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44章

作者:膽小橙

  一處點位隨即不均勻地隆起,瑰麗的水汽開始蒸騰飄蕩,而另一處點位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方紅色的池水。

  “其停滯之時為午,其鑰匙之數為三,其見證之數為七,嗯......”範寧把自己的雙肩包也解下,提在手中繞著圈,似乎在瞄準著什麼方向,“那麼,貴廳所設計的逆位核心殘骸是‘刀鋒’,催動的主導鑰匙是‘-1’,有意思,‘無主之錘’就是‘-1’,‘-1’就是‘無主之錘’......”

  “反過來倒推呢,順位的核心殘骸本來應是‘舊日’,催動的主導鑰匙又與‘-1’不同,嗯,那要麼就是‘0’,要麼就是‘1’了?或許‘1’的可能性更大?......呼......”範寧的右臂一個用力。

  他把雙肩包也朝遠處丟了出去。

  途徑之處,一團黑褐色膠片狀的事物蔓延開來,時空景象開始錯亂摺疊,最終它所落到的那個邊角,也像是被填充了一堆暗色碎玻璃狀的物質。

  範寧上下拍了拍手以示完工。

  “感謝你基於信任的選擇。”在一旁全程目睹範寧的動作的蠟先生此時開口。

  對方的配合程度倒是高於自己之前的預期,“舊日”、“隱燈”、“畫中之泉”、“紅池”,至此都被放置進了六芒星的四個邊角!

  “不不不,不至於。”範寧卻是搖頭,接連踢腳,把周圍的譜紙踹開,露出一小塊空地,將自己創作用的譜紙和筆就地擱好,“其實我恰恰是因為誰也不信,所以不會代你們中的任何一方去作決定。‘祛魅儀式’也好,‘抗逆儀式’也好,我就在這看著,你們先‘看著辦’,我再後‘看著辦’。”

  “範寧大師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一個為了解決麻煩的‘討論組方’,一個為了製造麻煩的‘危險份子方’,還哪有什麼別的方?就算討論塵世裡頭的情況,那西大陸也好南大陸也好,如今也是你的勢力範圍呢!”

  “哦......你們還是這麼分的,也對,簡化問題,那又回到一開始那句話了,斯克里亞賓先生,那你的目的,到底又該算是哪一方?”

  “......”

  “我猜你一時半會答不出這個問題,貴廳也回答不出。如果你即刻回答了他人,那說明你在糊弄傻子,但你沒作答,那,謝謝你沒把我當傻子。”

  範寧說到這裡淡淡一笑,轉過身去,眺望高臺邊緣的懸崖。

  “因為你正在經歷一場‘紛爭’。”

  範寧一詞一句地吐出。

  不像是在“闡述”,倒像是在“轉述”。

  “哦,這句話,我是模模糊糊地感覺,也有可能是我個人的臆想:有某個人在某一重枯萎的歷史中曾對我說過,說我‘正在經歷一場紛爭’。”

  “既然‘正午’近了,那就把這句話對等分享於你們。”

  “放任歷史程序發展,到充滿反叛和混亂的境地,聚集不安定的見證者們,共同構成儀式的危險一環......多想想其代價吧,‘欠賬’已經夠多啦,南國的賬,其他的賬,呵呵呵~”

  “其代價為不可計數。”蠟先生輕聲嘆息一聲,“範寧大師,萬事皆有代價,其實,我比你親眼見到終局的機會更少幾分,可每個人都是被捲入者。”

  “如果,‘不可計數’中有我在乎的東西......”範寧沒有回頭,也沒有接續展開他的下半篇話。

  言盡於此。

  他一個人站在六芒星的邊緣,透過層層鏽紅色的詭異霧氣,眺望遠方隱約可見的燈塔,手在褲子口袋裡摸索。

  低頭時,手上徐徐展開了一張巧克力箔紙。

  皺巴巴的銀色質地,很多地方已經因氧化而發黑,還有幾塊在展開時撕裂的豁口。

  看上去很有些放置和磨損的年頭了。

  而且......

  銀色的......

  範寧思索回憶著什麼,又從口袋裡一把掏出了更多揉成團的糖紙。

  紅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白色的......

  時間,有過去這麼久嗎。

  設計的顏色款式,有這麼多彩嗎。

  或許吧。

  命咭驳拇_是反覆。

  團聚熱鬧,漂泊流浪,又歸來團聚,又再度一人。

  “我去一趟好結局就回。”

  “喂,上次人齊的時候還是《第一交響曲》,現在都到《第六交響曲》了,總要大家一起吧?......”

