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4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大師,別再費力氣砸東西啦,我在多個時空下看過你的總譜,兩次錘擊的設計,336小節的第一次,對波格萊裡奇倒是有其他的意義,可479小節的這第二次,就有點.....不太有意義了。”

  “儀式快結束了,‘見證之數為七’已經見證,我說過器源神不過‘幻人秘術’下的臆想扭曲之物,祂們第0史的真實面目早已喪失了考證的意義,你把祂們砸成碎片,可祂們本來就是‘殘骸’啊......”

  “但‘舊日’不太一樣?”範寧似乎笑得有些落寞。

  “當然。”

  F先生扶了扶禮帽回之以微笑。

  “或更準確地說,曾經的‘舊日’同其他殘骸沒什麼不同,但現在的‘舊日’,經你這些年之手後,不太一樣了,這麼說,能理解嗎?”

第八十四章 聚點?

  範寧當然理解。

  所謂那條神秘的簡訊。

  所謂“向這個世界的聽眾,重現你記憶中的音樂”。

  一件必然會做的事情,不論是“穿越”之初的險境,還是後續依然無比急迫的、各種需迅速提升地位和實力的局面,都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範寧的藝術人格已和‘舊日’共生,這一點,和斯克里亞賓的‘格’來自最初第0史的性質,略有類似。

  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範寧的共生又不徹底,如果徹底,F先生倒是不一定能在“舊日”的主導權上爭過範寧。

  不徹底,也是範寧後續在一系列猜測之下逐步作出的選擇,就如自己被捲入的父親一樣,同樣是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跳舞。

  合作、欺瞞、試探。

  “你其實是早有懷疑的,呵呵,我知道,有想法的人都這樣。”F先生說著一口流利但口音奇怪的中文。

  “你看,一方面你儘可能利用了‘再現音樂’來壯大靈性,但另一方面,又放棄了以其作為替代金鑰來極速穿門攀升的機會......嗯,也算是一種取捨吧!第0史‘格’的集合體具備不可知的力量,以賽巴斯蒂安為代表的異端們邀你共事,呵,動機不純。”

  “我則坦兆鞒霭才牛赌阒白约阂炎鞒龅倪x擇的安排——‘舊日’的控制權歸於先驅,宏圖的畫卷中則有你這個共生者的一部分。”

  於是又是另一種愚蠢的可能性......範寧似乎只是無謂地笑笑,更以一種“消極的專注”對待起他的這最後一段音樂。

  之前可能沒有人能料到,曾經教會和學派發起的“調性瓦解計劃”,以及特巡廳在第40屆豐收藝術節造就的那批現代流派“新月”,反而構成了預言“日落月升”實現的關鍵一環。

  偏偏,在浪漫主義已經走向晚期的時代與趨勢下,這種“現代流派萌芽和興起”的規律,又是歷史程序般的無解陽帧�

  別看這位危險分子說得客氣。

  幸好“範寧、舍勒和拉瓦錫”再現的作品裡,現代都只佔了一部分,而且範寧除了再現,自己創作的一系列交響曲才是藝術人格的基石。否則剛才範寧的“格”可能也會跟著飄上去,成為“午之月”的養料!

  不過,對方此前的評論是不錯的。

  範寧寫在終章總譜裡的,的確就是這兩次錘擊。

  479小節的這第二次錘擊,將這個龐大的終章帶去了第五展開部,也是展開部的最後一部分。

  這是一段“動力在持續丟失”的音樂。

  手勢舞動之下,一切奮進的洪流好像依然在朝著那個預設的勝利國度前進,但某些作為“源動力”的特質,找不到了。

  就像已鬆開油門的高速車輛,像剛服下慢性毒藥的自殺者,像根部已被破壞的參天大樹。

  再現部。

  黑暗進行曲,三度切割動機,承載全部理想的“烏托邦式”旋律。

  範寧平靜地引導它們複述,該弱則弱,該強則強,一種“形式主義”的外殼在滋生蔓延,牢牢地束縛住了這方天地。

  在奏鳴曲式中,再現部本來的功能,是為實現調性的統一與素材的昇華,但這裡的它們,出現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這裡到了再現部,僅此而已。

  包括再一次出現的“幻境段落”。

  空靈而沁人心脾的牛鈴聲,如絲帶般輕撫的絃樂背景,長音四度的召喚回眸......不過沒有什麼關於鞦韆的旖旎夢境。

  段落就只是段落,音樂素材需要有再現。

  尾聲,在晦暗如夜幕的低音持續中,節拍被拖長拖平,成為瀕死之人最後的心跳曲線。

  “......這世界上或許是不存在什麼天國的,願你命咧械牡淖杂赡軕饎俦厝唬娔隳苷嬲姷綁m世中的輝光。”

