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章

作者:膽小橙

  先試試看能不能讓他們自己內部覺察出什麼吧。

  ……

  沙龍散場的時間超過了11點。

  當夜的清夢裡,範寧循著隱秘啟示的指引,誦唸關於“無終賦格”的段模淙肽莻教堂空蕩的褐色木質禮臺上。

  他看了一眼透著光的穹頂天窗,和身後高處與教堂共生的巨大管風琴,隨後跳下禮臺,穿過一排排長條紅木椅。

  大理石門前,螺旋狀凹槽的第一內環,由於沙龍上的演奏,此刻已經被金色流光充滿。

  範寧嘗試著伸手,觸控螺旋核心處那個淡金色的“四折線”符號。

  冰冷細膩的觸感轉瞬即逝,大門成水波紋樣盪漾了起來。

  自己第一次晉升前觸碰,反應類似,第二次來到這裡時觸碰,沒有反應,今天第三次觸碰,又有了類似反應。

  “果然和我猜想一樣,只有當突破新的內環時,才能再次開啟這道大理石門。”

  範寧已經看到,象徵再現進度的金色流光,明顯已略微探入了第二內環的範圍。

  他的靈體“眼神閃動”,跨出一步,整個身影消失在了大門裡。

  不是黑夜,而是白晝,金色的氤氳霧氣縈繞著山間小路,微風在枝椏間沙沙作響,視野開闊的一側能看到廣闊無垠的原野碧浪。

  這是…什麼情況…

  他轉身回頭,看到波浪般的大理石門仍然豎立,心中稍稍安定,也更疑惑了。

  自己上一次晉升時,大理石門明明是在夜色之中巨大奇異環山的山腳支流裡。

  是移湧中的情況在時刻發生變化,還是…這個教堂會動?

  環山…山間小路?這裡已經到了移湧的環山區?

  再現進度進一步推進成功,範寧本意的確想嘗試晉升中位階,他決定試著控制靈體,往前探索。

  微風一波波地在原野間拂出綠浪,能體會到一些清晨在大自然間的愉悅感。

  他試圖往前踏出幾步,卻不知道怎麼像按錯了閃現技能一樣,瞬間來到了山路邊緣,如同汽車半截衝出懸崖。

  他嚇得一個趔趄,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幾個後空翻,最後以一個奇怪的姿勢仰面跌倒。

  這種失控的體會,就像前世玩第一人稱射擊遊戲時,把滑鼠靈敏度拉滿了一樣。

  跌倒後的範寧看到了天際懸著大小不一的天體,色澤暗沉,金邊璀璨,在視野裡熱情地旋轉著,錯亂的速度像忽快忽慢的過山車,讓範寧有些恍惚,顱內似乎還有一些創作中交響曲的凌亂片段在響。

  與之而來的還有從高處傾瀉而下的光芒。

  長號音色的巨人動機、絃樂魔鬼動機、圓號聖詠動機,變成了一些音程的碎片,似乎組合成了一些新的音樂材料,又似乎只是令人崩潰的卡帶重複。

  有些不成邏輯的片語在腦海中嗡鳴,這是移湧中的隱知,與之一併傳遞過來還有精神汙染,迷迷糊糊之中,範寧看到有一輪天體睜開了死魚般的眼睛,朝著自己露出了詭異笑容,天體表皮的幾塊血肉瓦解掉落,在天空劃出滲血的液體。

  範寧趕忙閉眼,再次睜開時天色已近黃昏,那些天體又消失了,近處是一些奇怪的植物群。

  那扇回去的門呢?

  範寧的靈性時不時湧起警覺,又時不時被帶入麻木的思考死角。

  好美啊,絢麗的風景,神奇的造型,愜意的情緒,引人入勝的知識。

  …教堂的門去哪了???

  範寧覺察到了此時自己的狀態有些危險。

  鑰匙!

  他試著具象出美術館鑰匙的形態,靈性的思維卻老是走神,他看到的是山野中像橘色的酒杯一樣的花朵,眨眼間卻覺得是分形迭代的藍色海星。

  這種急轉直下的清醒程度,就像範寧第一次在清夢中察覺到指徵,成功驗夢後的劇情體驗——因為有意識地觀察光怪陸離的事物,神志逐漸又變得恍惚了。

  藍色海星外圍分成了大大小小的觸角,不是海星,是類似蛹,觸角在分形,盡頭細看是幾顆粗壯的大樹,長著發光的蘑菇,菌朵上還是滲著在天空被劃開的紅色粘稠液體。

  更長的一段恍惚後,範寧的靈性又倏然驚醒。

  不對,門呢!門呢?

