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6章

作者:膽小橙

第八十七章 夜幕落下(終章)

  “範寧,你......”

  波格萊裡奇好像還停留在更上空,構成他真知的聲音出現了部分扭曲的汙染。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是範寧聽不見了,原本開啟的“穹頂之門”好像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將一切全部阻隔在了深空!

  “愚蠢,愚蠢!”F先生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天際迴盪了更久的時間,“你自以為你找到了救贖這群低等生物的辦法,實際上選了一條罪惡且愚蠢的道路!你只是救下了一個無可救藥的世界!且大大地增加了我接下來的......”

  F先生的斥責聲也不過多了幾秒,就在範寧耳旁消失了。

  最後只是定音鼓幾聲瀕死的敲擊,以及樂隊殘留在耳畔的a小調和絃保持音。

  連自己能聽到的心跳聲都消失了。

  一無所響。

  倒飛開來的範寧,眼前“鏡頭”在變慢,自己對時間空間的感知也在變鈍。

  變慢的“鏡頭”裡,天空沸騰的幻象開始消散,其他如器官般的星體開始淡卻,兩組“三角形支柱”由於共同節點“舊日”的碎裂,全部一寸一寸地隨之斷裂。

  無人地帶的山巒與原野中,原先被打散攪勻的事物與事物開始倒退分離。欲要重置的世界程序被硬生生中止了,新曆還是那個新曆。

  只是“午之月”仍舊高懸於天空,“不墜之火”的餘暉已經殘留於地平線。

  “無可救藥的世界......呵呵......呵呵......”

  因“舊日”碎裂而重傷的範寧,很快在這些秘史亂流的侵蝕下迷失了神智,那些所謂“藍星古典音樂”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

  而且,他看到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了的“環形廢墟”上空,那片崩壞的“X座標”處,豔麗流動的肥皂薄膜再度傾倒擴散了出來。

  十日退潮隨著“正午”時辰的結束而結束了。

  一切鏡頭都是如此寂靜緩慢,唯獨這團潑灑出的濫彩漿液速度極快。

  異常地帶開始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回潮,填充回了所有討論組曾經的編號區域,再擴散至南大陸與西大陸的海岸線禁區。

  還沒有任何要停下或減緩的意思,甚至,即將或早或晚地侵染歷史長河中的每一條支流。

  範寧模模糊糊地覺得,最後自己好像墜入了一片桃紅色的光柱地帶,但很可能只是幻覺。

  因為在暗綠色月亮的照耀下,整個塵世明明鮮豔無比。

  “篤篤篤......”輪渡噴氣的聲音。

  有一天的傍晚,穿著灰色風衣的範寧坐著蒸汽船,抵達了奧地利默特勞恩湖畔東南部的一個弧形小鎮。

  “咔嚓——咔嚓——”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調整一番雙肩包的位置,伸出手來,擋住額頭前方的殘陽暮光,眺望遠方如刀鋒般高聳陡峭的多洛麥茨山脈。

  其一面山石裸露,一面覆蓋植被,下方的廣闊湖景中盪漾著如血色般的波光粼粼。

  “羅伊推薦的‘小眾路線’還真是有夠小眾的。”某一刻範寧自顧自地一笑。

  小鎮街道的空氣中盪漾著甜膩的晚餐香味,兩側店鋪拉起了小電燈,範寧看著倚在二樓門簾旁的褐發少女,欣賞著從那兒悠揚飄出的小提琴聲。

  “叮鈴~叮鈴~”清曠、空靈的牛鈴聲在響。

  孩子們唱著歌追逐嬉戲,牲畜們憊懶地鳴叫相和,又被農夫排著隊趕去農場。

  “先往北,主幹道看到鮮花廣場,轉西街,一直往湖邊走......”

