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45章

作者:膽小橙

  “回去?”若依問。

  “還有三四天的時間,如果即刻動身,可以在兩天內回到國內一家不錯的醫院,總歸還是有些辕煏r間的。”範寧說。

  “‘索爾紅寶石’是一種分散的緩釋毒藥,我服下後,會在體內形成成千上萬顆細小的微粒,任意一顆中蘊含的神經劇毒劑量就已足夠,取不出來的。”

  “也許有一定的可能性呢,透析什麼的,我也不太懂,但現在的技術更發達。”

  “也許還是假藥呢。”若依淡淡微笑,“關鍵是......如果後面要為如此多的可能性分支而絞盡腦汁,當初為什麼要服下呢。”

  範寧半晌說不出話。

  兩人在沉默中用著晚餐,晚霞餘暉的拖尾正在天際消散。

  “又不開心了?”若依忽然問。

  “怎麼?”

  “見你不說話了。”

  “......難道應該開心嗎。”範寧承認這一點。

  “想再聽Andante,你是不是往後寫了不少?”若依衝他笑。

  “是,在收尾了。”

  “接著可能還會想聽舒伯特D.960。”

  “行。”範寧起身。

  他從汽車後備箱中取出手提電腦,連上迷你無線音箱。

  又轉頭環顧一圈,把音箱擱到了身後石壁上的一處凹槽裡。

  於是這塊巨大的石壁成了個天然的擴音器,溫暖的絃樂背景與黯淡的行板主題在這片曠野中迴盪。

  這是範寧即將完成的Andante,然後播放列表裡是舒伯特D.960的第一樂章,再是慢板的第二樂章。

  範寧第一次清晰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不止D.960的慢板樂章,舒伯特晚期最後的三首鋼琴奏鳴曲都有這樣的特點:在慢板樂章的主題進行到再現部的時候,都會伴隨出現一個新的固定音型,在一個個小節中緩慢地推進和變化。

  就像人瀕死之前的最後一段心跳。

  “其實,範寧,我試著安慰一下你。”若依將手臂撐在野餐小桌板上,“人的命呔褪窃谙麥缫粋又一個可能性的分支的過程裡逐漸形成的。”

  “那又怎樣。”範寧眼神停在電腦螢幕裡“西貝柳斯”軟體的Andante制譜介面上。

  “沒出生的人,命叩目赡苄允亲钬S富的,一旦降生於某個特定時代、國度與家庭,立即就有一大部分可能性的分支被消滅了,但作為新生兒,仍然是可能性相對最多的時候......之後,每長大幾年,就會凋亡一部分,升學求學的時候,選擇行當的時候,步入婚姻的時候,青年,中年,老年......可能性的分支依次凋亡,最後,命叽_定下來。”

  “那又怎樣。”範寧重複著論調,“你把後面階段的可能性都摒棄了。”

  “但把‘頭頂的星空’納入進來了。”若依說道。

  “......”範寧看著她的臉。

  若依又說:“如果我不是一個易被‘真正嚴肅的命題’吸引的人,就不會只剩最後十日,那麼你我只是ins好友,‘旅行歲月’只是李斯特的《旅行歲月》,不會有什麼畫風奇怪的‘印度卷’......當然凡事無絕對,未發生的未來是懸而未定的模稜兩可,或許,即便不去思考‘真正嚴肅的命題’,ins好友也有變‘旅遊搭子’的可能,‘頭頂的星空’也有在未來動議的可能,但那是一種十分不確定的分支,所以我將它們剪除了,我用一種更確定的可能性將你納入了進來,這才是對命叨哉嬲匾模呐麓鷥r是隻剩最後十日。”

  範寧看她的臉,後將目光移至地毯,又看她的臉,又將目光移至地毯。

  “......說的好像你在服下‘索爾紅寶石’之前,就提前知道我會在卡爾帕的熒光礦洞裡,剷下一塊彩虹方解石放到你手上一樣。”

  “誰說一定不是呢?”若依託腮,衝他微笑。

  喜馬偕爾邦之行額外多出的這天閒暇之日,至此以這樣一種方式和這樣一幕場景基本結束,所有幕次的畫面,與若依說過的話,全部的細節與質感,都在範寧的腦海裡形成了一種滾動的記憶,不可避免地會在他餘下的時日中一幀幀播放。

  但其實除此之外,這一天還有個奇怪的插曲,用補敘的方式這麼回憶出來,對範寧來說本來就是很奇怪的體驗,可是若依在一些事情的敘說上,也篤定般地用過“提前知道”一類的口吻,不像是開玩笑,範寧因此覺得,也許在理解“命叩目赡苄耘c分支”上面,時空的確不總是單向的。

