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43章

作者:膽小橙

  “一種秘術吧,製造‘幻人’的秘術。”範寧回憶道,“大概說的是透過強大的專注力,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續虛構不存在的事實,創造原本應該只存在於腦海幻想中的人物或人格......好吧,不管什麼‘幻人’還是‘幻物’,宗教古籍中的所謂‘秘術’麼,真實性值得懷疑,我這些年經手的更離譜的藏品也不是沒有,嗯?藏品?對了,藏品!......”

  藏品!!......三人眼神均一亮。

  這幢建築裡什麼東西最多?

  自然是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的藝術藏品!

  會不會在這些藏品裡面,真存在那麼一類......比如說七件,有什麼特殊特性的,被稱為“幻物”的藏品?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把它們接連砸碎,甚至是在公共場合面前,曝光萊裡奇的黑幕後當場砸碎,那豈不是就?......

  “這似乎很難實操執行啊。”麥克亞當小姐微微蹙眉,“下半場沒多久就要開始了,且不說我們能不能在整座收藏館內找到更特殊的七件‘幻物’,就算我們知道是哪七件,可一會拿上臺拍賣的藏品,終歸只是一小部分,我們又不能決定哪些藏品被拿上臺。”

  “是個問題。”範寧也扶住額頭,冥思苦想起來。

  但就在下一刻,咖啡臺的玻璃隔門響起了“咚咚”兩聲敲擊聲。

  範寧揭開遮陽傘的紗簾轉頭望去,敲門的是平日裡和自己較為熟稔的一位同僚。

  “有事嗎,康格里夫先生?”他起身走了過去,低聲問道。

  針對於眼下自己與兩位女士在涼飲桌前“坐談”的處境,範寧很合時宜地攤了攤手,尷尬一笑。

  同僚報以理解的笑容:“是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先生派我過來找你。”

  “他?”範寧皺眉。

  那個不久前還莫名其妙打了個照面的首席估價師?

  什麼“時辰快到了”,什麼“你可能還會感謝我”之類的,範寧本身飛快地忽略了這場對話,但如今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湧起了某些詭譎的預感。

  “是的。”同僚點頭,“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先生在閣樓休息室等你,他說,要就下半場的拍賣藏品清單再聽聽你的意見,我猜可能是因為和你的保養修復工作有一定關係吧?”

  “......拍賣藏品清單?”範寧臉色瞬間變得陰晴不定,心中那種詭譎的預感更濃烈了。

  當然,為不引起疑心,他很快將這種“陰晴不定”的臉色歸因到了後方兩位女士身上。

  “康格里夫先生,請您帶路......麥克亞當小姐,南希小姐,呃,實在特別不好意思,呃......要不你們先私底下溝通一下?......”

  勉強“穩住”這邊的“局勢”後,範寧邁回了走廊廊道。

  他一路快步跟在同僚後面,登上了轉角處的旋轉樓梯。

第四十六章 高塔

  “範寧大師,你上來的速度很快。”輪椅上的男子開口道。

  “其他人呢?”範寧不置可否地回應,隨即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從剛才“環形廢墟”的頂端豁口一爬上來,世界就突然變得死寂一片。

  那些一直在耳邊若有若無的氣流聲和低沉耳語全部消失了,光線也陡然黯淡了幾個層次,辨別不出到底算白天還是夜晚。

  到處都瀰漫著濃厚的鏽紅色霧氣,範寧只能勉強分辨出自己腳下所站的,是一個巨大而開闊的,類似“高塔塔頂”的圓形平臺!

  範寧一眼就掃到這平臺上除開自己只有兩人,蠟先生在旁邊,波格萊裡奇在遠距離一處。

  “其他人......”蠟先生語調拖長,“也許,還在趕來的路上。”

  範寧徐徐伸了個懶腰,踱起步子,打量四周。

  “之前啊,之前。”

  “為了一件件器源神殘骸,貴廳手段齊出,明的暗的,軟的硬的,大家勾心鬥角,你來我往,一環套著一環。大局嘛,大局為重,其他人的死活,肯定是顧不上咯。”

  “還好,殘骸終於齊全啦。”

  “廳長大人心態似乎也變好了,一路遙遙領先,也不擔心押送殘骸的人,在後方中途出現意外什麼的了......”