  手腕徐徐揮舞節拍的範寧閉上雙目,耳旁似乎迴響著範辰巽,或文森特,在某一最後時刻的電話裡面的寄語。

  眼前的黑暗之中,他看到有透明發光的線條在流竄、遊走、生長,許許多多,千頭萬緒,有的豐盈,有的枯萎,彼此盤繞交織如髮辮。

  他感到時空與時空正在接近,在此之前,在此之後,世界都絕無這樣的視角,只有“正午”,才是完全意義上交匯重合的那一瞬。

  站於小徑分岔的路口,死寂或熱烈的可能性皆有,道路編織交匯的邏輯之複雜,絕對超出了凡俗生物所能理解的範疇。

  但杖珙A感所料,主要的那麼幾縷可能性的分支,皆愚蠢而乖蹇,一如世界汙穢不堪的表裡如一。

  復現“祛魅派”極力推崇的儀式,成為下一個受詛咒者;成為所謂“原教旨派”的聖靈之代言人,代替塵世裡渴盼的民眾做決定,再一次意義不明地重置世界,哦,這想選還不一定能選上;更有可能是接受蛇與蛇的使徒關於“日落月升”的另一種異質的宏圖......

  其一,或者數種。

  這麼比較起來,再另一種,特巡廳的精英主義路線和絕對管控計劃,倒成了勉強“還是在這個世界裡作考慮”的了?

  “偉大,無需多言。”F先生為自己點上一支細長的香菸,一邊欣賞並恭候著作品的終末時刻,一邊扶穩禮帽仰看天空,“還有上面的這位閣下,姑且也算是一種勝利吧。”

  “清點人數,對照條例,事後算賬。”波格萊裡奇近乎純粹真知構成的聲音淡漠飄下,“下面發生的事情,或各個分支時空下的歷史,我都看到了。”

  鋒利的青色光幕頃刻間徽至烁咚耐庋印�

  被徽终呦肟辞寤蝾I會其上的質地,但赫然發現其中似乎流淌著《特巡廳管控條例》或《討論組議事規程》之類的具象欄位!

  “是,領袖。”精神已繃緊多時的一眾手下,此刻精神為之一振。

  “領袖......天上這些東西,還有,那輪月亮......”也有人謹小慎微地請示提醒。

  “遇見什麼問題,就解決掉什麼問題,存在某種違逆,就鎮壓這種違逆。”另一種關於“燼”之真知的神諭從天而降。

  力量與危險穿插交織,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層層刀片。

  身邊總有一處存在無限力量的細節,來擒住被管控者的念頭或想象,無論它是一盆炭火,一道裂縫,一柄新的開罐頭叉子,或者只是自身頸旁的衣領,都能在其想象中以猙獰的形態燃燒彰顯,而成為其生死以之的目的。

  “噠噠噠”腳步聲中,朱利安·科賽利的雙臂被一左一右架起。

  F先生的雙臂也被一左一右架起。

  包括少許隨行登上高塔的靈隱戒律會牧師、神聖驕陽教會神父、博洛尼亞學派會員......包括高塔之外的高塔、殘影之外的殘影中的其他可疑之人,也被勒令抱頭、列隊。

  架起他們的不過是調查員,至多是邃曉者。

  但似乎連科賽利這樣的執序者都未展現出反抗之舉。

  “也算是一種勝利吧。”被架起的F先生在微笑,他的禮帽和西服有些凌亂,緩緩吐出香菸的最後一道白霧,“畢竟作為走在‘先驅之路’上的自創金鑰者,若是非想列席居屋不可,至少不會如其餘質源神下場那般愚蠢,範寧大師日後要有興趣,也可上去看看。”

  “‘穹頂之門’本來無法開啟、不應開啟,但今天再度開啟了。若穿門順利,今後我們或可將波格萊裡奇閣下直接稱為‘廳長’;若處在全盛的管控體制之下,祂給予的教導,諒必會讓‘蛇’與‘月亮’也聆聽一二。”

  “但勝利之所以是‘小勝’,關鍵還是在於,思路錯了,‘道途’偏了。”

  F先生微笑道。

  冷漠而嚴峻的目光當即從高空射下,與F先生帽簷下方的區域撞在一起,但後者的笑容逐漸更加高深莫測起來。

  “嗯?”

  控制尾聲這段不長之篇幅的範寧,目光也隱隱變得嚴峻,當然,音樂本身即沉悶嚴峻,近乎讓人窒息。

  “自‘X座標’處開始蔓延的‘天國’,被我們的‘廳長’閣下視為他所推崇之秩序的大敵,所以,祂想登上去看看。”

  “不論是哪位隱秘的見證之主也好,抑或‘蠕蟲’也好,用刀子解決掉‘天國’源頭的麻煩後,剩餘的‘異端’或‘陰帧疄椋瑹o非是再費些時間清算流毒——用‘抗逆儀式’開啟穹頂後的‘廳長’是近乎無敵的,世上沒有哪一存在,能正面抗住祂的‘破局之力’。”

  “但我若告訴閣下,這‘X座標’上方其實是‘聚點’的屍體,閣下又準備做何打算呢?”