  範寧的手指在手機屏上滑動。

  ins私信介面,眼眸湛藍的漂亮女孩頭像,長長的劃不到頭的留言。

  範寧邊停邊看,邊看邊走。

  房子逐漸變得稀疏,樹林輪廓在昏暗中拉出長長的弧線,深藍的星空居高臨下,帶著神秘的壯麗感與他對視。

  他看到了湖畔上的一座小屋。

  潔白的牆壁與臺階,藍紅相間的倒V形屋頂,三面開窗,正門略微側著湖的方向,水面是躍動的血紅色殘陽。

  約一米多高的臺階向上進門,裡面只用了簡單的木簾子分為數個區域,配置了必要的桌椅、鋼琴、壁爐、吊床等物件。

  還有一些不多的遊客在駐足瀏覽。

  “朋友們,‘特勞恩’在巴伐利亞語中意為‘皇家領地’,而開頭的詞綴“默”類似於古代原始日耳曼語中‘鹽’的發音。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在中世紀曾是一座大型修道院,不過滄海桑田,後來修道院成了你們眼前看到的這一片鹹水湖。”

  “在奧匈帝國時期,這片區域曾被開發成鹽礦產業區,現在已廢棄逾半個世紀,唯獨作曲家先生曾經靜心創作過的小屋現在成了部分人心中的朝聖之地......歷史檔案資料顯示,這幢小屋最初的建設者是一位叫希蘭·科納爾的女士,在作曲家先生之後,小屋又幾度易主,目前的資產所有者為安德烈家族......”

  儘管遊客寥寥,帶耳麥的工作人員仍在講解。

  “卡洛恩·範·寧?......”

  範寧拼讀出立牌上的作曲家名。

  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拼讀。

  他不理解,他好像沒有聽過,但卻感到無比熟悉,甚至和自己這個東方人的姓名有半邊相似。

  輪椅在地面滑行的聲音響起。

  “卡洛恩的fans?”

  後方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少女聲。

  範寧轉身。

  女孩約莫只有十五六歲年紀,個子不高,一身紫衣,因為患有腿疾一類的病,而坐在輪椅上。

  她留著一頭齊肩的黑色頭髮,末端帶著些許欲要滴落的酒紅。

  “不是。”範寧搖頭。

  “那是古典音樂狂熱粉?”女孩問。

  “也不算是,有摯友的推薦,就偶爾聽一點。”

  “比如?”

  “舒伯特的D.960。”

  “摯友的推薦?”

  “知己的推薦。”範寧點頭,“就像來這裡旅行一樣。”

  作曲小屋裡的其他人,不知道為什麼全都不見了。

  包括那個負責講解的工作人員。

  邏輯斷裂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正常。

  “邀你去湖邊轉轉?”紫衣女孩轉動身下的輪椅。

  “可以啊,為什麼。”範寧提問,但答應下來,在後面跟上。

  女孩沒有答話,兩人站在默特勞恩湖畔,惆悵、疲倦地看著天際的最後一抹餘暉。

  餘暉中似乎還有一絲桃紅。

  空氣沉默如流盡的沙漏。

  “我明白了。”範寧忽然嘆了口氣,“這是我自己曾經留下的庇護所。”

  歷史長河支流末端的這最後一截,也即將浸入濃豔的濫彩。

  還有那麼多的遺憾啊。

  “只有罪惡能夠終結罪惡。”範寧看著天際色彩蔓延,一切景緻重歸混亂的陌生,“瓊,我覺得我沒做錯,但我不懂,在救下了一個無可救藥的世界之後呢?”

  天際的最後一抹血紅徹底消散。

  夜幕,落下。

  (第六卷完)

  第六卷總結及請假

  呼,這一卷寫完的後勁還挺大的。

  先說一句,由於多少可能會存在輕微劇透,關於劇情總結的內容我放到了中後段,按需自閱。

  “悲劇”卷,目前為止除早期“巨人”卷以外,唯一的“大綱儲存最完好”的一卷。

  之前的寫作中或多或少有受評價影響,有猶豫和區域性調整,但現在這本書的資料口碑什麼的已經定型,大勝結局在第五卷也完成了,所以這一卷,嗯......執行地非常徹底。

  眾所周知,網路文學頻繁切換視角是大忌,即便只玩雙線敘事,都有很大的“掉資料”、“玩炫技”、“文青自嗨”等詬病可能,但考慮到這本書是類密教世界觀,作者乾脆直接掏出一波“四線敘事”糊臉,閣下想必就沒有應對之策了()

  第六卷所涉及的多重歷史(主要的是四重),最初定的兩個寫作目標是——

  一、精簡,強推主線,總字數20w以內,每一重歷史的展現不超過5w字的篇幅;

  二、每個5w的部分都在交替共推主線,主要勢力人物的衝突事件,要在不同的歷史中形成對映或隱喻,一些關鍵的臺詞、道具或意象能在各時空發生聯絡,而且單獨來看,每重歷史的氛圍和故事線也要是完整的。