  “如果走散了怎麼辦?”

  “我會找到你們。”

  “也許有部分人在趕來的路上,但也許有人是找不到過來的路的,甚至還也許,有人已經來過了......”腦海中迴響著很多聲音,這一句是蠟先生的。

  “我是說,如果徹底分散。”

  “我會找到你們。”

  “......”

  範寧抬頭看了看天際那塊模糊的橙色光斑。

  時間應該更加近了。

  不知這般站立出神了多久,身後六芒星中央位置,沉默久坐的波格萊裡奇終於緩緩起身。

  範寧也有所感應地轉過頭去。

  原來這座塔頂的幾處邊緣位置,也是存在幾處狹窄的、可以盤旋上升至此的臺階的。

  似乎,有不少其他的人登上來了。

第四十八章 晨星閃耀多麼美麗

  若依出現了不小的高原反應。

  最初,也許是新鮮的體驗與精神上的興奮轉移了注意力,沒有意識到有異樣感覺,但自從到了卡爾帕開始,隨著海拔進一步升高,以及適應性訓練強度的逐漸提升,身體終於開始出現不適了。

  頭暈,乏力,呼吸困難。

  範寧提議,在動身前往最後的登山營地之前,再多休息一天。

  若依一開始拒絕,但最後還是被範寧說服了——

  “你看,這就是前期的攻略效率過高的好處,多節省出來了一天。”

  “明早出發改到後早,三天時間衝頂足夠,如果誰沒休息好,登山過程出了岔子,那才麻煩呢。”

  “別逞能了,你看你這哨子音都撥出來了。”

  月夜下的卡爾帕清冷,純淨,萬籟俱寂。

  旅店看臺懸在深淵之側,遠方的山峰雪線在黑藍天幕中泛著幽幽冷光,像被月光淬鍊過的鉑金刀刃。

  “好吧,忽然有一種明天本來要上學,但突然被告知放假的感覺。”

  若依的鼻子被凍得有些發紅,她收回遠眺的目光,緊了緊裹住肩膀和胸口的毛毯,眼底倦意被壁爐火光染成琥珀色。

  多出來的這一天,出門還是要出的,適應性訓練不能停擺,但沒有了那麼高強度的節奏,加上預約瓊作登山向導的事情已經定下,物資籌備的事情也已辦完,還是有了一些閒暇行程。

  旅行裡唯一一小段真正像“旅行”的時間。

  範寧避開遊客漸漸多了起來的蘋果園,讓司機將車停在小徑分叉的翠綠空地,引若依鑽入掛滿經幡隧道的牧道。

  真正的“小眾路線”。

  上世紀德國旅行家所砌的觀星臺隱於道路對面的冷杉林,雖然廢棄多年,但青苔覆蓋的黃銅六分儀仍可轉動,兩人站在面前,擺弄著手裡的指南針,一副十分懂行的校準態勢。

  “北極星在哪?”幾分鐘後若依問。

  “這個缺口的方向。”範寧的手指碰了碰一處石面。

  “你確定?”若依追問。

  “網上說的啊。”範寧一本正經。

  鳥聲唧唧中,少女將信將疑地順著他的方位抬頭,但只看見日光照亮巖縫,光斑在刻度盤投射出一條條陰影。

  “......得了吧。對了,你那手提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吃的?”

  “鎂條可不興吃啊。”

  兩人幾個轉向,又拐進崖壁裂隙,範寧點燃鎂條,丟進了眼前的熒光礦洞。

  “呼哧哧哧——”

  白光瞬間喚醒了這處黑暗的空間,原本微弱的磷光光點陣列周圍,迸出了更多絢爛的光芒。

  趁著短暫的視覺記憶,範寧揮鏟,先敲再鉤,將一塊礦脈邊緣的彩虹方解石帶了上來,若依好奇將其放在掌心端詳,瞳孔被折射成奇異的萬花筒。

  “哇!比鑽石還漂亮!範寧,我們挖到寶藏了!這可以拍出什麼價格?”

  “嗯?加工成色好點的話,幾百塊錢一斤。”

  “一......一什麼!?”