第八十五章 深空!

  ......什麼!?

  ......什麼的屍體!?

  高塔上的清算者和被清算者,全部身體僵直!

  一左一右架住F先生的巡視長,忽然間鬆開了手,臉上露出幸福、恐懼又痴傻的微笑,跪栽倒地。

  形式和概念上突然出了嚴重岔子,這些人的認知幾乎一瞬間被完全摧毀殆盡!

  病態的思緒跟著天空一起沸騰起來,拉扯變形的世界變得又醜陋又美麗,又吵鬧又安靜,一時間所有人幾乎全然代入了那顆太陽,跟隨自己的凝血一道在天邊下沉!

  “咔嚓——”

  清脆的破裂聲響起。

  接觸過真知的少數人知道,這是“普累若麻”碎裂的聲音。

  F先生最實質性地一次出手,“終末之秘”汙染了“破局之力”。

  波格萊裡奇原本無懈可擊的登階狀態,因為這道完全荒謬、怪異而顛覆的訊息,被擊穿了一道微小而古怪的口子!

  “咔嚓——”“咔嚓——”

  環繞高塔外沿的青色光幕開始出現裂縫。

  蛇形漩渦形狀的裂縫。

  光幕很快一片片地碎裂,其中流淌的具象化管控條例逐漸變成了一行行意義不明的混亂文字,而範寧那嚴峻而駭異的臉龐此刻也隨之抬起!

  “上方......頭頂......”

  若依的胸膛在紊亂喘息,嚴重缺氧的臉龐紅一塊白一塊。

  “範寧,我們...看星空的計劃...好像...不太...像能...實現的樣子啊......”

  冰川上狹長裂縫的另一端,範寧仰頭盯著即是頭頂、也是前方的視野盡頭。

  “那又怎樣......不論如何......”

  範寧口中呼著白汽。

  要登頂了。

  至多還有一百米,坡度來到了最陡峭的這一段,視野的仰角也隨之放高,看不見前方腳下的情形。

  但有些不可知預兆的是,頭頂上,暮色裡,深空中,發光的星河似在變稀變疏,一路都在變稀變疏。

  甚至有些不及登山營地上來的前幾天看到的夜晚。

  如果將“得見最美麗的頭頂的星空”視為一種......形式主義的念想與目的,那麼這番念想與目的,很有可能將隨著馬上的登頂,走向一種詭異的消極和失敗。

  範寧發現自己早就意識到了,在裂縫貫穿冰川后不久就意識到了。

  在他與若依重新邁開步伐的這段時間裡,他也有過別的期待,先是期待這道裂縫的前方某處能夠縮窄,暫時性地縮窄一些,如有過半的把握,他會用力跳過去。

  這個期望一直未能如願。

  莫名出現的裂縫始終保持著這般寬度。

  然後範寧的心境在某一瞬間變成了“感念珍貴”的卑微,覺得眼下維持這般也不錯,至少冰川沒有要完全裂成成“懸崖兩岸”的態勢,至少若依一直都在自己身旁,腳步與言語聲都清晰可聞。

  “我說,按照你講的‘共時性’原理,我們現在這不會是......成了兩股可能性而分裂出去了吧?”

  “不,這分裂出去的可能性是‘曾經’的,不是‘現在’的。”若依搖頭。

  “曾經,不是現在?”範寧一怔。

  “是啊,曾經散出去的,現在快回來了。”若依說道。

  範寧還想追問,但下一刻兩人已經登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使他們近乎屏息。

  稀薄的星光如液態汞銀傾瀉而下,將秘密山峰的最高處淬鍊成一片超現實之境,那道貫穿冰原的裂縫不但最終沒有合攏,反之在前方更加劇烈地綻開,化作了一片直徑逾千米的火山口下的冰湖!

  湖面澄澈、透明、平滑,如同古老神祗睜開的角膜,但愈往下方凝視,眼裡的虹彩光暈愈濃,因為湖裡封凍著無數只成螺旋狀排列的、帶著豔麗肥厚觸鬚的蝸牛!

  火山口遠端的一些凍土裂隙裡,地熱蒸汽嘶嘶湧出,攜著硫磺與金屬味的腥氣升騰,與冷空氣碰撞,凝成一片又一片淡紫色霧氣,懸浮的冰晶在其間如鑽石塵埃緩緩旋落。

  兩人怔怔站立了十分鐘有餘,很冷,身軀在打顫,形狀被暮色與星光投在側岸的一些冰牆上,又隨坡度起伏扭曲,成為了一幀幀流動的幻舞投影。

  暮色與星光......

  星光?......

  範寧再次落寞地笑了,他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拉裂縫另一側的若依,還是拉不到。

  “這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