  在短篇幅的快節奏下,不遺漏地展現這麼多內容,很有挑戰,不過我覺得我基本做到了。

  馬勒《a小調第六交響曲》,別名“悲劇”,曾是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喜歡的一部交響曲,沒有之一。全曲很多地方體現了秘史的千頭萬緒,首先是樂章,由兩個極其複雜的首尾樂章和兩個存在次序爭議的中間樂章構成(對應書中多重時空並行的演奏),馬勒在末樂章設計了三次錘擊(對應書中原時空的三次),但也有其他次數如五次的寫作考量(對應書中其他時空落錘的不完全一致),而且首演結束後,馬勒又在總譜上刪除了最後強奏位置的一錘(對應書中永不復現的最後一錘)。

  所以卷首語是“先由此物發聲,而後一無所響”。

  這部作品絕對是馬勒交響曲中最為陰暗、最為罪惡的一首,為什麼說陰暗,是因為它沒有給出路,它只呈現結局,其實馬勒前面的作品,不管過程有多苦大仇深,但結尾都是正面的,第二第五是救贖與勝利,第一第三第四是理想化的表達,而這裡的最後,是深空中的一片虛無。

  為什麼又說罪惡,是因為它偏偏在很多段落都展現出了驚人的動力和積極性——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希望被一次次地、精確地、有計劃地證明為徒勞。

  英雄受到打擊,站起來後勝利,這是貝多芬“第五”;英雄受到打擊,然後靜默逝世,這是柴可夫斯基“第六”。

  而如果是英雄受到打擊,站起來繼續抗爭,再次受到打擊,再次站起來抗爭......如此一直到最後一次打擊再也站不起來,並仔細描繪這其間的詳細過程,這是馬勒“第六”,人類最深刻的精神創傷莫過於此。

  馬勒如此,我亦如是,相比一本作品“在前期失敗然後切書”,看著它“在失敗又繼續的過程中一直寫至完本”顯然具備更強的張力,不管在哪個網文平臺,前者的書一定是多數,後者的書一定是少數......馬勒讓他那時的少數聽眾花了80分鐘迎接最後的失敗,我則預計拖著我的少數讀者陪我一起花費4年,而且很可能是人生中最寶貴的4年,若真能做到如此,諒必作者的創作過程和讀者的閱讀過程亦會擁有最陰暗和罪惡的特質。

  也算是一種行為藝術吧。

  那麼討論進行到這裡,就可以很順暢地遞進討論“悲劇”這個概念了。

  如何界定一部劇情類作品(如小說、電影、遊戲)有沒有悲劇元素?按道理說其實簡單,“死了人”,就有悲劇元素,“死了好多人”,那就是悲劇向結局,“本來可以不死的人非要寫死”,呃,那說明不僅是悲劇向,作者還很文青。

  先別笑,這個判斷方法絕對不錯,我們從小在課堂上學的就是“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撕毀給人看”,這個定義絕對是很好地兼顧了通俗性和適用性。

  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確實不太理解,為什麼各國各時期的文學愛好者,尤其是近代的那些歐洲人會對古希臘悲劇這麼上頭?如果只是“體會一下情緒上頭的感覺”,或欣賞其出色的文學性也就罷了,但很多人竟然在裡面找出“安慰”或“動力”來了......

  就像我在這一卷中描寫範寧心理狀態的一段,“某種奇異的敘事,神秘深邃的暗色調子,正促使他的內心進入一種平靜又激烈的矛盾狀態,他在落寞地接受一種‘必然’,但另一層面,超越餘生概念的層面,這種‘必然’也許溡种懽兒蜕仙囊蛩兀蔀橐活w通向真正‘自由’的種子也未可知”......