  事情發生在從殖民教堂酒窖和寺廟峽谷返程之後,去往夏季牧場進行晚餐之前——那時已經日落西斜,汽車在鎮上逗留四十分鐘,以補充燃油和檢修底盤,範寧和若依因此在周邊閒逛,在路過一家文藝小咖啡店前的鵝卵石路時,旁邊的公用電話亭忽然響了。

  電話亭是用來讓人撥出去的,怎麼自己會響呢?但它響鈴的時機和範寧擦肩而過的時刻是如此吻合,以至於把範寧因慣性而繼續邁出的腳步給拽了回來。

  “喂,範寧,是我。”

  電話那頭竟然是範辰巽的聲音,範寧的心緒又是遲鈍,又是活潑,他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包括對方的去向和發生的事,包括對瓊口中的“雪山遇難事件”的質疑。

  “很多過度延伸的事情回答不了,兒子。”範辰巽的語氣平靜,“因為這只是一個‘留言’,我無從得知再後面發生的事,也沒法等到後面得知的時候,因為,也許那時連‘留言’的機會都沒有了。”

  “留言?我不理解。”範寧失聲笑道,“留言可以如此實時而自如的對話?你肯定還活著,對嗎?媽媽呢,她還好嗎?告訴我,那筆由斯克里亞賓後人發起的,與《天啟秘境》有關的海外委託訂單,到底意味著什麼?”

  “一個......儀式。”範辰巽說道,“愚蠢的、乖蹇的、其代價為不可計數的儀式。你是代價,我也是代價,那些你常聽的,你書房收藏的唱片與樂譜,全部都是代價!”

  “儀式?我不明白,那它發生了嗎?”範寧不由得問。

  “它已經發生了,你也已成為代價,但它還會再次發生,而你也可能再次成為代價!”

  “聽著!範寧,時間不多了!我正在以一種無比艱難的努力,告訴你我所能告訴的鬼祟的真相一角,因為我基本已經快不是我了,從今以後你不用試圖在一處紛爭的戰場裡去尋找一個叫‘範辰巽’的概念或一個叫‘唐娜’的概念,儲存好屬於你自己的‘格’的唯一性!!”

  電話那頭的語氣忽然變得無比急促。

  “我很欣慰,既然能打通這一趟電話,說明我佈下的那些手段和提醒,已經一環一環地幫助到你擺脫了初步的麻煩,但之後,我幫不了你了,兒子!你只需持續記住那些提醒,牢牢地將它們記住——手機,簡訊,備忘日誌,還有河灘上的砂子!!”

  “什麼東西?簡訊?備忘?砂子!?我......”範寧感覺自己的思緒正在變得恍惚遲鈍。

  “也不用抱著見面的執念,也許,我們已經見過面了,甚至不只見過一面,也許,別處還有一些尾聲和餘熱,我最後還能小小地幫助到你一下......然後,就堅定按照你認為是對的道路走下去吧,我和媽媽都祝福你!”

  “這世界上或許是不存在什麼天國的,願你命咧械淖杂赡軕饎俦厝唬娔隳苷嬲姷綁m世中的輝光!”

  自由戰勝必然?真正見到塵世中的輝光?......範寧持聽筒的手臂早已沒有了知覺,孤獨和失落感瞬間席捲了一切,他猛然抬頭,手臂中的血液已被自己壓得近乎斷流。

  店門口的花圃,遮陽傘,小咖啡桌,可供二人並肩而坐的小木條椅。

  身旁的若依託腮而坐,側顏笑著看他睡醒的樣子,與後來在夏季牧場野餐毯上的場景有些相似。

  而旁邊的公用電話亭......那明明是一個在淡季歇業了的冰淇淋售貨機。

第五十章 “共時性”

  這一天的最後,互道晚安前的臨睡分別時刻,兩人又聊起過這段插曲,聊起關於“自由”與“必然”的命題。

  若依說範寧起初是坐著睡過去的,靠倒過來的樣子,就像當初航班起飛後的她自己,只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有幾滴淚水沾溼了她的肩膀,然後範寧自己又趴到桌子上伏案去了。

  而提到“航班”,範寧倒想起來,夢中的來電其實早有過這麼一次了,只是在飛機上的那時模糊,且連綿不斷,這次清晰,且預感不會再有。

  不會再有。

  在若依把自己的身影關入裡間後,範寧站在門口怔立了數十秒,他鮮明地意識到這一天在真正意義上結束了,命叩目赡苄苑种в挚菸艘皇�

  她恐怕依舊不會有很好的休息,高原反應對人的睡眠質量影響還是比較大的,但既然最後三日的計劃需要繼續執行下去,就必須在次日凌晨5點將她叫醒,起床後,範寧猶豫了一會,敲門推門的時間是5點15分。