  範寧的語氣輕鬆似閒聊。

  放眼望去,地上竟然幾乎鋪滿了樂譜紙張,它們均屬於這個舊工業世界的音樂家們,當代的,已逝的,各個風格的,各個體裁的,凡此種種應有盡有,堆疊起了平均至少超過一釐米的厚度。

  除此外更顯眼的,還有地面上被劃出的幾道巨大的血紅色劃痕,它們呈兩個三角形對置交叉,直接貫穿了整個平臺!

  一個巨大的六芒星符號!

  儘管沒有任何能印證的理由,但範寧就是能感覺得到,只有遍地樂譜是新鋪就的,而這個血紅色的六芒星,不是。

  它的存在給人一種未知而虛無的恐怖感,已經完全超出了“古老”的範疇:在某個已歸入不存在的秘史的時間節點上,這裡一定經歷過一次駭人的事件!

  祛魅儀式?

  理解它的過程對人的認知完全是摧毀性的,就像是在試圖理解7大界源神之外的第8位、第9位,理解春夏秋冬外的第5季、第6季,理解時間之外的第25時、第26時......或者,移湧之外的另一片移湧,輝塔之外的另一座輝塔。

  但遠處的另一道身影,也就是波格萊裡奇的身影,此刻就處在這個六芒星的中心位置,也是整個平臺的中心位置。他坐在那裡,雙目微閉,並未向範寧投來理會的目光,只留下一道藍黑色的禮服背影。

  “領袖需要調整最後的狀態,其他人還沒到,所以......只能我們先聊聊,範寧大師。”

  蠟先生的輪椅不在六芒星的某一特殊節點,只是隨意停靠在一處。

  “準確地說,其他趕路者的情況,不會全都一樣......”此人把身體略微靠直了一些。

  “也許有部分人在趕來的路上,但也許有人是找不到過來的路的,甚至還也許,有人已經來過了。”

  “應該是感受到了認知的變化吧。在最後幾日的最後之時,你,我,還有少數人,應該開始逐漸地理解著這一切......對‘午’的世界觀來說,時空和方位應該都是和尋常理解的概念有所不同的。你說領袖是否擔心押送殘骸途中的意外,其實擔心之事也好,你的掛念之人也好,概念上同樣也會發生偏移......”

  此人緩緩搖動輪椅扶手前進,直至這座高臺搖搖欲墜的邊緣,目光掠過下方的深淵,穿過對面漫無崖際的無人地帶,一直往前,抵達盡頭。

  “看,最遠處的那片塵世。”

  “當你我站在這裡去看的時候,那裡,可能仍然是你我來時的塵世,也可能不是了,對於凡俗生物而言,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應許前來之人總會前來,應許得見之物總會得見,這與我們的籌備有關,但更取決於更上層世界的紛爭與裁定的結果。”

  範寧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似乎認可其中的幾分判斷與道理,並且,目光順著蠟先生的言語,往上方望了望。

  高處的鏽紅霧氣更濃,天際角落懸著一塊模糊的橙色光斑,或許是太陽仍舊可見。

  至於正上方的天空......

  那片崩壞蔓延如垃圾場的景象更加令人錯亂眩暈,成千上萬近似人形的小黑點,仍在從深空的四面八方彙集而去。

  “上面有什麼?”

  仰著頭的範寧,似閒聊般地隨口提問。

  “很明顯,崩壞最先是從上面開始發生的,然後形成這座‘環形廢墟’,也就是所謂‘X座標’,最後是B-105,是不斷擴散的失常區......那麼,這上面,是什麼東西?”