  範寧笑了笑,示意轉身撤退。

  在山林間的薩布雜湊泉旁,若依被宣稱能占卜的僧侶吸引了注意力,老人用銅勺舀起泉眼水流,透過觀察水紋漩渦的方向來預言邉荨�

  “怎麼說?”若依看著自己親啟的泉水在勺中形成逆時針漩渦,忽満錾睢�

  “你的命呦裆届F。”老年僧侶答道。

  “會消散的意思?”

  “水本身是不會消散的,但水汽會,在留下它濡溼的印記之後。”

  “聽不懂耶。”若依攤手。

  “好了好了,我做的攻略不是這個來著。”範寧留下一張鈔票,催促若依繞到泉眼後方的山道上去。

  “不是這個那是什麼?”

  “當然是好吃的了。”

  巖洞裡竟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古老茶鋪,婦人用鐵釜將松針巖茶煮開,茶湯倒入鑲銀木碗後又加入冰川沙棘果,印下後酸味與回甘久久交織。

  還有一種用犛牛奶油捏製玫瑰與藏紅花而凝成的琥珀色凍膏,裡面似乎還加了青稞酒,入口先是奶與蜜的絲滑,後又化作馥郁醇香。

  “好吃耶!根本停不下來。”若依嘖嘖稱讚,“噯,你這個人到底怎麼找到的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網上說的啊。”範寧聳聳肩膀,老調重彈。

  下午時分,兩人又在一座殖民時期留下的教堂酒窖開始了“探秘”,付費的那種——懶懶散散的管理員用黃銅鑰匙開啟地窖,橡木桶內殘存著上世紀的雪莉酒渣,範寧持著手機閃光燈照射磚牆,兩人站在船員刻下的航線圖和“寶藏標記”前方發呆了一會。

  “年代感有點強,小費收得有點貴。”若依如是評價,但範寧拉了兩次才將她拉走。

  汽車在暮色的歸程中繞了一小段路,穿越寺廟與峽谷時範寧忽然建議若依閉上眼睛,“深呼吸三十秒”。

  她墜入黑暗的剎那,聽覺驟然銳化,她感受到冰溪在腳底撕開裂縫,經幡繩索隨風沙沙作響,而自己缺氧的心跳在耳膜後敲打出了探戈似的節奏。

  “你為什麼不閉眼?”她扭頭問。

  “看看你反應啊。”範寧換了只枕頭的胳膊。

  車輛駛回離蘋果園不遠的夏季牧場,這裡在初冬已經停業,放眼望去寂寥無人,

  範寧將行動式擋風幕布抖開固定,又變戲法般鋪開野餐毯,隨後頗有儀式感地在毯子周邊撒下了一大把破碎的彩虹方解石,篝火點燃的瞬間,兩人似乎坐在了一片漫天星河之中。

  空中飄著松脂與硫磺的香氣,範寧張羅起晚上的食物,他將煙燻鱒魚卷裹上野韭與刺山柑,將卡爾帕岩鹽醃製的野蘋果片一字排開,將牛奶吐司蘸上喜馬拉雅黑蜜,又把集市上現切現醃的犛牛肉在烤架上鋪好。

  “哎,原來你會做飯的啊?”

  “都預製菜啦。”

  範寧翻動著滋滋冒油的肉串,撒上野薄荷與火絨草碎,晚霞在他的側臉後方如葡萄酒潑滿天穹,而更亮的幾條星帶,正從遠方依稀可見的Leo Pargial峰頂翩然而落。

  這是多麼短暫的時刻呢?若依忍不住在想,晚霞或許是這方天地的翅膀,具備完全意義上的瞬時性,就像採蜜的蜂群扇動翅膀,每個瞬間,閃現出的色彩組合都是不可捉摸的,也許他和現在的世界也在閃現,揭示出種種色彩的可能性,萬物如此在壯麗和恍惚中觥籌交錯,最後墜落逝去。

  “在看什麼?”範寧轉過頭來。

  “看你,你這人讓人覺得有趣又難以理解,有時覺得就像是看遙遠的星星。”

  “奇怪的比喻,哪有這麼遠?”

  “星星呢,看起來是非常明亮的。”少女將雙臂撐在身後,“我記得巴赫有一首很好聽的康塔塔,叫做《晨星閃耀多麼美麗》......不管晨星晚星,那種光亮啊,也許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上億年前傳送過來的,也許發光的那顆天體,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舊是有真實感的,它就是真實的。”

  範寧聽完許久都不說話,但忽然又若無其事地問:

  “我說,真的沒考慮過回去的事情麼?”

第四十九章 自由與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