  這時天色還漆黑一片,範寧拉開電燈,床頭櫃上放著水杯和一盒拆開的乙醯唑胺,被子裡的少女神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但還是強打精神坐了起來,她原先伸展的手旁位置,散落著一本倒扣的歌德的書。

  “可能兩三點才睡著。”若依低頭揉眼。

  “比預想的略好,上車後再補覺吧。”範寧在床沿落座,拿起這本書。

  歌德啊,也是會聊起的話題,不過範寧著迷於《浮士德》中宏大而複雜的哲學命題,而她更愛這本帶有鮮明的“狂飆突進”時期敘事風格的《少年維特之煩惱》。

  “如果你在一個美麗的夏日傍晚登上山崗,你要想起我,想起我時常從山谷爬上來;你要眺望那邊教堂墓園裡我的墳墓,看落日餘暉中長長的荒草隨風搖曳。”

  範寧讀起倒扣位置的這一頁,在漆黑的窗前,在旅店退房時,在發動機鳴響後。

  越野車隊碾過一道道冰磧壟,若依睡眼惺忪地扣好安全帶,又在這種顛簸與黑暗中再度溗�

  美麗的錢德拉湖猝然撞入視野的時候,範寧沒有叫她,自己沉默打量著遠光燈照射出的一幅幅畫面,泥濘的道路,黑熊的掌印,環繞湖岸的落葉松林。

  那湖面中心未凍的幽藍水域,就如一塊被神祇擲碎的鈷玻璃,折射出Leo Pargial山峰西壁的嶙峋倒影。

  磨難?有資格用這個詞彙嗎,範寧以前覺得是沒有資格的,世上際遇更慘的人不可計數,眼下這般充其量叫“現代人的精神困境”,他其實一直以來都對“強行找苦吃”的做法嗤之以鼻,他記得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裡寫道,“人們說苦難的折磨會讓人變得高風亮節,這話並不對,有時幸福有此可能,苦難則大致上只會讓人變得心胸狹窄而滿懷恨意。”

  但像“頭頂的星空”這一類的美好追逐之物,究竟是如何做到給人以悽美終局之印象的呢?看著車窗外面風景掠過,範寧仍然不太理解。

  這麼去思考的時候,主體不再只是自我,它的概念被擴充套件了——人類、時空、不同的人類、不同的時空——也許“自由”和“必然”根本就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也許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降臨到世界,本身就帶著磨難與悲劇的底色。

  兩人後來看到了一次壯麗的日出,奇異翻湧的色彩,雲的變形與倒影,啟示性的金黃,深奧的紫,濃重的紅與鮮亮的藍......那些飽受磨難的哲人與聖徒的軀體上呈現的一定是這些顏色。範寧叫醒若依,兩人一起靜靜地看著,她的手靜潔、溫柔,額頭一直在微微發燒。

  “噯,範寧,你相信所謂‘synchronicity’麼?”期間若依這麼去問。

  “synchronicity?榮格口中的同步性?共時性?”

  “嗯,卡爾·古斯塔夫·榮格,上世紀瑞士的精神分析學家,分析心理學創始人。他認為有時多個毫無因果關係的事件同時發生,其間實際是隱含某種聯絡的,因此,試圖用‘共時性’的理論去解釋這類現象。”

  “我覺得......怎麼說呢,算是一種精神分析的思路吧,而非科學理論。”範寧抓著車廂內的扶鉤,眼神和思緒飄遠,“站在學理工科的角度出發,這是很難用自然科學的方法去實證的,但是,歷史千頭萬緒,冥冥之中的事,誰又能下定論呢。”

  “歷史千頭萬緒。”若依點頭,“無實證的因果聯絡,對數理邏輯的發展毫無建樹,卻對當事人有意義:一類啟示,一組糾纏,一場震撼的頓悟,一種深刻的慰藉,諸如此類。”

  “所以在你的人生中,是發生過什麼多次且巧合的事情麼?”範寧追問她。

  “或許沒有,但或許別的人生中有。”若依說道。

  “別的人生?”

