口冰湖上方的深空,竟然漆黑一片。
並非亮度過低而顯出的漆黑,而是“虛無”,完全意義上的虛無。
如果說旁邊的天空中還是鑲嵌著一些稀疏而淡薄的星辰的話,這正上方的深空簡直就如同存在著一個不可知的漩渦的深淵。
頭頂的星空?......
哈哈,哈哈......
還能這樣的嗎?
是不是還不如範寧在天南市的自家屋頂?
“那估計就這樣了。”對側的少女垂下眼眸,“範寧,謝謝你。”
範寧收回了朝向那片虛無深空的目光,他與若依的眼眸對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待待看?”他語氣滯澀。
“‘索爾紅寶石’是假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對面的少女揹著手看他,“我早就知道,只是之前不想說得這麼斷然。”
“那個藥瓶裡曾有不只一粒,前幾十年家族裡就有幾人已經用過,或是自用,或是有人請託,你知道的,埃斯特哈齊的產業比較‘灰’,有些隱秘,其實見不得光的。”
“我知道了。”範寧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噯,範寧,不要灰心。”少女的嗓音放柔,“剛才沒說完的話,我想準是這樣。”
“那些歷史長河中的分支,千頭萬緒的分支,在一般的年景與人生下,是沒有直接關聯的,同樣也沒所謂什麼前世今生,因此,人活得痛苦又困惑,總是如此,多是如此。”
“但是信念、牽掛、壯舉、小小的善意、對美好事物追尋的足跡,種種事物,這一類的事物,自我與旁人,冥冥之間的影響,一切都會累積,抵達一定程度或特殊時刻時......”
少女的湛藍眼眸凝望著漆黑的深空——
“時空終會存在一個交匯的點。”
範寧覺得自己難以呼吸。
冰冷的暗河水面浸沒太高,壓迫胸口,直至脖頸。
某種奇異的敘事,神秘深邃的暗色調子,正促使他的內心進入一種平靜又激烈的矛盾狀態,他在落寞地接受一種“必然”,但另一層面,超越餘生概念的層面,這種“必然”也許溡种懽兒蜕仙囊蛩兀蔀橐活w通向真正“自由”的種子也未可知。
儘管這一過程仍舊充滿著罪惡的敘事。
儘管這一過程親手毀滅了太多令人心痛之物。
“範寧先生......會有微小的其他可能嗎?......”南希艱難地向上仰面,洞窟內的水平面仍在上升。
她年紀更小,應該是會恐懼或後悔留下來吧......範寧心底暗歎一聲,讓略微上浮的膝蓋壓住水閘檔杆,又勉力側身伸出一隻手,在水中摸索著將南希握住。
“一定有其他的可能性,它們正在朝我們相聚。”範寧在笑。
南希不能理解其間的深層含義,暫時不能理解。
“抄寫長先生......如果可以出去......你最想做什麼......”她只是問。
“修一棟小屋吧。”範寧笑著閉眼,“找個人不太多的山澗、湖畔,修一棟作曲小屋,靜靜地寫點東西......不太確定默特勞恩有沒有這樣的地方,或許這一次地下暗河淌出的水已經足夠?......”
“應該足夠了吧,範寧閣下。”萊裡奇站在已裂出巨大豁口的安保護罩前,負手冷視範寧。
萊裡奇的情緒和語調變得出人意料的平靜,在後面的這幾分鐘,簡直似乎換了種性情。
而且詭異的是,明明萊裡奇的四肢都已經出現了一些突兀的“虧空”,甚至連一隻眼睛都被一道“清水沖刷顏料”疤痕取而代之,他還是這麼平靜。
“你看到了維也納藝術市場與慈善事業這些年下來的一些積弊,你在今夜的範德沙夫收藏館做了一些激烈的抉擇且自認為義無反顧,然後呢,你的目的達成了嗎?”