  “事物終末之處的蠕蟲長得肥壯,所以,是有什麼東西死在了那裡。”蠟先生彎腰抄起地面上的數張樂譜。

  嘩啦啦啦......

  於是樂譜上方那一堆由蝸牛堆成的彩色“小山”,也因抽離而被拆散了。

  其實隨便掃視幾眼就能看到,整個高臺上像這樣的“小山”不在少數,這些蝸牛眼柄中的雙盤吸蟲蠕動著,催促它們互相爬行堆疊,一二十釐米的高度,三五十釐米的高度......或許不高,或許毫無意義,但離天空的距離總是更近了一點。

  “有什麼東西死在了那裡,呼......”範寧喃喃自語,在一處蹲了下來,讓整個高臺的六芒星符號在自己視野裡如同一組奇特交錯的跑道。

  “六芒星符號的見證符......難道,是有這麼一位符號所指向的見證之主,死在了那裡?”

  的確讓人難以理解,似乎沒有任何一條勢力的隱知傳承體系中,記載有這麼一位“六芒星符號”的見證之主。

  但作為整座祭壇基底的神秘學符號,不是見證符,又能是什麼?

  “指向的見證之主?”蠟先生呵呵搖頭笑了兩聲,“只有‘秘儀’才是用來向見證之主祈求的,而‘祛魅儀式’,恐怕不是什麼常人所理解的‘秘儀’,構成它的禮器就已與見證之主同級,你這麼去想。”

  “總之,這卡恰是討論組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領袖的目的就是藉此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死在了那裡。”

  “那麼,你呢?”範寧瞥了一眼輪椅上的男子,“你的目的呢?”

  “斯克里亞賓先生,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第四十七章 順位與逆位

  第一次,範寧直呼其名。

  “現在,坦樟牧模杂懻摻M中第二順位與第三順位成員的身份。”

  他繞著此人的輪椅踱起了步子。

  “你這個名字可不簡單吶,斯克里亞賓先生......神降學會的事情,關於‘蛇’的組織,貴廳也調查了這麼久,也知道這世界上有個危險份子在致力於傳播蠕蟲學,也採取過行動搗毀過很多聚會點......”

  “查,這事真得查,我舉雙手支援。”

  “但偏偏之前位居特巡廳二號副手的,又是你這麼個人物。”

  “蠕蟲不可終結,但必須被終結,否則連整個移湧都將成為失常區。波格萊裡奇要維持高壓管控,前提也容不得混亂。這事情查起來不容易,換了另一個官方組織,可能還沒有特巡廳這般成效。那麼,我至少...應該...暫時...將你理解為‘一個忠辗⻊侦额I袖的沒有其餘目的的歷史學者’,並且,在之前打交道時,也的確是這麼理解的。”

  範寧眼中的淡金色流光一閃而逝。

  “你負責了特巡廳對於‘祛魅儀式’具體的落地執行計劃,哦,準確地說,應該叫‘改造’或‘改良’。”

  “你其實信不過討論組裡面那個叫‘圭多達萊佐’的古怪傢伙,是因為指引學派曾經對你進行過迫害?嗯......應該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我猜,也許‘祛魅儀式’本身就是個乖蹇而愚蠢的未知產物,波格萊裡奇作為持自創金鑰攀升的先驅,如何穿過穹頂之門,他得有點自己的想法,比如,‘抗逆儀式’什麼的......如果他的穿門計劃,和那曾經的什麼馬西亞斯啊、奧克岡啊、博洛尼亞啊等等一樣愚蠢,我倒是有點看不起他了。”