  “如果‘共時性’真的存在,平行時空一類的事情,就也有可能存在了......那麼,昨晚說的‘命哽犊赡苄苑种П幌麥绲倪^程中形成’,可能就需要一改其說法,可能性的分支並不會被消滅,而是,裂分。”

  範寧這時很惆悵地笑了:“那麼照這個說法,昨天有另一個世界的我們選擇了返程的可能性,他們聯絡上了華夏國的一家醫院,即刻準備入院辕煟俊�

  “可能性還會繼續分裂。”若依說道,“路途耽誤與按期返程,無計可施與僥倖得救,毒藥與假藥,生離死別與有驚無險。”

  “無法反駁,但這是一種很危險的設想,足以讓人的認知過載甚至崩潰。”範寧抬起雙手,五指張開,拉寬距離,“你看,如果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組可能性都在不斷髮生分裂,那就不只2條、4條或8條世界線,歷史將被編織成重重發辮,古代,近代,未來,任何一縷火焰都將散成漫天繁星,何止是在21世紀中的你我。”

  “是這個意思。”

  閒聊進行到這一步時,思維愈發墜入混亂與虛無,如果平行時空真的存在,對人而言又能有什麼意義呢?範寧說不上來。無限多的點陣排列成晶體般的結構,但記憶無法共通,事件無法知曉,對自己所在的這個點而言,其他不過全是虛無的概念罷了。

  “若無必要,勿增實體。”範寧必須用一種“切斷”的方式拉回自己瘋漲的認知。

  但他依然無從證偽,是否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互相影響。

  山路上的朝陽越升越高,放低坐姿仰視窗外,可以看到連綿不絕的普日山脈已經遮天蔽日,近在咫尺。

  那看不見的彼端是範寧來時的華夏國,ALD區的ZD縣西北角,而身下所處之地,被南亞印國稱為喜馬偕爾邦司丕提地區。

  “北緯31度53分03秒,東經78度44分08秒。”

  越野車挺穩後,範寧第一個跳下,手裡擺弄起定位器和測距儀。

  這裡已經十分接近範辰巽曾經的微信定位地點,甚至可能只是訊號的誤差所致,眼前山脈的最高峰即是Leo Pargial。

  車輛最後能行至的地方,也是人類活動範圍的最後延伸之處。

  登山大本營的據點面積並不算大,放眼望去,一個個熒光色帳篷用鉤子釘入凍土,而最顯眼的是南側擁有橙黃色球狀穹頂的氣象監測站,以及一旁塗有紅十字印記的醫療急救點。

  在協作人員營區的一個帳篷內,範寧見到了如約在這裡等待的瓊。

  範寧一直覺得這位紫衣女孩的來歷徽种衩刂髁x色彩,就如她頭髮末梢那帶著令人印象深刻的酒紅。

  不過此次臨行照面,她表現得與其他嚮導並無不同,介紹完另外兩位同樣年輕的男女助手後,平靜且細緻地交代著一系列專業層面需注意的事項。

  “事項如果都明白了,我之前提的條件,也沒有問題的話,建議午休一個半小時後正式出發。”

第五十一章 勃列日涅夫、密信與詛咒

  暮色正在逐漸沉降,天際線泛出蟹殼青的色澤,原本刺眼的雪坡被染成鋼藍。

  “感覺還好麼?”

  “感覺......還好......”

  若依的圍巾結滿白霜,大口大口地呼著熱氣,瓊見狀俯下身子將她拉上了面前一道較高的坎。

  “爬了三個多小時了,按計劃,再堅持一個小時,今天就先紮營休息。”範寧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眺望目的地的高處,與來時的低處。

  不久前,他恰好目睹了峰尖吞噬最後一縷陽光的時刻,那山體頃刻間化作一面青黑色的巨碑。

  下方大本營的模糊輪廓已經變小,其他登山預備者的頭燈光束一盞盞亮起,如螢火蟲群浮起蠕動。當然,也有己方從這裡投下去的幾束。

  “呼!!——”

  寒風颳過,捲起冰晶在光束中旋舞。

  再過一個小時,帳篷的鋼纜終於被拋飛而起,“鏗鏗”幾聲,釘入冰磧壟的背風凹處。

  範寧將照明燈在帳頂綁好,調到柔和的亮度。爐頭嘶嘶噴吐藍焰,寒意開始節節敗退。

  “滋啦啦啦......”

  平底鍋蒸騰的水霧裡,浮動著犛牛肉餡Momo餃子的孜然香味,Aktori煎餅在黃油中捲起金邊,Kulu鱒魚刷過野蜂蜜後滴落的焦糖墜入火苗,炸開柏木味的星火。

  瓊疊腿坐在防潮墊上,酒紅髮梢被熱氣濡溼,這個小姑娘捏著Momo的手突然停頓:“你們是把整個米其林的後廚給搬上來了嗎?”

  “過獎過獎。”範寧掀開鍋蓋,蒸汽模糊了眼前的視野,“兩三天前在達蘭薩拉和卡爾帕打包凍起來的,好吃的東西,其實提前吃得差不多啦,明天開始,就只有速食和士力架能量棒了......不管做什麼事,心情怎樣,也要好好吃飯啊。”

  若依用勺尖把煎餅抵成便於入口的形狀,嚼了三四口,就被嗆得咳嗽起來,連續撥出幾聲哨子音,又是喝水又是拍胸,緩了好久才把食物重新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