範寧靜靜地邁動步伐,跨過一地殘骸碎片,走向最後一件藏品。
不知道他在聽沒有。
整個拍賣大廳都在隱隱晃動,因為有很多起支柱作用的建築牆體,隨著前幾件藏品的碎裂而憑空消失了。
而且千瘡百孔的部位還在變多,很多其他完好的藏品都憑空從眼前蒸發了,如同幻覺消散。
觀眾們早已駭然失色、亂作一團。
“《天啟秘境》?”氣動傳聲總控臺,搜查南希屍體的衛兵領隊,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的冊子。
他以前就奉萊裡奇命令查過南希的這件隨身遺物,只是沒查出什麼端倪,應該尋常物件。
但明明記得好像是什麼什麼魔號來著。
“上面的共终咭阉溃路降牧硪晃唬逅阋埠芸斓絹怼!比R裡奇抬起他勉強還暫時完好的左臂,看了看懷錶上的時間,“然後這番代價換得的,是這座經營制度已走向成熟的收藏館即將不復存在,也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正義的後續結果’不復存在。”
沒錯,他說的沒錯。
本來是想揭發萊裡奇的黑幕,讓這些不義之財和藝術珍品回到該擁有它們的人手裡,然後,場館由南希捐贈出去,獲得一些資金、一些資源,為有需要的窮苦民眾提供一些真正的幫助。
現在,發願宣言的人已死,場地也即將如幻象消散。
有些諷刺,“擊碎幻物”的計劃,出現得是如此心血來潮,判斷得是如此篤定,似乎落入了某些身懷異質目的之人的誤導中。
“經營制度走向成熟?呵......”
範寧仍在平靜跨步,再次邁過腳邊一團碎裂的玻璃。
漫長遲緩到近乎停滯的背景音中,“烏托邦式”的旋律碎片還在從不多的幾個小節跳出。
執著地、時不時地跳出。
“咔嚓。”
忽然,範寧皺了皺眉。
他手中的拍賣錘,上方的握把,斷了!
第八十六章 第三次錘擊!
“噼啪!!”
錘身掉落墜地,化為一團齏粉。
萊裡奇還是這般冷視著範寧,旁邊的衛兵有的持續砍擊護罩,有的則弓起身子虎視眈眈。
顯然,只要罩子被破更大的口,或在下一刻,去往樓底的人解決了總控臺閥門的開關問題,人群就會一擁而上,解決掉這個瘋狂的傢伙。
範寧皺眉之間,隨之扔掉了斷裂的握把。
也對,很合理。
拍賣錘本來又不是這麼用的。
這種強度和持續的反衝力,它早就該被砸壞了。
空著手的範寧還在繼續往前走。
“你在總譜中設計的錘擊次數,儘管在各重時空略有不同,但都已經用完了。”旁邊的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這時再度微笑開口,“我也同意萊裡奇館長說的,差不多了,留一件吧。”
“你需要為今夜的揭露和同伴的犧牲留個證物,而我,呵呵......在下與這件藏品也有些淵源,有一部分《天啟秘境》樂譜的‘迴歸’,還需要這收藏館塌得別太快了。”
“消消氣,平復心情,看看星空。”尼古拉耶維奇指了指拍賣大廳潰爛穿孔的天花板正上方。
但範寧和若依的目光已從虛無的深空收回。
“哎,我看到那裡好像有些桃紅色光束。”若依忽地指了指冰川裂縫的其中一段,故作輕鬆地道,“不會是瓊的家族傳聞裡的‘庇護所’吧?要不我就從這裡跳好了。”
“我沒看到。”範寧瞥了一眼裂縫下的深淵。
她應該是出現幻覺了吧,缺氧什麼的。
如果一定要這樣的話,哪一段會有什麼區別呢。
“或許再等等呢,我賭‘索爾紅寶石’是假藥。”過了數秒,範寧又若無其事地道。
“風險太高,我才不等。”若依放下了揹包,“神經毒劑發作之後大機率不好看,我不會讓你看到我出洋相的。”
“......那你跳後我跳。”範寧沉默了更長時間。
“犯什麼傻?食物還有一些,你的狀態也還好,一直下到‘L峰’與‘R峰’的分岔口,再往下遇見其他登山者的機率就會越來越高了。”
“你跳吧。”
“哈?”