第九十一章 指揮棒

  他不敢怠慢,全力催動靈感,尋找自身和環境中的驗夢指徵。

  如果是在普通的星界,驗夢失敗只會重新飄入其他不自知的夢境,但這裡是移湧,一旦清醒程度跌出某個下限,結果就是“迷失”。

  靈感的瘋狂燃燒換來了短暫的清醒,範寧聽到了某些似乎是從自己腳底發出的迴音,像動力即將耗盡但遲遲未停的發條,他回頭張望,四處尋找,深一腳溡荒_,如踩在棉花堆裡。

  在靈感消耗大半時,他突兀地發現了教堂的大理石門就懸浮在自己身邊的虛空中,不知為何,之前就是沒有看到。

  門的邊界已經有些模糊地融入到了四周的色彩,他跌跌撞撞地鑽了進去。

  總算找到了回去的路,看著教堂的禮臺,範寧如釋重負地深呼吸。

  靈感仍在小幅燃燒,但危機已經過去,剛剛腦海裡躁動不安的隱知變得平和,而且這裡可以隨時控制自己安全墜出。

  範寧攤開一隻手,美術館鑰匙的形態,此時逐漸在其間成型。

  “這個教堂可以,之前普通夢境也可以,甚至可以把移湧入口的靈感都吸取過來,為什麼真正到了移湧層,偏偏不能再具象出鑰匙?”

  是暫時能力問題,移湧中自己靈的想象力不夠清醒,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範寧此時覺得非常奇怪,理論上來說,如果能在移湧層具象,它或許可以幫助自己對抗迅速枯竭的靈感。

  說到靈感枯竭的可怕感覺…

  他之前還覺得是特巡廳那個本傑明太慫了,在三階穩固了六年時間也不敢嘗試晉升。

  現在自己再現音樂的進度推進後,靈感強度也達到了晉升要求,但只邁出了幾步,就感受到“環山區”的危險程度,比起“荒原區”遠遠超出了預計!

  如果自己剛進入時,那一小段清醒時刻,探索再稍微多遠幾步,可能就迷失了!

  不過風險和收益並存,此次自己初探“環山區”,除了得到一些隱知和靈感外,似乎…對這個教堂有了一些以前不曾體會的奇怪感覺?

  範寧重新登上教堂的禮臺或舞臺,然後環視周圍。

  嗯,它們過於空蕩了。

  比如,如果自己是一位登臺的指揮家的話,至少需要一個…

  嗒…嗒…

  範寧緩步走向禮臺靠前靠中的位置,然後想象著自己踩得再高一點點——

  然後他就踏上了一個指揮台。

  淡金色流光凝聚又散開,這是一塊褐色的正方形臺階,靠近臺下一側,還有一個倒U形扶手。

  範寧站在上面,仔細想了一想,然後伸出手,從扶手旁邊的插槽,抽出了一根指揮棒。

  低頭,翻來覆去地檢視。

  粗細適中,長度適中,大約三十多釐米,通體漆黑似烏木,但有淡金色的螺旋紋路,手柄也有一圈顏色更淡的箍飾,握上去如象牙般溫潤細膩。

  既然感覺如此真實,範寧就試著揮舞了幾下,軟硬依舊適中,輕便而有質感。

  他不喜歡偏硬的指揮棒,那樣為了避免累積手腕的負荷,只能放棄很多過於激烈的動作幅度,但過軟的指揮棒速度上來之後又會帶上殘影,影響傳遞準確的節拍。

  手柄重心的位置比常規節點偏下,正好符合自己的偏好,自己習慣在一些行板或慢板樂章段落時,把手保持在略高處進行引導。

  如此正好,自己很喜歡。

  那麼,如果說舞臺上需要有一些樂器的話。

  自己最熟悉的當然是…

  指揮棒遠端輕點,向自己較近處投出一些無形的靈感絲線,一臺黑色的大三角鋼琴緩緩凝聚成型。

  它起初缺乏一些細節,在範寧仔細地回想每一處結構後,逐漸變得清晰。

  有一些可幾乎忽略不計的靈感消耗在產生。

  範寧幾個跨步,站在了鋼琴鍵盤的前面,他伸出手,快速的下行半音階從高音區開始,掃過88個鍵,似乎能做到的速度比自己現實中還快。

  音色也是一流水準。

  “還能再有嗎?”範寧輕飄飄地三步並作兩步回了指揮台。

  近處左手邊,近處右手邊,範寧試著分別具象出小提琴和大提琴,金色霧氣徽种拢嵬崤づさ妮喞‖F在空中,裡面有一些凌亂的填充色。

  寫實程度還不如3歲兒童的塗鴉,可維持它們消耗的靈感,卻比鋼琴多了好幾倍。

  他馬上撤銷了這些事物,然後依次嘗試了長笛、豎琴和定音鼓,結果類似,哪怕暫時收回那臺鋼琴,結果也沒有改變。

  好像唯一好具現一點的,就只有三角鐵?