  “你知道‘抗逆儀式’的提法?”輪椅上的蠟先生眯起眼睛。

  範寧笑了笑,伸直手臂,將那部螢幕碎了好幾道縫的手機,直接遞到了對方臉前。

  「月工作小結......待完成

  抗逆儀式可行性分析報告......√

  翻譯《拉奎伯斯寫本》......√」

  正是文森特曾經的工作備忘錄片段。

  自當時範寧第一次踏入B-105地帶時,就開始一條條從日曆備註中跳出的片段。

  “說起來,我應該還算是貴廳的‘高管子弟’,或重點撫卹物件呢。”範寧踱步間開合舒展起自己的手臂,“呼......你們的工作神神秘秘,使喚別人幹活,說話又不說全。起初啊,很多彎彎繞繞我也猜不明白,不過,你剛才說得對,真真正正在‘環形廢墟’中走了這麼一遭,又親眼看到了這座奇怪的高臺與祭壇後,我大概有了一些思路......我先捋一捋啊,你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首先,你看,一、二、三、四......”範寧蹲在此人的輪椅側旁,伸手數點起眼前的六芒星符號來。

  “兩個三角形,這樣,這樣,這麼一對置交叉,那就是六個頂點。”

  “貴廳收集的器源神殘骸是七件,多了一個,沒地方放,但這六芒星明顯還有個更為重要的中心位置,那麼,‘七’的數目就對上了。”

  “而且,這說明七件殘骸在‘祛魅儀式’中起到的作用可能並不是等同的?置於六芒星中心位置的那件,比另外六件起到的作用要更為特殊?”

  “那麼問題來了,應該把哪一件殘骸置於中心位置才是‘對’的呢?”

  “我猜,原本的話應該是我手中這個。”

  範寧的嘴角牽起弧度,手中把玩著指揮棒“舊日”。

  蠟先生揚起臉注視起他,雙眼眯成了一道縫隙。

  “這就是我突然明白過來的第一件事情。對於‘舊日’,你們是不知道,我的困惑太深太久了,我困惑於祂的特殊之處到底在哪裡,現在我還不敢說完全明白,但我想已經很接近於真相了,呵呵呵......”

  範寧的腦海裡有無數的事物閃過:“穿越”之初那條神秘的“簡訊提示”;手機中日復一日“再現音樂”的病態催促;啟明教堂採光亭上方劃刻的被篡改的金鑰;神聖驕陽教會與聖塞巴斯蒂安關於“三位一體”大功業的啟示......

  器源神殘骸“舊日”,是“祛魅儀式”祭壇陣列中的核心禮器!

  “不過,沒關係。”

  “先照貴廳所做的辦。”

  範寧說到這卻微微一笑,單手一提一擲——

  “噗嗤!”

  指揮棒化作一道烏黑的拋物線流光,直接扎到了六芒星符號邊緣的其中一個點上!

  淡金色的漣漪一環環盪漾開來。

  “你......”蠟先生見狀驚訝開口。

  “你看,既然你們已經把祭壇的核心位置留給了‘刀鋒’,我這手頭的幾件東西,就‘坐到別的位置上去’好啦!”範寧笑道。

  “還有,第二件事。”

  “貴廳委託我創作的《a小調第六交響曲》呢,目前進度過半,自我感覺良好。既然你們建議的創作方向,是讓我嘗試持有這把鑰匙來催動儀式,那麼,這個選擇,肯定是與‘選擇刀鋒為祭壇核心’相匹配的。到時候萬一我寫的東西‘文不對題’,靈感和氣力也白費啦!”

  “......範寧大師,不得不說,你真是個天才。”

  蠟先生沉默良久,終於忍不住鼓起了掌。

  “僅僅看了一眼這個六芒星符號,就能把那麼多的線索串聯起來,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佩服,在下確實佩服,藝術天才對於神秘學的洞察力果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不錯!有一部分秘儀同時存在順位和逆位兩種咿D方式,‘祛魅儀式’雖然根本不能算是尋常秘儀,但在這一點上,依舊是相似的,它的逆位,就被我命名為‘抗逆儀式’!!”

  範寧聞言點了點頭,抬手之間,又有一道彩色的流光,一縷甜膩的血霧,分別落入了六芒星的另外兩個邊角。