“然後我。”
“......噯,範寧。”若依忽地展顏一笑,“我就知道你這人會這樣,可是有小部分活下去的可能性難道還不夠嗎!所以啊,最後我要對你說的話,就是要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自己一個人乖乖努力走下山去的理由。”
“我不相信。”
“我在ins裡設了一條定時的長留言,這會兒你的號應該收到了,嗯,也沒有什麼啦,就是一些旅行之處的推薦地,不過每處我都埋了一些小小的線索提示和彩蛋留言哦!......用那種眼神看我幹什麼?坐飛機坐高鐵時,還有在酒店裡熬夜時聯絡託人弄的啦!這樣我們也算是接著一起旅行了,如果你不想‘那麼快結束’,一年一處慢慢去,去個二十來年也是沒問題的啦。”
“......你混蛋啊你!!”範寧忽然笑出了聲,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如果你在一個美麗的夏日傍晚登上山崗,你要想起我,想起我時常從山谷爬上來;你要眺望那邊教堂墓園裡我的墳墓,看落日餘暉中長長的荒草隨風搖曳。”
若依展顏笑著,向他揮手告別。
“謝謝你,範寧,等你到了下一處,我們再一起看最美麗的星空。”
少女的身影在下一刻投入了冰川裂縫的深淵!
“撲通——”
藏品修復室內的麥克亞當小姐毒發身亡,整個人從總閥控制平臺上無力地滾落至一旁。
那個被壓下的檔杆,也終於開始一寸寸回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緩步走在拍賣禮臺上的範寧笑了。
他笑得滿臉都是淚痕。
終曲,“烏托邦式”的旋律跌入最後的瀕死之地,間隔被拉長,力度被放弱,且最終回到了開篇“黑暗進行曲”的三度音程動機。
三度音程緩慢地重複。
“哈哈...沒錯...咳咳咳...總譜上...設計的錘擊...已全部結束......”範寧心臟如刀割般疼痛,已徹底無法呼吸,就如站立在一座沒有任何空氣的高塔上,“但如果...咳咳咳...我偏要再實施一次...以總譜標記的徹底刪除...後世的演出永不再出現這一次......作為秘史的代價呢??”
這個世界已徹底壞死了,“聚點”的屍體、塵世的“蠕蟲”、於午時升起的月亮......後續還有更大的罪惡。
只有罪惡才能夠終結罪惡!
“什麼!?”首席估價師在驚呼。
“不好,攔住他!!”萊裡奇見護罩終於降下,而最後那件藏品也岌岌可危,也是重新大驚失色!
範寧卻已經走到了埃及貓神雕像面前,想象自己舉起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沒有主人的巨型木錘!
他如此奮力地仰天,直到將頭頂上空的虛無深空映入眼簾!
“我追尋星空於是星空遺棄我。”
少女沒入冰川深淵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
“我恪守道德於是道德吞噬我。”
仰天的幅度是如此之大,撕扯的姿勢是如此刺痛,以至於修道院冰冷的暗河河水盡皆灌入口鼻,封死了最後一縷呼吸。
“我守護苦難於是苦難譏諷我。”
千萬重撕裂的時空直接貫穿了這縷枯萎的歷史,木錘接觸藏品引起形變的那一瞬,整個範德沙夫收藏館連同賓客一起,被盡皆絞成虛無!
“鏗!!!”
高塔重現!
早已沉如死寂的樂隊,突然奏響一聲石破天驚的a小調和絃的驚雷!
“無主之錘”第三次落下,引發了所有人一生中從未見過的破裂,也是“招月之門”在歷史長河中的一次最深邃的裂縫、最神秘的破碎、最難解的滅絕!不僅讓“招月之門”徹底碎裂,就連更高處的“極夜之門”與“拂曉之門”都開始遍佈裂痕!
器源神殘骸“舊日”,碎了!
“你!你們......”科塞利毛骨悚然地盯著六芒星中央那堆斷裂如彈頭的指揮棒!
範寧這個始作俑者,以及另一端吃驚的F先生,兩人就像受到了什麼巨型之物的反作用力似的,直接被遠遠地從高塔往外拋飛了出去。
“噗——”
兩人近乎是同樣噴射狀地嘔出鮮血,在天空灑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豔麗痕跡!!
終章構建出的“形式主義”外殼,得到了一個徹底消極的災難性的解決,或是說經歷了宏大的發展和求索後,徹底跌入了無法擺脫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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