  那麼這裡確實有一個絕佳機會,利用類密教世界觀的多重歷史,來解構“人物去世”這個因素的機會。

  既然在“午”的世界觀下,命叩目赡苄苑种菚r刻在發生分裂的,既然億萬重重歷史是編結如髮辮的,那麼再單純論及“哪個人死沒死、是個什麼死法”,其實就沒那麼重要了,讀者可能不會糾結“某人死亡的比例高達71.4%,存活的比例僅為15.0%”之類,他一定會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更深沉的視角上,比如若依在臺詞中所說的,“信念、牽掛、壯舉、小小的善意、對美好事物追尋的足跡,種種事物,一類的事物,自我與旁人,冥冥之間的影響”。

  所以我試圖歸納了這麼幾重悲劇的核心,第一重是“自由與必然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可能是謝林在《先驗唯心論體系》中的觀點;第二重是“倫理實體的多重價值理念的自我分裂與重新和解”,這可能更多是黑格爾;第三重則來自尼采,“人活著即是一種悲劇,其背後是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衝動”。

  那麼古希臘悲劇為什麼上頭,我想總是可以滐@解釋一二了:因為現實人生中,苦難太苦,消解不了,現實太殘酷,迴避不了,個體太渺小,突破不了,可人就是活在現實裡啊,只能在虛構中找安慰啊,嚴肅文學和網路文學在這一點上倒是沒有區別的。

  於是悲劇的意義就是將它們一一對應起來,成為了一種“對苦難的消解之域、對殘酷現實的避風之所、以及對個體的超越之物。”

  太爽了,一種陰暗、罪惡(、且自嗨)的爽點。

  這就是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所說的。

  那麼最後才到我對劇情的構思環節,相比於“核心”這種抽象概念,用“角色動機”來梳理會更清晰一點。

  第五卷結尾時,範寧在發表獲獎感言曾說:

  “有三件東西,強烈地支配著我的藝術人格,構成了我在求索之路上執著而敬畏的動力的全部:頭頂的星空,內心的道德準則,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惻隱與同情。”

  第六卷的四條敘事線,分別為現代地球、中世紀、啟蒙邉印⒃瓡r空。除了原時空外,另外三條敘事線正是把範寧這條獲獎感言的動機分裂為了三個部分,再各自對應上《第六交響曲》的不同樂章,以及各自結局的消極性宣示臺詞,“悲劇”卷的大綱框架就出來了:

  中世紀——第一樂章——作為修道院聖樂抄寫長的範寧——獲獎感言中“內心的道德準則”動機——“我恪守道德於是道德吞噬我”結局臺詞;

  現代地球——行板樂章——想登頂喜馬偕爾邦的範寧——獲獎感言中“頭頂的星空”動機——“我追尋星空於是星空遺棄我”結局臺詞;

  啟蒙邉印C謔曲樂章——想揭露慈善黑幕伸張正義的範寧——獲獎感言中“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惻隱與同情”動機——“我守護苦難於是苦難譏諷我”結局臺詞;

  原時空——第四樂章——進入“X座標”想解決主線矛盾的範寧——“頭頂的星空”+“內心的道德準則”+“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惻隱與同情”合一動機——悲劇的三重核心無法跨越——導向“夜幕落下”結局。

  如此,形成類似於音樂作品中“四聲部賦格”的結構,或者理解為“絃樂四重奏”或“四部和聲”也行。

  特徵的動機會在聲部之間模仿和變形,所以讀者朋友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或隱喻,大量的物品、角色或事件會在不同的時空中近似地出現,臺詞與轉場也是。

  比如四幅不同形態的“鞦韆”、比如“少年的魔號”與“東方之笛”、比如第五卷中範寧和希蘭逛的“範德沙夫收藏館”和“沒有琴弓的索爾紅寶石”和“毒藥索爾紅寶石”、比如“修道院聖樂審查”與“特巡廳清洗名單”、比如“被脅迫任職的南希”與“特巡廳監視下的特納藝術廳”、比如“高塔上生死不明的演奏人員”和“雪山上遇難的藝術家”......

  更小一點的細節,還有同時出現在修復室與雪山遺體上的硝酸甘油、中世紀瓊書房的面具與拍賣場的面具、啟蒙邉訒r空南希的鐲子與第三卷南國露娜的鐲子、跳入火刑場裂縫的範寧與跳入冰川裂縫的若依、淹沒修道院的湖水與第一卷默特勞恩湖旁的作曲小屋等等......更明顯的如“無主之錘”、“幻物”與“幻人”、“雙盤吸蟲”等等就不贅述了......

  四重歷史是敘述主體,但實際上“午”的時空無限之多,比如範寧回到的現代時空其實和最初“穿越”前的藍星是不一樣的,雪崩醒來後又不一樣了,由於可能性的分裂,很多時空存在似是而非的細微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