  難道說必須要是自己演奏得比較精通的樂器?或至少需要對每一個細節都很熟悉?

  範寧皺了皺眉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沒法具象出一個交響樂團,不可能所有樂器自己都一件一件去學習到精通。

  他暫時擱置問題,轉身看向臺下。

  長條紅木椅群被廊柱分割,廊臺上陳列著一排排蠟燭。

  剛剛在移湧“環山區”短暫的遊弋,讓自己的靈帶上了另一種殘留的違和感,在這種狀態下,“初識之光”似乎有一些變化…

  這個夢境教堂的近處並沒有什麼熱源或冷源,但此時,藉助著指揮棒指向的手感,他的靈感絲線一束劃定燭芯的小區域空間,另一束探向了…穹頂天窗之外。

  範寧不知道外面是否和醒時世界一樣有太陽,但是他認為天窗透出的微光是來自見證之主“不墜之火”。

  兩個區域模擬出彼此連線的感覺,沒有線段的端點那樣明確,而類似一條有始無終的射線。

  他想象著自己正體會遙遠的光芒與熾熱,然後將其拉扯回更加明確的燭心區域。

  指揮棒揮出輕輕搖曳的節拍,整體緩緩平移,重複著連線與拉扯感,繼續平移...

  嘭——嘭——嘭——

  夢境中的教堂裡,蠟燭一根根燃起,金色的火苗照亮了厚重垂簾的紋飾,弧形石膏線的陰影跳躍著,讓一道道廊柱更加繁複立體。

  在每一圈燃燒燭火的光影裡,範寧的靈覺“看到”了不同的夢境景象提示,並分辨出了那些夢境主角的靈的特質。

  因為他們都在今晚夢見了範寧,或主要,或次要,或清晰,或模糊,或自知,或不自知,視日間所思、印象深湣凳緩娙酰半S機因素而定。

  其中印象最深刻,內容最清晰,最可施以影響,或最易發出邀約的有四座燭臺,無疑是今夜此前演奏絃樂四重奏的四人。

  範寧思考片刻,先選了四座燭臺之一,將靈感絲線投射了進去。

  “卡洛恩?”

  希蘭從聽眾席一側的教堂彩窗上輕飄飄躍下。

  “什麼情況,我到底是醒來了還是在做夢?”

  她吃驚捂嘴,看向遠處禮臺上與自己對視的範寧。

第九十二章 移湧秘境

  “你剛剛都夢見了什麼呢?”

  遠處的指揮台之上,一襲燕尾服的少年,正笑著遙望從彩窗玻璃跳下來的希蘭。

  小姑娘新奇地打量著這個瀰漫著金色霧氣的教堂,然後腳步輕盈地走上禮臺。

  “我…我夢見你了。”

  “夢見你在爬我家窗戶?”範寧故意逗她。

  “不…不是!”希蘭臉蛋一下漲紅,“我是夢見和你在一個類似花圃或者園林的地方…嗯,散步,嗯…就是走路聊天,後來一處柵欄有個洞,你穿了過去,我也就探了進去,然後發現柵欄外的草地挺低,有高度差,你要我跳下來跟上…我,我猶豫了一會就跳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範寧聽得笑了起來:“好吧,沒想到後半段還銜接得挺自然的。”

  “卡洛恩…這是哪啊?你製造的幻象?你又來我睡房了嗎?”

  範寧搖頭:“這算是還在夢境,我在嘗試一些東西,嗯…自己也還沒完全搞清楚。”

  他走下禮臺,打量著四處金色霧氣氤氳的佈景,希蘭一步不離地跟在旁邊,眼中滿是好奇,也帶著開心,她覺得這種體驗過於神奇。

  “我承擔著希蘭的聯夢,並沒有靈感消耗,似乎只用‘確認’自己的靈感絲線是將她拉著的,就行了,只是一個類似‘狀態的確認’。”範寧細細體會著兩人靈體之間的聯絡。

  他記得第一次在普通清夢,也就是星界,和羅伊、盧兩人聯夢時,那個靈感消耗簡直比開閘洩洪還快,而且維亞德林會長曾經說,如果是在移湧聯夢,消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